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顆子彈從鉗子上掉下來，跌進一個滑溜溜的不銹鋼腎型盤，上面還黏着一些乾涸的粉紅色肌肉纖維，看樣子已經在傷口裡停留了一段時間。
「好，手術完成。」艾肯說，他放下血跡斑斑的手術剪刀，把最後一根線剪掉後，緩緩地鬆一口氣，說：「縫合完成。」
「太好了。辛苦了，艾肯醫生。」護士長瑪姬對艾肯說，這場手術由她來負責當助手，讓艾肯感覺更得心應手，手術過程也非常順利。
患者泰渃斯仍然昏迷着，麻醉藥的效力還未消退，但他的脈搏和心跳都非常穩定，血壓和呼吸也沒有大問題。
艾肯解開手術袍，走出手術帳篷，幸好有軍隊幫忙搭建臨時的手術帳篷，否則在沙漠上完成手術，難度極高。
「艾肯醫生？他怎麼樣？」卻斯看見艾肯走出來，立刻上前詢問。
「手術成功。血壓穩定，沒有嚴重失血，也沒有骨折，他的運氣真的太好了。」
「真的？謝謝你。」卻斯說，心裡還在猶豫是否應該告訴艾肯醫生事情的真相。
「不過……接下來他可不可以走路，就要看他康復的狀況和物理治療的進度，但我覺得只要給他一點時間，應該沒有問題的。」艾肯說。
「太好了。非常感謝。」卻斯對艾肯鞠躬感恩。
「不過，卻斯……你為甚麼要這樣做？」艾肯疑惑地望着卻斯。
「甚麼？」卻斯驚訝地抬起頭。
艾肯故意壓低聲音，悄悄地在卻斯的耳邊說：「你應該知道，這事情如果被上校發現的話，後果會不堪設想……」
「呃……」卻斯非常詫異，頓然瞠目咋舌，一言不發地看着艾肯。
「可以告訴我，你這樣做的理由嗎？」艾肯又問，這回他的目光更加銳利，他深知這是叛國之罪，如果不告發卻斯的話，可能連自己都會被牽連。話雖如此，他仍然想知道卻斯這樣做的真正理由。
「因為，他跟我一樣，都是蘇菲特斯捷人。」卻斯回答。
「蘇菲特斯捷人？原來如此……」艾肯喃喃自語，好像明白了甚麼：「我檢查過他的血液報告，發現他患有一種非常罕見的血液病。」
「罕見的血液病？」卻斯驚訝地說。
「是巨鐮型紅血細胞病變（Giant-sickle-cell disease）。」
「巨鐮型紅血細胞病變？」卻斯不解。
「對的。巨鐮型紅血細胞病變跟鐮刀型紅血球疾病（Sickle-cell disease）相似，但病徵比它嚴重得多。患者的紅血球形狀會改變，從雙凹形（Bioconcave）變成鐮刀形，容易造成突發的疼痛，貧血、細菌感染與中風。我從文森醫生那裡打聽過，他說患者失血量不多，卻出現了低血壓症狀，這個應該跟巨鐮型紅血細胞病變有關。」
「原來如此。」卻斯恍然大悟，明白了為甚麼泰渃斯是擔任通訊員——他身體的毛病導致他無法踏足戰場。
「巨鐮型紅血細胞病變是一種遺傳病。不過，在英格特和維納恆患病的幾率幾乎為零，所以這個人不可能是英格特或維納恆人。同時，患有這種病的人，是不可能通過聖博德軍團的醫療檢測的。」艾肯繼續說，他也曾經擔任過軍醫，負責為士兵進行體檢。
「所以我推斷，泰渃斯的真實身份並不是聖博德軍團的軍人。不過，假如他是錫安之城的僱傭兵，那一切就說得通了。」艾肯說，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卻斯一秒，細心觀察對方的每一個反應，提防着被偷襲的可能。
「對、對不起，艾肯醫生。」沒想到，卻斯竟然輕聲地道歉：「欺騙了你，很對不起。我的父母都是蘇菲特斯捷人，那裡長期都飽受戰爭的苦難，所以蘇菲特斯捷人必須團結一致，才能夠生存下來。所以我……我不忍心……我不忍心丟下自己的手足……」
