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公爵醫師．Médecins de Peste - 【莫科威篇】第 17 章：未知

阿力森醫生所說的患者是個八歲女童，個子矮小，骨瘦如柴，一看就知道她是營養不良，身體連坐直的力氣也沒有，只能躺在病床上。

瑪姬幫女孩戴上氧氣面罩，應該是阿力森醫生離開之前吩咐她的。

艾肯、艾力和安杜瑞各自戴上自己的鳥喙面具，來到隔離病房。

跟格雷兄弟不同，安杜瑞的鳥喙面具是用深藍色皮革製成，他穿着白色襯衫和一件深藍色的馬甲、長褲和白色的皮帶。

進入隔離病房後，所有人都穿上消毒過的黑色長袍來掩蓋身體。

女童被安置在一個臨時隔離營的帳篷裡面，由於阿力森醫生懷疑她患有急性肺炎，而且具有傳播性，已通知所有和患者接觸的醫護人員穿上防菌衣和防毒面罩。

「甚麼情況？」艾肯說。

「她叫菲菲安（Vivian），是個孤兒，因為發燒、咳嗽和呼吸急促被好心的路人送到醫院來。」

「讓我看看。」身為兒科醫生的安杜瑞走到菲菲安身邊，開始幫她檢查。

他首先戴上手套，然後拿出聽診器，聽菲菲安的心跳和呼吸。

觸碰菲菲安的時候，安杜瑞感覺到她的皮膚發熱，體溫至少有攝氏四十度。

「給她打點滴，避免脫水。」安杜瑞說。

由於小孩子的體重小，而且身體中水分的比例比成年人高，所以處理兒童發燒的第一件事是要補充水分。

「護士長，麻煩你幫我準備一些涼水。」安杜瑞對瑪姬說。

「好，沒問題。」接着，瑪姬就吩咐身邊的一位護士去取水。

「心跳很快，呼吸不順，左右肺都有雜音，但左肺的雜音比較嚴重，我懷疑是肺炎導致肺動脈瓣狹窄（Pulmonary hypertension ）。」安杜瑞說。

幾乎同一時間，艾肯戴上手套，也拿起了聽診器聽了一下菲菲安的胸部。

「嗯，的確是。」艾肯確認說。

「咳咳咳！咳……」這時，菲菲安突然咳嗽。

「我的天，這是血嗎？」艾力一說，大家才注意到菲菲安嘴上的血，原來她剛才咳嗽的時候吐出了一點血。

這下子，阿力森的臉色突然凝重起來：「看樣子，她是感染了那個奇怪的肺病。」

「那個奇怪的肺病？難道是偉忠斯所提到的……」安杜瑞初來乍到，並不知道阿力森醫生所指的是甚麼，只是突然想到偉忠斯在他臨走之前有提到過。

「雖然不知道是甚麼病，但在莫科威流傳着一種奇怪的肺病，是一種下呼吸道感染，會造成患者發燒、咳嗽、呼吸急促和肺炎，同時患者也會吐血，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嘔吐和腹瀉，造成嚴重脫水和失血過多。」阿力森醫生解釋。

「原來如此，那麼你們找到致病原（Causative agent）了嗎？」

「還沒有。」阿力森醫生搖頭。

「這也是我們原本來調查的目的。」艾肯補充道。

「我明白了。」安杜瑞說，他的視線回到眼前的患者身上說：「總而言之，先把她的病情穩定下來，再尋找病因吧。」

「我同意，」艾肯說：「安杜瑞，兒科應該是你最擅長的吧。」

「嗯，交給我吧。」安杜瑞說，接着就開始給菲菲安治療。

西北大漠，無邊的黃沙蔓延在這片無邊的土地上。

大自然彷彿忘記了眷顧這片荒蕪之地，死寂得讓人不寒而慄。

細小的金沙銀沙和鐵礦或多或少都滲進沙子裡，馬卡斯隔着繃帶也可以聞到塵土中的鏽味。

「這片土地到底能生產多少金銀和鐵礦呢？」馬卡斯一邊想着，一邊朝繫在腰上的鎖鐮瞄了一眼；那傢伙也是用銀鑄造的，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是傷害這片土地的幫兇呢？

