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黃璽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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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希望我能知道該怎麼找到對方。身上有火焰烙印的共鳴者，她還是他，會和我很像嗎……？」艾蒂亞思索著預言，走出主祭祀廳。
「唷，艾蒂亞。」克里斯的臉僅距離艾蒂亞眼前不到三十公分。
「克、克里斯？你、你怎麼來了？」艾蒂亞被突然出現的大臉嚇了一跳。
「為了來見可愛的小公主呀！」克里斯牽起艾蒂亞的手，輕輕落下一吻。「啊、好痛！」
「稍不注意你這傢伙就給我亂來！」克里斯被不知何時出現的貝兒從背後用手杖偷襲。
「只是一點正式的禮儀而已，哎呀、痛！別、再打了！貝兒你從哪兒冒出來的？」克里斯連忙跳開，轉向一旁的雪花，伸手揉著狗兒蓬鬆的毛。「還是雪花比較善良，都不會打我 。」
「嗷嗚！」雪花一臉滿足地鑽進克里斯的懷抱。
「對了，艾蒂亞，滿天節上的聖歌祈禱儀式很棒喔！全場觀眾都被你那神聖優美的模樣給迷得昏頭轉向了。」
「那當然，還用得著你說嗎！」貝兒又補上一拳，「而且艾蒂亞還救活了一個小嬰兒呢！」
「啊、貝兒……」艾蒂亞一臉擔心地試圖阻止貝兒的暴行，卻不知該從何做起。
「救活小嬰兒？」克里斯邊防禦貝兒的攻勢邊丟出一句話。
「對呀！一對夫婦抱著小嬰兒一直哭，然後艾蒂亞就這樣、再那樣，突然間小嬰兒就哇啦笑了。然後還給他取了名字，小瑞爾小小的手還這樣抓著我的手指，呀——！好可愛唷！」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艾蒂亞，貝兒說的是真的嗎？」
「嗯，是……」艾蒂亞欲言又止。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整天東奔西跑的，沒半點正經事。」貝兒大力戳了戳克里斯的一頭蓬鬆的金捲髮。
「忙著消滅惡魔、維護世界和平啊！」
「是是是，好厲害喔。艾蒂亞，別理他了，我們先走吧，雪花過來！」貝兒拉著艾蒂亞的手。
「抱歉，克里斯。貝兒她沒有惡意的……」艾蒂亞朝克里斯揮了揮手。
「等等，別走啊！」克里斯趕緊跑到她們身邊。「席恩上祭告訴我說惡魔特別喜歡攻擊共鳴者，我正要去找伊凡老師強化我的訓練，妳們要不要一起來學點驅魔術？」
「我想伊凡老師一定恨不得早點擺脫你這討厭鬼。」貝兒嘴巴上雖然這麼說著，還是改變腳下的方向。
艾蒂亞看著兩人拌嘴時顯得神采奕奕的模樣，不禁有些許欣羨與安心感。他們聊著天，經過一座小樹林，來到伊絲學院的腹地範圍。
神學院是整個校區裡規模最大的建築物，挑高的大廳裡頭幾個學生正輕聲練習著經文，陽光從象徵著「天洞」的輪狀圓窗照射在大廳中央的水池上，涓涓流水聲中，偶爾會聽到漂在水面上的水晶浮燈互相碰撞時的輕響，莊嚴的氣氛讓吵鬧的三人安靜下來，放輕腳步轉身走往右邊的通道。
「妳們之前都沒見過伊凡老師嗎？」克里斯好奇地問。
