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公爵醫師．Médecins de Peste - 【莫科威篇】第 13 章：斷折

「啊！痛……」里齊痛得呲牙咧嘴。

艾肯和艾力在哈迪斯公會附屬醫院的其中一間病房中為里齊檢查身體。

剛才被管工打的一棍，已經化作一團瘀青，哪怕輕輕一按，都會觸碰到皮膚上的神經細胞，痛得令人直冒冷汗。

「哥哥，看起來是骨折了。」艾力說。

艾肯點頭贊同：「嗯，果然是骨折了。」

艾肯摸着里齊的手臂，在粗糙乾裂的皮膚下，埋藏了許多舊患。

艾肯感覺到里齊右手的肱骨上有很多不對稱的凸出物，可能是曾經多次骨折後不完整地癒合所致。艾肯再看看里齊的左手，跟右手手臂一樣，上面也有很多新舊的瘀傷。這表示里齊經常被虐打。

「里齊，你身上的這些傷是怎麼回事？」艾肯問。

里齊立即把手縮回去，害怕得不敢回答。

「里齊，你看着我。」艾肯用誠懇的眼神望着里齊，要里齊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很害怕，但你不用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你這些傷不會是你自己跌傷的吧？是不是有人打你？」

里齊仍是沉默不語，但委屈的眼淚已注滿了眼眶，但他還是堅強地忍着，不讓眼淚流出來。

艾肯見到里齊的表情，跟艾力對望了一眼，接着說：「你可以讓我看看你身體的其他地方嗎？」

里齊點頭，艾肯就把他的襯衫脫掉，只見他瘦弱的胸口和腹部也有嚴重的瘀傷和傷痕。

艾肯心痛極了，當他把綁在里齊褲子上的皮帶解開的時候，不合身的褲子一下子就「噗通」地掉在地上。

里齊全身一絲不掛地站在艾肯面前，連內褲都沒有。驟眼看，他大腿上滿是被勒的傷痕，似乎經常遭到鞭打和捆綁。他腿上的傷痕多不勝數，兩邊的腿上都有各種大小傷口。

艾肯再仔細檢查里齊的私處，把他的包皮翻開，只見裡面全是污垢，有中度的包皮炎（Balanoposthitis）和尿道炎（Urethritis）。

「里齊，你上廁所的時候會覺得疼痛嗎？」

「嗯……」里齊無知地點頭。

他是第一次毫無抵抗地讓人觸碰自己的身體，所以表情有點腼腆，但他並不感到害怕。

接着，艾肯對艾力說：「艾力，幫我把護士長叫過來，我要幫里齊清洗身體，叫他拿一些乾淨的衣物過來。另外，我需要做 X-光檢查、尿液樣本測試，問她醫院裡有沒有相關設備。」

「嗯，我知道了。」艾力聽後便馬上出去。

只剩下艾肯和里齊在房間裡。艾肯用毛巾包着里齊的身體，把他帶到醫院的浴室裡，像父親一樣，用暖水和肥皂為他清洗身體。

「你是不是很久沒有洗澡了？」艾肯看着浴缸裡灰黑色的水說。

里齊一開始有一點害羞，但慢慢就習慣了，他從八歲開始就被送到莫科威工作，這段日子一直在受苦，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關愛過。

艾肯的一舉一動讓里齊感到莫名的溫暖，他的淚水開始一滴一滴地順着流入洗澡水中。

艾肯知道里齊在哭，他也同樣在哭，心裡想着：「這可憐的孩子，在莫科威到底還有幾個？為甚麼，這麼好的孩子竟然會遇到這種暴力和虐待？」

洗完澡後，艾肯把里齊抱到病床上。

艾肯從藥櫃裡掏出了三瓶不同的藥草，分別是紅花（Carthamus tinctorius）*、三七（Panax notoginseng）* 和雞血藤（Spatholobus stem）*。這些草藥都對瘀傷具有療效。

