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四十章（中）

導讀：二月二龍抬頭，大夥都去剃頭，排隊到明天都輪不上，怎麼辦？有《老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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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中）

天氣漸暖，正月已經過了，春耕大生產已經開始，二月二龍抬頭，風俗上要做好多事，中午吃飯的時候，桂花婆媳說話了。

“承闊二娃，今天二月二呀，吃過飯就到五匠會計家裡去領兩張剃頭的票，到大隊去把頭髮剃了。”

“奶奶，我們不想去剃頭。”那個手動推剪咯噔咯噔的在頭上推來推去的，搞得弟兄倆每次都像撓咯吱窩一樣癢得不行，一聽說要去剃頭，說什麼也不同意。

“還不去，看看你們頭上的蟣子都白了一大片了，再不去把頭髮剪掉，就變成癩頭了。”桂花一聽頓時就火了。

“三月裡不作剃頭的，如果三月裡剃頭，就會變成揚花癩子，只剩幾根毛，天天害瘡流膿，連婆娘都討不到，這才二月頭上，等到月底了，剃頭人多了，就連不到你們嘍。”

“今天是二月二，龍抬頭，是剃頭的最好日子，今天剃頭了，一年都不生蟣子的。”

“媽，你去年不也是這樣說的嗎？蟣子不還是一樣有的。”

“你個混帳小子，到底去不去？”一看承廣還頂嘴，桂花站起來就想揍他。

承廣一看，急忙圍著桌子就轉開了。

“媽，我們去的，我們去的。”承闊一看媽媽發火了，弄不好自己也要挨打，急忙接話。

“這還差不多。”桂花氣呼呼的沖著承廣直瞪眼睛。

“媽媽奶奶，你們怎麼沒有蟣子？”不一會兒，看到消了氣的媽媽，承廣又禁不住的問。

“我們每天都用箅子梳頭呀，所以沒有。”

“承闊，外面造反派們還指不定在哪打架，下午喊上承山一塊去剃頭，別的地方都不能去，都半個月了，你看寶財他們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好的，奶奶。”

“三太奶奶，四奶奶，你們都在家呀。”

“哦，源平呀，中飯吃了嗎？”桂花婆媳正在說剃頭的事呢，沒有想到源平來了。

“吃了，三太奶奶，告訴你們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好消息，什麼好消息？”都這麼長時間了，不是文化大革命，就是批鬥地主富農，或是造反派打架，怎麼突然之間就來了好消息？

“學校馬上就要上學了，公社都發了通知，要求去年停課鬧革命的學生一周內回學校報到，承闊二娃他們明天就要去學校，學校叫我們來幫助來說的。”

“這真的假的？”一聽說學校要上學了，桂花婆媳激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還是他七舅爺說得對，這東西說來就來的，來的時候你都想不到。

“這個玩笑不能開的，前些天報紙上都寫了《中小學複課鬧革命》的。”

“這就好，這就好。”

“承闊二娃，記得明天去學校報到哦——三太奶奶四奶奶我走了。”

“好的，好的，源平，謝謝你呀。”

桂花婆媳看著走了的源平，感覺得天上掉下來個大餡餅似的，這希望又被重新點燃，整個人都有精神了。

“承闊二娃，下午趕緊去把頭給剃了，好明天去上學。”

“好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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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承山帶著承闊承廣去大隊剃頭的時候，這才發現，過來理髮的小孩多得很，這個樣子，要是排隊的話，估計明天才能剃上。

“承闊二娃，這麼多人，要等到什麼時候，不如回去，等兩天再過來吧。”

“好的，三哥，你說得對。”承廣說著拉著兩個人就走。

“等等，看看再說。”承闊站著沒有挪步，他知道，在家裡自己是兄長，如果就這麼回去了，沒有剃成頭，自己會挨駡的。

剃頭匠們一個個都在抱怨，怎麼下午比上午的人還多，怎麼都湊在二月二這個日子？去年二月二也沒有這麼忙呀。

上百個人在大隊曬場上鬧哄哄的，大隊幹部們也擔心，一是這麼多人嘈雜聲影響他們開會，二是指不定這幫小孩會在大隊搞什麼破壞，於是他們商量了一下，派出來一個人。

“請大家靜一靜。”

看到有大隊幹部出來說話了，穿著筆直的中山裝，在那一站，不怒自威，大家都靜了下來。

“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破四舊告訴我們，趕在二月二來剃頭，這本身就是一個舊習慣舊風俗，就是劉少奇鄧小平資產階級的腐朽思想，哪天不能來剃頭？請大家都回去，改天再來。”

“不能的，我爹說今天剃頭不會得癩頭病的。”

“我爹說就是等到天黑也要等的。”

“今天不剃明天不剃頭，等到三月裡再剃，變成揚花癩子怎麼辦？”

“憑什麼要讓我們回去？”

……

小孩們一倔強起來，還真沒個完，又開始鬧哄哄的起來。大隊幹部一皺眉，於是又開口說話了。

“這樣吧，《毛主席語錄》早就發下去了，誰會背《語錄》，誰背得多，誰先剃頭。”

話音剛落，這幫小孩子就嚷開了。

“這樣好，我會幾十條呢．”

“你才幾十條，整本《語錄》我都會背的。”

“我也是，這誰不會呀，我爹我媽還是我教的呢。”

……

看著這個樣子，大隊幹部也一籌莫展，不要說剃頭，光這一個一個的背，要背到什麼時候？

“背《語錄》算什麼？要背就背《老三篇》。”