「見過是見過，畢竟伊凡老師偶爾會到神殿跟席恩上祭見面，但都只是一面之緣。不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人呢？」貝兒歪著頭開始思考。雪花也歪著頭，似乎在想著同一個問題。
「這問題真難回答，就算是像我這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優秀人才也不知要如何具體形容他這個人啊。」克里斯接到貝兒的一個白眼。
「說的也是，伊凡老師身材挺拔，五官又像是神殿裡的雕像般深邃立體，一頭金髮隨興披散在肩上，再搭配上有如軍人般強壯結實的體格，在我們女孩圈子裡，他可是很受歡迎的！」貝兒話鋒一轉，帶著甜甜的笑容對克里斯說：「跟『某人』完全不一樣！」
「他不是像軍人，他就是。他曾經是王國軍的將軍。」克里斯嘴角扭曲，看得出來他有點介意貝兒語氣中對伊凡的憧憬。
「真的嗎？難怪他的站姿這麼英挺。」貝兒捧著臉頰，陶醉地說。
「喂！」克里斯用手肘頂了一下貝兒，讓她嚇了一跳，一旁的艾蒂亞笑了出來。
「唉唷，你幹嘛？」貝兒揉著腰際，皺著眉說。
「你喜歡那一型的嗎？像伊凡老師那樣又高又帥的。」克里斯悶悶地問。
「女孩子當然都喜歡那類型的男生，你有什麼意見嗎？」貝兒嘟著嘴。「艾蒂亞，妳說對不對？」
「咦？我從來沒想過那種事……」艾蒂亞對突然轉向自己的問句感到不知所措。
「先跟妳說，老頭他可是完全都不會笑的喔。不管妳在他面前踩到自己的長袍摔倒，或者是被雪花舔得滿臉口水，他連眉毛都不會動一下！」克里斯走到艾蒂亞和貝兒前面，面對著她們一邊後退著，一邊信誓旦旦地說，沒注意到他們已經走到教室前，他的後頭出現一個人影。
「啊。」艾蒂亞和貝兒同時輕喊。
「而且你只要做不好，他馬上就會……」克里斯撞到背後的人，然後感覺有個高溫的東西落在頭頂，他伸手一摸，驚呼：「伊絲神的眉毛啊！為什麼我頭上會有菸灰！」
克里斯一轉頭看見自己正在評論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下巴差點掉下來。
雪花抬起頭嗅了嗅，小跑步靠近這個陌生人的腳邊，用鼻子確認著剛剛聞到的氣味，那是平常很少在貝兒身上聞到的菸味。
「伊凡老師您好，我是艾蒂亞，久仰您的大名。」艾蒂亞和貝兒需要仰頭才能和高大的伊凡對視。
「嗯。」伊凡左手拿著一根菸，右手伸到雪花的鼻子前。白色的大狗搖著尾巴好奇地嗅著不熟悉的氣味，然後伸出舌頭舔了舔，在伊凡的手留下一灘口水。
「菸……席恩上祭說過還是少抽點好。」艾蒂亞猶豫地說。
「好。」伊凡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型菸灰缸，將香菸捻熄後，轉身打開教室的門，對艾蒂亞和貝兒說：「都進來吧。」
「老師你怎從我背後偷襲，很詐耶！」克里斯邊拍掉頭上菸灰邊抱怨著。
「驅魔師不能讓人從背後有機可乘。」伊凡在克里斯的頭上輕敲了一下。
伊凡帶他們進入的這間教室位於走廊底部，是一間作為個人指導或是特別課程用途的小教室，平常會走到這裡來的學生並不多，是個一不小心就會被遺忘的偏僻角落。
三人走進教室，一股黑檀木家具所散發的古香撲鼻而來。幾張桌椅面對著教室中心呈放射狀排列，伊凡示意他們坐下。