說着，卻斯的眼睛紅了起來：「我的父母都是以難民的身份移居到英格特，而我也是在英格特出生，在英格特長大和接受教育，運氣算是比較好。但我知道，在蘇菲特斯捷還有很多人受獨裁者迫害。他們不幸地沒有辦法逃離那個可怕的地方。正如在錫安之城的其他僱傭兵，他們很多都是失去了自己家園，為了逃難和生存而迫不得已加入地方勢力的人。他們並不是真正的軍人，很多都只是平民。所以，我希望可以幫助他們，至少……至少能幫一個人就幫一個人。」
卻斯的這番話深深地打動了艾肯，令艾肯的眼睛也泛起了一絲淚光。可是，艾肯也很清楚叛國大罪的後果，輕則監禁，重則死刑，他的內心非常掙扎，忐忑不安，如履薄冰，他的眉頭突然緊繃起來，腦海裡不停地盤算。
「我明白了……」艾肯抿着嘴巴好一陣子後才突然開口說：「我知道了……這個事情就交給我幫你處理吧。」
「啊？艾肯醫生？」卻斯抬起頭來，難以置信地看着艾肯問：「真的？你願意幫我們嗎？」
艾肯再度深思了幾秒，然後才緩緩點頭，說：「嗯，泰渃斯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可以幫他寫病歷證明，讓他留在莫科威接受觀察和治療，這樣他就可以用退役軍人的身份留下來。」
「真、真的嗎？真的可以？」卻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如釋重負地握着艾肯的手說：「感謝你，艾肯醫生，你太好了。真的很感謝你了。」
「不，事情還沒有完全解決。」艾肯說。
「甚麼？」
「你剛才不是說在錫安之城那裡還有很多戰俘，他們也是蘇菲特斯捷的無國籍難民嗎？」艾肯用流利的蘇菲特語說出這一句話。
卻斯聽了，頓然瞪目結舌，艾肯接着說的話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在莫科威的哈迪斯公會附屬醫院的前庭，醫院的牆身被炸得遍體鱗傷。但經過昨夜炮火的洗禮，此刻在醫院和一片狼藉的街道貫穿，竟毫無違和感。
「戰爭就是如此可怕，可以令人一夜之間失去所有。」阿力森醫生一邊嘀咕着，一邊在醫院的廢墟中小心翼翼地搜索有用的物資。
「阿力森醫生。」突然，阿力森醫生聽到在廢墟中的不遠處傳來里齊興奮的叫喊聲。
「怎麼了，里齊？」阿力森醫生大喊着回應。
「我找到了一個很棒的東西哦。」里齊興奮地說。
「是甚麼啊？」阿力森醫生說，只見里齊一人努力地從廢墟的地坑中徒手挖土。
「你小心別弄到手哦。」阿力森溫柔地提醒道，然後慢慢地走過去，看起來就像一個仁慈的老爺爺照看孫子一樣。
「嗯，沒問題。」里齊說，然後單手把一個黑灰色的東西抓在手裡。
「這是甚麼啊？」阿力森醫生好奇地問，他很想知道是甚麼東西讓里齊興奮不已。
「你看！是足球啊！」里齊指着手中一個破爛不堪的皮球說。皮球早已破了幾個洞，上面的皮漆也褪色不少。
「啊？原來是足球啊？」阿力森醫生總算知道里齊興奮的原因：「可是，這個足球那麼破爛，可能玩不了。」
「啊？真的？」里齊聽着，失望極了，那麼辛苦找出來的足球，竟然不能用了，心裡難免有點難過。
「阿力森醫生，里齊？你們在幹甚麼啊？」這時，艾力和阿爾格斯從軍營來到廢墟。
中午的太陽，正值最熾熱之時，卻不減兩人出來散步的雅興。
巨人族的阿爾格斯走在艾力身旁，令艾力顯得相當渺小。
兩人的身影令里齊再一次雀躍起來。
「艾力。」里齊喊道。
「哈囉，里齊。哦？你手裡拿着甚麼？」艾力問。
「是個足球啊。可是，已經壞掉了。」里齊說。
