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矗立著不知名人士雕像的大廣場上似乎舉辦著什麼慶典，萬頭攢動。扇亞群島的首都──科洛摩。
宣九、宣七、野兔、異石、砧石……椽巳在腦內默默細數著，自己在這由百餘座小島組成的國家重誕至今，已經去過了多少座島嶼。科洛摩是第六個，也是其中最繁榮熱鬧的一個島。
不過，根據已知的情報，元區應該才是開發得最徹底的區域。假如眼前這肩摩轂擊的景象不是城市樣貌的最頂點，就真的很難想像主打娛樂產業的元區會是怎麼個蓬勃法。也或許剛才其實有飛過，只是自己沒注意到。
「這樣一路飛來，各區的磁場對你有什麼影響嗎？」
「是還好。但都市的壓迫感明顯重很多。」
「那是當然。」李絜伸手探向忽然震動起來的風衣暗袋。「那你實在算很有飛行天賦，小澄音真會教。」
她從風衣裡拿出一台無線電對講機，椽巳對此感到有些驚訝，來到這世界後他只在兩個場合看過對講機。一是實驗部門獨立觀察室裡的固定式對講機，基本上只要是設有精密實驗器材的空間，都不能攜帶手錶，與外界溝通僅能透過房內的固定式無線電和前台聯繫；二是實戰演習和小明兵分兩路時使用的經典款。
椽巳本以為一般的戰事聯絡皆是依賴手錶或手機，畢竟兩者都能與耳朵上掛著的翻譯機配對，方便又不佔手。目睹公主與他人通話多次，也確實都以手錶為主，看來不全是這樣。
李絜手上握著的這台，外型和自己在演習時拿的那組差不多，只是設計更為輕巧一些。
女人按下通話鍵：「我剛進島，怎樣？Over.」
一陣雜音後，一位陌生男子的聲音出現：「我們只抓到一個。Over.」
「虎太郎人呢？有跟你們在一起嗎？Over.」
滋滋滋。「他去追0042了，機場已經清空，隊長可以直接跟他會合。對方持槍，推測子彈剩不多，但槍法了得，請小心。Over.」
李絜簡短回了句收到，便將無線電收回紅綠色相間的大衣裡。
「如何？要跟我去嗎？」
聞言，椽巳心頭冒出疑惑，自己不就是被喚來支援的嗎？
「一切遵從您的指示。」
「好啦，實話實說啊。」她把嚼了半天的口香糖包進錫箔紙，塞進口袋。「說要給你磨練機會的那部分算是唬你的。我早設定好飛到這邊就把你放生，看你想回頭還是下去觀光都沒差。」
「……您剛剛說的只剩鸚雀隊員那些話……」
「那是真的。」李絜把馬尾扯鬆，並重新綁緊。「所以有人願意幫忙當然是求之不得，但你畢竟是權椹伶的人。」
「……」
「不光指隊員身分，你還是他認領解封的封存者對吧？我可賠不起。」
「是這麼嚴峻的任務嗎？」
「也不至於啦，就是人多一點好辦事嘛。」
「我知道了。」椽巳道，「請儘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必定全力以赴。」
「喔？這麼配合？不用有壓力耶。」
「不，是我要感謝您願意給我練習的機會。」
「這可是你說的喔？我就拿來當免責聲明用了，萬一受傷了可別怪我。」李絜挑著眉笑道：「走吧！」
兩人來到了市中心一棟住商混合大樓的上空，椽巳專注地審閱著李絜方才傳給他的資料。
相片裡，一名看上去不到三十歲的平頭男子正用空洞的眼神凝視著鏡頭。男子有著斷眉造型、穿了唇環、塗著眼影，整張臉充滿了時尚氣息。如果這是他一貫的妝容，想必混在人群中也會十分顯眼。
「通緝編號0042，本名不詳，廣為人知的外號叫瘋子喬利。」李絜道，「上個月被我抓到一次，這張照片就是那時拍的。」