伊凡身上的驅魔師裝束與伊絲神殿有著雷同的配色，白色為底，兜帽以及大衣的邊緣以淡藍色絲線鑲邊。為了方便驅魔師活動，袖口用護腕束起，以深色皮褲取代長袍寬鬆的下襬，並在出任務時裝備上犀牛皮製的肩甲及胸甲。伊凡的腰間除了配戴裝著銀飛鏢的腰包以外，還有一對以紫色細繩繫掛著的水晶魂鈴，隨著他身體的移動而發出細微聲響。
「既然妳們來了，希望今天課程結束後，妳們也能學到幾個驅魔的真言。」伊凡看向貝兒和艾蒂亞，兩位女孩點點頭。
伊凡轉身解開黑板旁那座高聳的黑色櫥櫃的層層鐵鎖，隨著鐵鍊落下，他們看到櫥櫃裡面擺滿了各種看似普通的物品，像是茶壺、筆、玩偶、音樂盒，但更多是讓人看了就不舒服的雕像，甚至還有一具乾屍。
「這裡面的東西你們千萬不要碰，萬一碰到了，務必立刻向我或席恩上祭報告。」伊凡的視線掃到克里斯身上，後者正旋轉著手中的鉛筆。「克里斯，你有在聽嗎？」
「是，老師！」克里斯登時站起來、立正，大聲說道：「天塌下來我也不會忘記老師的教誨！」艾蒂亞和貝兒聽了，噗哧笑出聲來。
伊凡戴上手套，拿起一個雙手抱胸的猴子雕像，走到教室的正中央，嚴肅地說：「為了接下來的課程，我會召喚其中一個被封印的惡魔。在這之前，克里斯，你還記得關於驅魔的歷史吧？」
「嘿，還沒忘光呢！」克里斯對兩位少女露出笑容，頭稍微偏向一邊像在回想之前上課的內容，金色捲髮晃動，自信的神情格外耀眼，彷彿在要求大家都要注意他。
「古老的年代，惡魔行走在大地之上，魔力瀰漫整個世界，那時人類還只是惡魔的糧食與奴僕，只能苟延殘喘，直到千禧年那場改變了整個大陸的戰爭——『最終審判之役』。」克里斯大聲地說：「歷時數百年的傳承，偉大的審判神殿上祭——拉斐爾，拔出祭壇上所封印的聖劍紫羅蘭，率領人類軍團，對抗惡魔的總攻擊。那場戰爭打得天空破碎，大地一片瘡痍，甚至審判神殿都被夷平，人類絕望之際，審判上祭拉斐爾犧牲自己，和惡魔君主同歸於盡。人類迎來全面的勝利，開啟了之後的輝煌年代。」
「拉斐爾王子獲得紫羅蘭作為成年禮之劍，好像英雄故事復活，好浪漫唷。」貝兒在艾蒂亞的耳邊說悄悄話。
「但人們萬萬沒想到，隨著殘餘惡魔逃入深淵，大地為人類統治之後，魔力也跟著全盤流逝，一去不復返。」克里斯感嘆地說。
「我以前就覺得最後審判上祭的那尊雕像和拉斐爾王子長得很像。」貝兒越講越興奮：「我昨天撞到王子殿下！王子本人……」
「專心！」伊凡警告，貝兒立刻羞紅了臉。「克里斯，繼續。」
克里斯看了看兩個女孩：「嗯……總之，還是有新的惡魔會誕生，像是來自人的惡念等等。就算魔力變得稀薄，還是有少數人能感應到。我們這些特殊體質的驅魔師的任務就是打擊牠們！結束！」
伊凡搖了搖頭，貝兒和艾蒂亞抿著嘴偷笑。
伊凡拿出一本厚厚的古書。厚皮封面已經斑駁不堪，裝訂的位置可以看見鬆脫的線頭，好像輕輕一摔整本書就會散得七零八落。他在講桌上翻開古書的某一頁，灰塵和霉味立刻飄散出來。艾蒂亞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克里斯則誇張地咳嗽著。
伊凡狠狠瞪了克里斯一眼，後者的咳嗽症狀登時消失無蹤。