這一聲聲音奇大，把大家都給嚇了了一跳，所有的人都在伸著頭，尋找這個聲音的方向，大隊幹部也感到意外，這誰敢這麼嚷嚷的。

“剛才是誰要說背《老三篇》的？”

“是我說的。”承廣看到這麼多人，加上承山一說改天來，本來也想回去的，沒有想到會出這麼一著，立刻就來了勁，隨口就叫了起來。

“你會背《老三篇》？你出來。”

承闊感到發笑，二娃這小子就愛出風頭，於是推著承廣到了最前面。

“不光我會背，我哥也會背。”背《老三篇》，這太熟了，我們還教媽媽和奶奶呢，對這個，誰都沒有哥倆自信。

“你會背哪一篇？”

“我們三篇都會背。”

“那好，你就把《愚公移山》背給我們聽一下。”大隊幹部也知道，《愚公移山》是篇幅最長的，這篇文章還是去年到五隊吃喜酒的時候新娘子背過的。

“好的。

我們開了一個很好的大會。我們做了三件事：第一，決定了黨的路線，這就是放手發動群眾，壯大人民力量，在我黨的領導下，打敗日本侵略者，解放全國人民，建立一個新民主主義的中國。第二，通過了新的黨章。第三，選舉了党的領導機關中央委員會。今後的任務就是領導全黨實現党的路線……”

承廣真的一字不落的背下來了，因為實在是太熟，語速奇快。

大隊幹部也嚇了一跳，實在沒有想到這麼個小屁孩竟然這麼流利的就背下來了，大隊幹部當中不要說背，能完全流利的讀下來的估計都沒有幾個。

“小朋友，你哪個生產隊的？”

“五隊的。”

大隊幹部一聽，嚇了一跳，怎麼又是五隊的？

“你爹叫什麼名字？”

“我爹我爹……叫梁德龍。”

“梁德龍……”大隊幹部對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熟，可是實在想不起來是在哪聽過的。

“不過我爹早死掉了。”

“啊！什麼時候？”

“我媽說是挑通榆河的時候，那時我還沒有出世呢。”

“哦，哦……”大隊幹部終於想起來了，被打針死掉的梁德龍，那時這個事件可是沸沸揚揚，無人不知。

這幫本來鬧哄哄的小孩們，一看梁承廣這麼流利的把老三篇給背下來了，一個個都給鎮住了，沒有幾個敢再說話，認識承廣都知道，這哥倆本來成績就好啊。

“大家聽見了嗎？能夠背老三篇的都留下來排隊剃頭，不能背的，回家背熟了再過來。”

話都到這份上了，既然技不如人，還留下了來幹什麼？大家都開始戀戀不捨回頭，其中也不乏許多心裡把承廣祖宗十八代肏了好幾遍的，但是聰明的還是留了下來，能背老三篇的有幾個，等等總能有頭剃的。

“乖乖隆的東，梁承廣這小子將來肯定是個上大學的料。”

“屁，現在大學都在文化大革命，不招生了，就是開始招了，要成分好，又不是光看成績，什麼時候才能輪到他，幹部家的怎麼辦？”

“哼，成績不好，連機會都沒有，老三篇你會背麼？”

“你會背麼？”

“不會背說什麼？”

“那你說什麼？”

……

剃頭匠們像服侍大隊書記般的給這哥幾個剃頭，這話題，夠他們聊上幾個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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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哥倆在桂花婆媳的希望聲中，吭吆吭吆抬著板凳到了學校，路上又不知道歇了多少回，還是原來的教室，還是老位置，只要來了的同學都原封不動的坐在原來的位置，承闊承廣哥倆一看，快一年了沒有見，大家幾乎還是老樣子，唯一的變化，就是教室裡面教室外面都被大字報塗寫得一塌糊塗，窗戶上的玻璃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像刀子匕首一樣嵌在窗戶上。

大家也驚奇的發現，老師們也少了很多，但是沒有新面孔的出現，不光是承闊承廣，班上的很多小孩都在絕望的尋找錢胡楊的身影，可是誰都知道大年初一的新聞，錢老師再過來永遠是不可能的了。

馬上大家得到通知，大掃除，教室裡外都要打掃乾淨，窗戶上的碎玻璃，要小心翼翼的幫助拿掉。

整整一天，大家終於把教室弄得像點樣子了。

陸續幾天，學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可是大家都感到奇怪，複課開學都好幾天了，就沒有一個老師過來上個課，至多是有老師過來看一下，敷衍 “把家裡的《毛主席語錄》帶上，多讀讀，多背背，將來回生產隊能算工分的，要愛護公物，節約鬧革命”幾句話，也就不問了，只要不鬧事老師們就不會過來，背《語錄》也沒有人檢查，把這幫小孩樂得簡直忘乎所以，這比呆在家裡快活多了。

“承闊二娃，這開學都好幾天了，怎麼不見你們做回家作業？”

“奶奶，學校連上課的老師都沒有，哪來的作業？”

“啊！那你們在學校裡幹什麼？”

“天天背《毛主席語錄》呀，不過我們早就會了。”

“怪不得上學也不要錢，這便宜就沒有好貨，哪句話說錯的？連個老師都沒有，這上的什麼學？”

本來對上學充滿希望的桂花婆媳，聽了承闊承廣的話，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從前。

“不會老這樣下去吧？”

“我們也不曉得，奶奶。”

“唉，這什麼世道，人家好好的錢老師，硬是把人家逼得家破人亡。”

“奶奶，說明天要進行開學典禮的。”

“哦，我們曉得了，只有開了開學典禮，才會正式上課的。”桂花婆媳一聽，原來還沒有開學典禮，難怪，希望又立即回來了，刹那間又變得滿心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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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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