「抓到了？」
「然後跑了。」她語氣平淡，低頭鼓搗著什麼。「我們國內線的流程比較單純，抓到人、回收證物、送到看守所、結束。」
聽見『證物』二字，宿舍公用冰箱內部慘不忍睹的畫面再次浮現於腦海。
「所謂的看守所，是艾莉蓮直營、專門羈押資訊小偷的地方，裡面的職員也是艾莉蓮聘請的，但他們無須通過你剛跑完的那些測試，入職門檻相對低，應戰能力當然就沒那麼好。」李絜將一副手銬遞給椽巳，「喬利的手下們忠誠異常，我忽略了這件事，把他扭送過去就離開了。後來就是你能猜到的那樣，一幫人闖進看守所救走他，當時值班的兩個辦事員都死了。」
「……」
「所以囉！」她手一拍，「這次非抓到他不可，粗魯一點也沒關係哈。」
「好的。」椽巳也只能這樣回答。「另外，他這次做了什麼？」
「他在機場炸了一台車，引開大票保全人員的注意力後，和同夥一起闖進準備登機的VIP休息室裡搶劫。」
「這麼低級的手段。」
「劊子手向來如此啊。」李絜嗤笑道，「我們人少、他們人多，行事高調一點也沒關係，作風夠殘暴就沒人敢反抗，多簡單呀！」
「……我原先以為劊子手只會對沒有科技產品的人下手，會待在VIP室裡的人應該都很有錢才對，這種人也會成為他們的目標嗎？」
「因為血腥犯罪猖獗，近年仍堅持使用生物辨識的人數逐步下降，大部分又以老人或青少年居多，那樣的族群，就算搶成功也獲不了多少利，所以他們開始擴大業務了，手機手錶也搶，還會把人打到吐出密碼才罷休。」
至此，椽巳算是大致摸清國內線的工作內容了。
雖然早就料到這份差事不可能輕鬆，對此他亦自認做了十足的準備，但在過去與軍警相關行業毫無交集的自己，此刻望著手中的鐐銬，不免還是萌生了一絲若有似無的解離感，彷彿他只是一位臨時被抓來拍科幻電影的龍套演員。
然而，眼下已經沒有時間進行無謂的多愁善感了，他抬頭問道：「那麼，我需要做些什麼呢？」
「先跟虎太郎會合吧，他在靠近頂樓的樓梯間等我們。」
一分鐘後，兩人在頂樓的水塔邊降落，這裡空無一人，等待他們的只有加壓馬達轟隆隆的引擎運作聲。李絜朝著通往樓梯間的鐵門走去，門上貼著已然發黃的過期檢修單，她拉開門，頂著酷炫龐克頭的彪形大漢映入眼簾。
「隊長好！」
「虎太郎好，辛苦啦。」
看到跟在女人身後走進門的椽巳，表情起伏恆常淡薄的虎太郎，少見地自眉間流露出一抹訝異之情：「您好。」
「虎太郎先生，又見面了。」
「我從宿舍抓……不對，他主動說想來支援我們的唷。」李絜笑著拍了拍椽巳的背，「這孩子的初次任務就獻給我們了，你可要好好照顧他。」
「好的。」
椽巳微笑道：「別這麼說，不用顧慮我，請隨意使喚。」
李絜把門關上：「那就廢話不多說了。來吧虎太郎，現在的情況是？」
男人點頭，他領著李絜和椽巳往下走了一層樓，三人一齊走進一間明亮的大型會議室。裡面坐著好幾位很明顯是商場員工的男男女女，他們看起來有些侷促不安。
「妳是……李隊長！」其中一位身著圍裙的圓潤男子看見三人到來，激動地站起身跑了過去。「李隊長！請聽我說！」
「說。」
「大……大約半小時前，我在……」男子努力平穩自己的情緒，「我去五樓的倉庫拿麵粉，突然聽到外面很大力那樣砰一聲，我就打開門想說看看發生什麼事了，結果看到隔壁三溫暖的山本先生倒在地上，有個男的站在他旁邊，然後他注意到我了！我就趕快把門關起來鎖著，他有來敲一下門，但我怎麼可能開！過了不知道多久敲門聲停了，也不能一直把店丟著，所以大概十分鐘後我拿了把菜刀開門，他已經不在外面，山本先生也消失了。」