「怎麼樣？有發現嗎？」克里爾少佐問馬卡斯，打破了他的思緒。

馬卡斯假裝在看望遠鏡來掩飾自己的發呆。

「這應該就是他們的大本營，沒有錯。」馬卡斯說，把兩分鐘前的結論說出來。

幸好並沒有被克里爾少佐發現。

「是吧。果然如此。」克里爾少佐的嘴角展露出笑意，信心十足地望着眼前的地下城塞。

不過，與其說是地下城塞，倒不如說它更像一個填滿了機器和鐵皮屋的地洞，地洞的周圍佈滿了巨大的鋼喉，用來將熱水和其他化學液體流輸到中央的巨大地洞之中。

城塞的周圍一片虛無，地面乾結得死裂，除了腐鏽得發紅的鐵軌，周邊全都長滿了荊棘，令人寸步難行。

遠處還有高聳的防空塔，檢視周邊的動靜，如果不是剛好起了沙塵暴，馬卡斯和克里爾少佐的小隊根本無法避過塔兵的偵察，接近城塞。

「在軍校訓練多年的頭腦終於派上用場了。」克里爾少佐心想，他命令自己的下屬分散在城塞外面的不同角落監視和埋伏。

有經驗的指揮官都知道，了解地勢和敵陣的情報是游擊戰的致勝關鍵。城塞易守難攻，米勒他們一定是看中了這點才會選擇這個據點。他們要想攻破這裡，就必須繪製一張地圖，同時派人潛入敵陣。

「這裡守衛森嚴，進出的人必須有特別派發的通行證。而且，沙漠上周圍地勢平坦，並沒有甚麼可以埋伏的位置。」馬卡斯一邊說，一邊在沙子上畫了一個地勢簡化圖。

畫畫是馬卡斯的另一個天賦，繪製地圖對擁有高超圖像記憶能力的他來說只是小菜一碟，這也是克里爾少佐請他同行的原因。

「也就是說，我們不能貿然潛入。」克里爾少佐道。

「嗯，對了，你覺得他們的兵力有多少？」馬卡斯問。

「從軍備來看，應該至少兩萬，不，有可能更多。」

「可是，只是礦工的人數就已經超過三萬了，雖然有不少是小孩子，但還是令人難以置信，這個城塞的地表面積不超過三十畝地，裡面竟然可以容納那麼多人。」馬卡斯驚歎道。

「看來城塞的地下面積應該不少，裡面說不定還藏着甚麼秘密。無論如何，強攻是不可能的，我們還是先回去從長計議吧。」

「嗯。」馬卡斯應道，好像突然又想起了甚麼：「對了，你之前跟那個叫巴倫的傢伙是不是有甚麼仇怨？他為甚麼會恨不得把你殺死？」

「嗯，的確，那傢伙應該很恨我吧。」克里爾少佐面有難色地說。

「為甚麼？」馬卡斯追問。

「巴倫以前也是聖博德軍團的一員，而且是我的戰友。」

「你說甚麼？」馬卡斯驚訝地說。

「我們去過不同的地區作戰，那時候國家大醫生公會才成立了幾年，在維納恆仍然有不少反政府軍的組織在對抗。莫科威也是其中一個，為了剿滅反抗軍的殘餘部隊，我和巴倫帶領部隊前往沙漠作戰。結果，因為不熟悉地形，我們在沙漠上遇到了埋伏。巴倫被伏擊，身中多槍的他被榴彈炸斷了右手，當時我為了避免傷亡人數增加，於是下令撤退，結果把身受重傷的他和其他已犧牲的兄弟一同遺留在沙漠上。」

「你是以為他活不下來嗎？」馬卡斯問。

克里爾少佐輕輕地點頭：「那只是我當時作為軍人的判斷，不過也許在你們的眼裡，他還是有救的……」克里爾歎了一口氣，語帶傷感地說：「至少在艾肯和艾力的眼裡，他也許還有救的……」

「原來如此。」馬卡斯聽着克里爾鮮為人知的故事似乎明白了甚麼：「所以，你不知道他活下來，還成為了米勒的僱傭兵？」

克里爾少佐說：「我並不知情，也無法想象他到底經歷了甚麼。」

「只是……」克里爾少佐猶豫了一下，再說：「如果是現在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把他救回來。」

馬卡斯隱約感覺到克里爾少佐內心的愧疚，他一定以為是自己放棄了巴倫，才會讓巴倫變成這樣。

「人必須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哪怕未來是多麼的殘酷和痛苦，我們都必須承擔那樣的結果。」馬卡斯說，一言戳中了克里爾少佐的心：「不過，這其實也沒甚麼好難過的，巴倫他不是還活着嗎？你仍然有機會去拯救他。」

克里爾少佐冷笑了一下：「誰知道呢，這一切可都是未知之數啊。」

「怎麼樣，哥哥，有發現嗎？」艾力問艾肯，他們身處醫院的病理化驗室。

這裡平時很少人用，周圍都佈滿灰塵，艾肯花了一會兒才把這裡整理乾淨。

艾肯正埋首一台顯微鏡前，他從菲菲安身上抽取了痰液樣本進行化驗，希望找出病因。

「我用革蘭氏染色法（Gram staining）對小部分痰液樣本進行染色，結果發現裡面有細小的革蘭氏陽性球菌（Gram-positive cocci）。」艾肯一邊看着顯微鏡，一邊對艾力解釋。