「Svemizrac Zavalon。聖槍救贖。」伊凡用手指輕輕劃過書頁上的文字，瞇起眼，搜尋著與記憶相符的某個段落，說道：「這是一個短而有效的驅魔咒，希望你們不會有用上的一天。」
「為了方便起見，我已經在這間教室畫上了所需的法陣。」伊凡指向地上，雪白長靴下的圖案是一個法陣的中心，灰色的紋路幾乎和地板融為一體，不易察覺。伊凡將方才的詭異雕像放在法陣中心。「注意四周的變化。」
克里斯、艾蒂亞屏息以待，貝兒甚至緊張地與雪花貼在一起。
伊凡站在法陣邊緣，閉上眼睛，吟唱起真言。氣溫逐漸降低，伊凡眉頭緊皺，低沉的聲音在教室內迴盪。
一陣冷風在門戶緊閉的教室內輕輕吹起，伊凡睜開雙眼，望向對面牆上的伊絲神像。四周變得更暗，除了伊絲神像彷彿在微微發光著，
「啊。」艾蒂亞發出一聲輕呼。
水珠從伊絲神像的眼角溢出，宛若流下兩行淚水。
剛才還在用後腳搔抓自己耳朵的雪花突然跳起來，對著猴子雕像的方向齜牙咧嘴地狂吠。貝兒見狀，慌忙拉住白色大狗的項圈，避免牠直接衝過去。
艾蒂亞摀住嘴巴壓下從腹部竄起的一股強烈反胃感，剛才教室內還有著淡淡的黑檀木香，現在已經完全被濃稠的硫磺味取代。
神像下的白蠟燭噗地熄滅。
艾蒂亞感覺心臟要跳到喉嚨了，教室變得漆黑一片，只見半空中浮出散發血紅光芒的雙眼，直直盯著他們。他們四周的東西騷動起來，搖晃的桌椅發出哐啷哐啷聲響。
「Don vo espirito Evan Vallente, Svemizrac Zavalon!」
伊凡的聲音響起，空氣極速凍結。伊凡對著那急速膨脹、就要塞滿整間教室的暗影射出銀飛鏢。
艾蒂亞睜大眼，伊凡射出的不似銀飛鏢，反而像是凝結了空氣中水氣，閃爍著幽藍光芒的長槍。
冰槍瞬間貫穿了野獸形狀的暗影，嗥吼聲環繞在整間教室裡，所有人都看見了牆壁上乍然出現的影子——一隻掙扎的野獸和貫穿牠身體的長槍。
艾蒂亞正要鬆口氣，突然，克里斯衝過來擋在少女們面前。
克里斯一腳踢向一張飛向他們的課桌，同時朝桌子撒出一瓶聖水。桌子斷線似地碰聲落地。
「壞惡魔！」克里斯回身看向艾蒂亞與貝兒。「小心點啊。公主們沒事吧﹖」少女們點了點頭。
猴子雕像碎裂了，伊凡的銀飛鏢垂直落回地上，好像不曾變成其他形狀。
「惡魔被消滅了嗎？」艾蒂亞小心翼翼地問，貝兒正緊緊握住她的手。
「對，死透了。」伊凡看向克里斯，問道：「記住剛才『聖槍救贖』的真言了嗎？」
「老師，這麼長的真言怎麼背得起來？」克里斯抱怨道。
「書啊，克里斯，書。」艾蒂亞小聲地告訴克里斯。
「感謝提醒！」克里斯拿起放在桌上的書，胡亂翻找著。
「你行不行啊，剛剛伊凡老師不是已經翻開那一頁了嗎？」貝兒偷瞄了伊凡一眼，緊張地幫克里斯一起搜尋。
「第一千兩百二十五頁。」伊凡說。
「找到了！我看看……哇喔，這字怎麼發音啊？」克里斯大聲哀嘆，貝兒小小地在他背後推了一下：「認真點啦。」
「老師，剛才您在Svemizrac Zavalo之前還唸了一句口訣，請問那是什麼意思呢？」艾蒂亞發問。
「Don vo espirito Evan Vallente，這是真言，意思是以伊凡‧瓦倫特的靈魂起誓，也就是以自身的靈魂為獻祭，交換擊敗邪惡的力量。」
瓦倫特？跟席恩上祭同樣的姓。艾蒂亞忽然在意起這兩人之間的關聯性。
「克里斯，唸出真言來。」伊凡目光重新聚焦在克里斯身上。