* 紅花（Carthamus tinctorius）：屬菊科植物，可以活血通經、祛瘀止痛。19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6m1fr2OUU
* 三七（Panax notoginseng）：是假人參的變種，可以止血、散瘀、定痛。19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VAhYhs3R
* 雞血藤（Spatholobus stem）：生於海拔一千八百米以上的林中，可以活血舒筋。

艾肯用清水洗過草藥後，就把它們磨碎，接着敷在里齊的傷處上。

「哎呀！」里齊強忍着痛地叫了一聲。

一開始很疼痛，但過了一會兒，草藥就開始發揮作用，疼痛開始慢慢消退。

就這樣，艾肯開始幫里齊包扎傷口。

骨折的部分屬於骨裂，不需要手術治療，但如果不小心處理患處，就有機會長出骨痂（Bony callus），形成凹凸不平的新增組織，導致骨骼畸形。

「里齊，怎麼樣？感覺好一點了嗎？」

「嗯，謝謝醫生。」換上新衣服的里齊，臉上終於露出可愛的笑容。

艾肯花了一個小時才將里齊身上的污垢清洗乾淨。

看到全是污跡的浴缸，艾肯猜里齊至少一年沒有洗過澡。

「就算是童工，這樣的待遇也是太不人道了。」艾肯心想。

「哥哥，我把食物送過來了。」艾力推門而進，他拿着一個裝滿了食物的盤子進來，上面有湯、有麵包，也有起司和沙拉。

里齊看到這些食物，立即垂涎三尺，他很多年沒有見過如此豐盛的食物了，一下子感動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不夠的話，還有很多。」這時，阿力森醫生也走進病房說。

剛才艾肯的一舉一動，阿力森醫生全都看在眼裡。

他知道艾肯和艾力都是心地善良的醫生，對他們的行為予以肯定地說：「感謝你們幫助了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應該是這裡的童工吧？」

「阿力森醫生，你認識這個孩子嗎？」艾力問道。

「說不上認識吧？不過每年都有很多童工被送到莫科威工作，所以我這樣猜測而已。」

「阿力森醫生，那麼，你知不知道這裡的童工都是受着甚麼樣的待遇？」

阿力森醫生的臉突然沉了下來：「你來我的辦公室吧，在那裡我們再聊。」

阿力森醫生走出了病房，心裡好像在盤算着甚麼。

艾肯和護士長確認過抗生素的劑量和安排里齊打石膏後，才跟艾力一同來到阿力森醫生的辦公室。

「不好意思，我有一點潔癖，請你們脫了鞋子才進來。」阿力森醫生站在辦公室門外說，自己已經把脫好的鞋子放在外面的鞋櫃裡。

臨走之前，還用鞋掃擦了一下根本沒有半點塵埃的鞋面。

「阿力森醫生的潔癖，真的只是一點嗎？」艾力心想，然後也照着阿力森醫生的做法，把鞋子脫掉。

阿力森醫生的辦公室只在一層閣樓上，設計非常簡陋，除了書桌之外，房間的另一端便是一排接一排的書架。

上面除了醫書之外，還有許多被仔細分類排列好的病歷表。

雖然在沙漠之上，但書桌和書架上都被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從窗外可以見到整個莫科威沙漠地帶的黃塵。