李絜輕嘆了一口氣：「沒報警吧？」
椽巳聞言微微蹙眉，並在心中解讀起這道提問帶來的違和感。
已知國內線和警方常因職權重疊的問題產生衝突，但搜查部門並未替一般民眾設立求助專線，他們只能透過艾莉蓮對報警電話的監聽，得知哪裡有狀況發生，並視嚴重程度決定出動與否。
那若是這位麵包店員工，或經過的路人，或坐在一樓查看監控螢幕的保全都不撥打報警電話，不就沒有任何單位會接收到此地發生的緊急狀況了嗎？
男子拼命搖頭：「手機放在店裡，我本來想至少叫個救護車，但山本先生不見了，我也沒膽子去找，就……」
李絜轉頭望向虎太郎：「那個山本先生人呢？」
「在五樓往六樓的樓梯間發現他，無大礙，已經送醫了。」
「嗯哼。」李絜又從腰包裡抽了兩片口香糖出來，一片遞給圓潤男子，另一片則拆開來送進了自己嘴裡。「辛苦啦，接下來交給我們吧。」
「謝謝您，麻煩您們了……」
「沒事就把店關了早點回家，現在行動還很安全。」李絜稍微提高音量，對會議室裡的所有人喊道：「低調地離開，順便也跟你們附近店家的人們說一聲，能走就快走吧。」
「住……就住在這裡的怎麼辦？」一位女子怯弱地舉起手。
「把門窗鎖好。」李絜說，「晚餐前會解決的，真的擔心就去外面吃頓飯或住一晚吧。」
在此起彼落的道謝聲中，兩位隊員隨同李絜走出了會議室，往電梯的方向前進。虎太郎邊走，邊向隊長仔細匯報著現階段蒐集到的情報，告一段落後，椽巳忍不住發問：「我們是怎麼知道0042逃到這裡來的？」
倘若行跡暴露到可以被追蹤，那就絕對有辦法在那被稱為瘋子的男人逃進如此棘手的場所之前將其逮捕歸案才對。而事實是，就連早他們一步在這待命的虎太郎，也是三溫暖員工出事後才趕到的。既然沒成功尾隨，亦無人報警，那朱翅雀小隊究竟要如何得知逃脫之人的行蹤？
面對椽巳的疑惑，李絜勾起嘴角：「虎太郎，旗子呢？」
「還給主委了。」
「拍照了嗎？」
「有的。」虎太郎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迅速按開照片，遞給女人。
李絜接過手機，靠到了椽巳身邊。
那是一張從高空拍攝的照片，拍攝地點正是方才自己與李絜有稍作停留的大樓上空，只見本該空曠的頂樓中央，一面巨大的鮮紅色橫幅平鋪在那，橫幅上用墨綠色線條畫著一隻顯眼的小胖鳥。
「你覺得這是什麼？」李絜問。
「……求救旗幟？」
「沒錯。」她將手機還給虎太郎，並率先跨進了甫停靠在他們面前的電梯車廂。「這是朱翅雀專屬的信號旗。」
虎太郎補充道：「我們不被允許設立求救專線，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協助願意與我們合作的對象。」
「合作……」
想起稍早在會議室裡，看見李絜出現便即刻上前激昂報告的麵包店員工。
沒報警的理由，是因為他們相信，只要掛上旗幟持續等待，駐守在國內的幽靈審判軍就會前來幫助他們嗎？
椽巳感到不可思議。根本無須多加思考，就能知道他們的求救肯定不是每次都能得到回覆，畢竟就算是駐守於主島的隊員，也不可能每天飛過同一片區域，更不用說他們還得時不時前往別處支援其它任務了。即便如此，卻還是有以整棟大樓為單位的人們，願意選擇賭一把、不報警。
搜查小隊與亞國當地的居民，原來建立著這般堅毅的信賴關係。