「革蘭氏陽性球菌？是肺炎鏈球菌（Streptococcus pneumoniae）嗎？」艾力把頭靠到艾肯的臉旁說，想看顯微鏡。

艾力一看，只見顯微鏡下出現了一簇簇紫色的球狀細胞，應該是被龍膽紫（Gentian violet）染色後的結果。

「不，我覺得應該不是。那些球菌並非呈鏈狀，而是像葡萄狀的簇，我認為這是金黃葡萄球菌（Staphylococcus aureus）。」艾肯說。

金黃葡萄球菌，同樣是一種革蘭氏染色陽性的球型細菌，在顯微鏡下排列成葡萄串狀，屬於皮膚上的正常菌叢，不過一旦入侵宿主身體，就有機會引起不同程度的化膿性炎症，包括肺炎（Pneumonia）、骨髓炎（Osteomyelitis）和膿毒病（Sepsis）等。

「如果是金黃葡萄球菌引起的肺炎，就必須馬上用盤尼西林（Penicillin）治療，我去告訴安杜瑞吧。」

「等一下……假如是金黃葡萄球菌引起的肺炎的話，應該不會爆發大規模的瘟疫才對，因為金黃葡萄球菌本身只會在免疫功能下降的患者身上造成肺炎。」艾肯說。

「哦？說得也有道理。那麼，你的意思是說金黃葡萄球菌並不是造成肺炎的元兇……這莫非是繼發性感染（Secondary infection）*？」

*繼發性感染：指患者被一種病原體感染後，再被另一種病原體入侵身體，造成雙重感染的症狀。

「嗯，菲菲安本身就營養不良，免疫力一定非常虛弱，金黃葡萄球菌才有機可乘。」

「那麼真正的致病原是甚麼呢？如果我們不知，就無法進行治療；同時我們又不能完全排除是金黃葡萄球菌造成單發性感染的可能，如果錯過了治療的時機，患者就會有生命危險。」艾力說。

「那就先給他五毫克的盤尼西林把金黃葡萄球菌消滅吧。」艾肯說：「我會趁這段時間進行菌細胞培植、柯比鮑爾測試（Kirby-Bauer Assay）*和全血分析。」

* 柯比鮑爾測試（Kirby-Bauer Assay）：一種抗生素藥效測試，用來鑒定培植出來的細菌是否對測試的抗生素具有抗性反應。

「好，我明白了。」說着，艾力就離開了化驗室。

「安、安杜瑞……」菲菲安突然從昏睡中醒來，衝口而出的第一句話竟然喊着安杜瑞的名字。

「是，是，我在。」安杜瑞說，他一直坐在菲菲安的身邊守護着她。

安杜瑞把手探在菲菲安的額頭上，看樣子她已經退燒了。

「安杜瑞，我會不會死啊？」菲菲安問。

「不，你不會死的，放心，我一定會治好你的病。」安杜瑞鎮定地回答，他知道小孩子在生病的時候，容易胡思亂想，說出奇奇怪怪的話，那是他們對未知的一種恐懼。

「真的嗎？」菲菲安聽到覺得很高興，突然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

正因為小孩子如此單純，安杜瑞才會喜歡他們，想要保護他們。

「咳咳咳！」忽然，菲菲安又開始咳嗽，並咳出血來。

安杜瑞拿出自己的手帕給菲菲安擦嘴，完全不怕自己的東西被污染。

「謝謝。」菲菲安脆弱的聲音令安杜瑞有點難過。

菲菲安現在的模樣讓他想起自己的妹妹……

叩叩叩！咔嚓！

一會兒，愛麗絲戴着口罩走進了隔離病房，她手裡拿着一個注射器。

安杜瑞一看便知道那是盤尼西林，然後就看見艾力跟在愛麗絲的身後。

安杜瑞一邊看着愛麗絲把藥注射到菲菲安的血管裡，一邊跟旁邊的艾力悄悄說：「怎麼樣，艾肯那裡有診斷了嗎？」

艾力也低聲地回答說：「目前只在痰液裡發現了金黃葡萄球菌，但現在還不能確定是不是繼發感染。」

「你說甚麼？」安杜瑞露出驚訝的表情，半信半疑地說：「你是說，真正的致病原還未知道？」

艾力無奈地點了一下頭，現在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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