「怎麼樣，這的確不是一般辦公室可以看到的景色呢。」阿力森醫生半開玩笑地說，並開始沖泡一壺紅茶。

黃色的沙漠吸引着艾力的眼球，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震撼的沙漠景色。

「雖然遠看就好像一片黃金之地，但只有雙腿站在沙塵暴裡的時候，才能夠體驗到沙漠的險惡與殘暴。」阿力森醫生繼續說，並給艾肯和艾力倒了兩杯紅茶。

「整個醫院就只剩你一個醫生了？」艾肯問道，想再三確認自己的耳朵有沒有失靈。

「沒有錯，現在就只剩下我一個了。你一定很想知道原因吧？」阿力森醫生說。

「嗯。是經營不善嗎？還是有其他原因？」艾肯單刀直入地問。

「哈哈哈！你果然跟傳聞一樣，說話一針見血。」

「我只是講求效率而已。」艾肯說。

「原來如此，那我也不拐彎抹角了。我就如實地告訴你吧。這裡的醫生和護士全都是自願離職的。」

「自願離職？怎麼可能？」

「這就要從六年前開始說起。六年前，哈迪斯公會附屬醫院還有『沙漠杏林』的美譽，但後來有一個大財閥收購了莫科威附近的所有礦場，並且招攬了大量勞工進行開礦工作。從那天起，每天來求醫的患者就不斷上升。」

「患者的數目增加是甚麼原因？跟開礦工作有關嗎？」

「當然有直接關聯。礦地多建在偏僻之地，所以大財閥聘用了大量勞工，當中也有不少是童工——因為相比起成年男人，兒童更容易進入險窄的洞穴——他們大部分都是孤兒或者貧民的孩子，因貧窮而被父母丟棄或者出賣給大財閥的孩子多不勝數。被出售的童工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所以經常被礦場的管工虐待和施暴。他們的採礦工作也非常危險，有不少兒童因為受不住折磨而死在礦地裡，也會因遇到意外而受傷或者死亡。」

「你說甚麼？這不是違法的行為嗎？」艾力覺得出乎意料。

「雖然是違法，不過大財閥聘用了很多僱傭兵看守礦場，加上城管也跟大財閥有利益關係，所以根本沒人敢起訴他們。」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向國家大醫生公會匯報呢？」艾肯問。

「有，我已經嘗試過用很多方法，但由於醫院的設備不完善，我們沒有電話，發送電報的話必須經過城管事務所，連寄發的郵件都受到監控，所以我沒有辦法，在沙漠之上，根本沒有其他方法對外聯繫。」

「好，雖然你說童工問題嚴重，但這也解釋不了醫院為何會出現人手短缺的問題。」

「你說得對。醫院人手短缺的原因是因為六個月前，這裡爆發了一場疫症。」

「疫症？」

「是一種下呼吸道感染（Lower respiratory tract infection），屬於慢性肺病，一開始患者只是礦工，但它的傳播率極高，之後很快就出現社區爆發和醫務人員感染的個案。」

「你說甚麼？六個月前？可是我們是兩天前才聽說這裡出現了疫症。」艾肯驚訝地說。

「嗯，我想也是。」阿力森醫生面有難色。

「甚麼意思？」

「雖然瘟疫爆發的時候，我已經要求城管向國家大醫生公會匯報，但遲遲未有支援，結果疫情一發不可收拾，許多員工都相繼出現感染，為了不讓疫情擴散，城管不讓任何患者離開，所以很多未受感染的員工都相繼辭職，不願意留守在這裡。當時我就猜想，是城管故意隱瞞消息，他們一定是擔心瘟疫的消息會影響他們招攬勞工，所以根本沒有把疫情通告國家大醫生公會。幸好幾天前，剛好有一個老朋友旅行來到莫科威，我碰見他之後，立即把一個患者的活肺組織切片交給了他，千叮萬囑要把它交給納德斯公會的馮．貝林教授。」

「你說馮．貝林教授？」艾肯說。

「你也認識他吧。」阿力森醫生不帶驚訝地道。

「是，他曾經是我的導師。」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是從他那裡打聽到疫情的？」

「嗯，沒錯。」

「嗯，我現在明白了。」阿力森醫生說。

「換言之，是瘟疫導致醫護人員撤離的？」艾肯說。

「沒有錯，實情就是這樣了。」

「那麼病原體（Causative agent）找到了嗎？」艾力問。

阿力森醫生搖頭說：「沒有，到目前為止，我們對疫情的掌握還是很少。」

「那麼，染病的患者都有甚麼症狀？」

正當艾肯想繼續追問的時候，阿力森醫生突然站了起來，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窗，他見到醫院外面來了幾輛軍用汽車：「糟糕了，看來來了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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