「當然也少不了沿路目擊者提供的幫助，以及對個案行為模式的猜測。」李絜說，「這不是0042第一次闖進人多的地方了，他就是那種人狠話不多、濫殺無辜還不認為自己有錯的傢伙。」
「反社會人格？」
「是。」電梯在五樓停下，她示意兩人先走出去，自己則留在電梯裡壓著開門鈕。「並非每一位劊子手都有這問題，但有這問題的就特別棘手。」
「我理解。」
「嗯。」仍站電梯內的李絜長吐了一口氣，然後她露出微笑，盯著兩人：「那麼接下來，是現況說明及工作分派。首先，這棟蔚藍天宇共有二十八層，是一棟住商混合大樓。一到八樓為商場、九到二十四樓為住家、二十五樓開始則屬於辦公區域。我們剛剛所在的二十八樓經理會議室，就定為本次任務的主要集合點。虎太郎稍早已經拜託各樓層的保全協助留意了，有任何異狀保全們會用無線電通知他。而我們三人則用手錶的群組通話，時刻保持聯絡。」
兩位隊員點了點頭。
「根據機場端兩位孩子提供的資訊，0042沒有翅膀、左小腿有傷、持槍，推測裡面應該裝著上次害我躺了快一個星期的化學藥劑彈。」她拍了拍自己的左肩。「無論身體素質多好，被擊中的話最多也只剩五分鐘左右的移動時間，之後雙手雙腿就會徹底失去知覺，自己注意一下。」
椽巳默默地觀察著兩人，完全是無預警被抓出來的自己也就算了，可另外兩人此刻也並未穿戴防彈背心之類的護具。再結合實戰演習時，若非受到自己的『提點』，原先壓根沒打算做任何防護措施的小明……椽巳已經弄不清這幫人究竟是對自身實力太有自信，抑或對快狠準這個概念過於追求了。
「虎太郎，你負責在大樓外巡邏，用飛的，確保他不會從包含停車場出入口在內的每一個破口逃脫。」
「收到。」
「我會在一到八樓的商場調查，並提供店家疏散指引。」李絜轉向身上只帶了一把槍和一副手銬的男人：「至於椽巳，最後這件事，就是只有現在的你能勝任的工作了。」
椽巳沒有回應，只是專注地等著她繼續說。
「如剛才虎太郎所說，為避免打草驚蛇，三溫暖內只有店經理和主管兩人知道目前的狀況。所以等下……虎太郎會帶你過去。」她似乎對接下來要說出的句子有所顧慮，然而停頓沒幾秒，李絜還是開了口：「這次的臥底工作，就麻煩你了。」
椽巳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錯愕，可剎那間便又消失無蹤。虎太郎沒注意到，李絜甚至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好的。」他說。
「我們的目標不一定在那，但那瘋子確實拿走了那位三溫暖員工的制服，三溫暖也正好是這棟樓裡占地最廣的商家，除了一兩間倉庫，五樓整層幾乎都被它包下了。員工當然也很多，流動率高的打工仔比例尤其高，如果我是他，沒什麼特殊原因，我絕對不會離開這層樓。」
椽巳點頭道：「很合理。」
「一旦找到0042，你就只剩兩個選擇。一，上銬、逮捕他；二，通知我、在我趕到之前看好他，不讓他逃走，並保護好周遭的人。」李絜抬起手指輔助說明，「要是從翻譯機裡聽見我說集合，無論當時狀況如何，都得丟下一切，回到二十八樓的會議室。這樣可以嗎？」
「沒問題。」
李絜笑著拍了拍兩人的肩膀，並按下關門鈕：「注意安全啊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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