「甚麼？不能用了嗎？給我看看。」艾力從里齊的手中接過足球，仔細研究一番之後，他說：「哦，沒關係，只是破了一個洞而已。只要把洞補回來，重新充氣，應該還可以玩的。」
「真的嗎！？」里齊聽到後，喜出望外，雙眼發光地看着艾力。
「嗯，交給我吧。我幫你把它修回來。」艾力答應道。
「哇！太好了！太好了！」里齊興高采烈地歡呼道，跟艾力一起回去軍營，這可是他人生的第一個足球。
「哈哈！真好。小孩子遇到甚麼不開心的事情，一下子就能重新振作起來。跟我們這些老骨頭相比，我們可比他們弱呢。」阿力森醫生說，看着里齊和艾力的背影若有所思。
稍微年長一些的阿爾格斯聽到阿力森醫生的話後，深表認同地說：「每個人都有一顆孩童的心，只是成長教會我們把它隱藏起來。世界上，所有兒童都是純真可愛的，保護這些純潔的生命是我們大人的責任。」
「你說得對。以前，我一直想保護他們，可是我有心無力，只能眼白白看着這些可憐的兒童被送去錫安之城工作。以前我沒有能力，可是現在我不一樣了。我有你們的幫助，可以為莫科威貢獻更多，為這些孩子付出更多。」
「阿力森醫生你有孩子嗎？」阿爾格斯問道。
阿力森醫生搖搖頭說：「沒有。我這輩子錯過了很多美好的事物。我是個膽怯的人，一直以來，我只會逃避現實。當初我來到莫科威也是為了逃避一切。」
「我聽說你以前也曾經是個黑公爵醫師。」
「那些舊事就別提了，我覺得我自己根本沒有資格當黑公爵醫師。」
「為甚麼？」
「哈！說來話長，在格雷兄弟出現之前，我還一直在猶豫。可是見過你們之後，我就很清楚了，我根本沒有承擔責任的勇氣。我不像你們那麼勇敢，可以奮不顧身地追求自己的理想和認為對的事情。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想苟且偷生的懦夫。我沒有理想，也沒有目標，我一直以來只是為了逃避而留在這裡。如果不是因為我的懦弱，事情也許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就好像我們眼前的這座醫院，說不定現在還是好好的。」
「是這樣嗎？」阿爾格斯反問：「我可不這麼認為。」
阿爾格斯的話觸動了阿力森醫生：「你說甚麼？」
「雖然不知道你當初為甚麼要逃避，不過，說不定，那就是命運的安排。如果你沒有來到莫科威的話，哈迪斯公會附屬醫院說不定就不會存在。」阿爾格斯望着眼下的廢墟，深有體會地說：「你是這所醫院的院長，也是留守在此的最後一位醫生。到最後，你並沒有放棄，嘗試向外求援，最後公會派來了格雷兄弟。如果你不在的話，我們也許贏不了這場仗。所以我認為，每個人生來都有屬於自己的崗位，哪怕我們看起來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顆螺絲，一個齒輪，我們依然是不可或缺的。一個生命的價值和意義在結束之前是不會得到答案的，人生的追求也一樣。」
「滴答。」
兩滴淚水滴在石灰瓦礫上。
阿爾格斯見阿力森醫生垂着頭，一言不發地站在瓦礫上。
阿力森醫生的手突然搭在阿爾格斯的手臂上。矮小的阿力森醫生踮着腳後也只能碰到阿爾格斯的手臂。
「嗯？」
「謝謝你，阿爾格斯。」阿力森醫生說道，內心感動不已。
「來吧。」阿爾格斯說着，一個人抬起了一塊巨大的碎石：「我也想出出汗。就讓我們一起來重建這座醫院吧，讓這裡再一次成為『荒漠的綠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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