「Don vo e……呃，és-pirito？」克里斯不確定地說。
「重音錯了，èspi-rito。」
「èspirito？」
「對，don vo espirito，唸完後再加上你們自己的名字。」伊凡放慢速度示範。「克里斯，貝兒，你們拿書去練習真言。」
伊凡走向艾蒂亞，拉開椅子，在艾蒂亞旁邊坐下，這個動作讓他腰間的魂鈴發出清脆的聲音。
艾蒂亞禮貌地向伊凡點點頭。
「席恩跟你談過『共鳴者』的能力嗎？」伊凡問道。
「有的，他提過共鳴者在詠唱共鳴曲之後會獲得力量，我很幸運地獲得了伊絲神殿的治癒能力。」艾蒂亞臉又紅了。
「幸運？不，伊絲神選擇了你，必定有其原因……」伊凡陷入靜默。
艾蒂亞注意到眼前高大的驅魔師臉上偶爾會出現迷惘的表情。就像現在，他看著空氣中的某一點，呆滯的神情像靈魂被抽離似的，變成了一具齒輪停止轉動的自動人偶。
「老師？」艾蒂亞稍微向前傾了身子，長袍的衣襬掃過了伊凡身下的水晶鈴鐺。隨著鈴聲輕響，伊凡眨了眨眼睛，眼神恢復了神采。
「為了讓神得勝，奉獻是必要的，共鳴者的能力更是如此。妳必須謹慎使用。」伊凡說完，刻意避開艾蒂亞的視線，看向克里斯和貝兒兩人，但感受到女孩的澄澈雙眼依然直視著自己，他嘆了口氣，緩慢開口。
「好吧，你想先問哪一個問題？」伊凡淡淡地說。
「如果不會冒犯到您的話……」艾蒂亞的表情有些歉疚。「克里斯說過您以前是名將軍。」艾蒂亞感受到伊凡身上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巨大殘缺，而眼前分明是一個完整的成年男子。「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嗎？」
「王國軍中一直都安插著幾位驅魔師，因為有時動亂的原因不會單純只是『人』所引起，這時就需要懂得如何驅魔的人上場了。這是席恩的點子，我從小在他身邊接受驅魔師的訓練，之後加入王國軍。」
「席恩大人跟您認識這麼久了嗎？」
「他是我的叔父，在我父母過世之後收養了我。」伊凡輕描淡寫地說著。
就和我一樣。艾蒂亞在心中輕輕回應。
「在一場永火教引發的動亂後，我受了嚴重的傷，無法再勝任軍中的職務。席恩讓我回到神殿，在休養了好一陣子之後，我的身心狀態才恢復成能像一般人正常生活的程度。」伊凡讓魂鈴在手掌上滾動，那悅耳的鈴聲似乎有股安定人心的魔力。
「身心狀態？」
「嗯，除了肉體上的傷勢以外，永火教所召喚出的惡魔也吞噬掉我部份的靈魂。」艾蒂亞聽到這裡，驚訝地倒抽一口氣。伊凡依舊淡然地說：「我的靈魂並不完整，這使我必須隨時攜帶著魂鈴。魂鈴除了能找到惡魔，它的鈴聲也能召回靈魂碎片、安定破碎的靈魂與肉體的連結，不過一些喪失的部分終究無法找回。我失去了一些感受力與部分情感表達的能力。」
「怎麼會……您看起來就和一般人沒有差別啊？」艾蒂亞不解地問。
「那是因為你沒看過我過去的樣子。」伊凡語氣中有著自嘲的味道。
沉默籠罩在兩人之間。艾蒂亞看著伊凡輪廓深邃的側臉，想像著這張英俊的臉龐過去是否曾經充滿各式各樣的表情。過去的他應該會是軍隊中相當具有魅力的領袖吧。但因為永火教，還有惡魔……
「老師，我已經把『聖槍救贖』的真言記得滾瓜爛熟了，可以下課了嗎？」克里斯興高采烈地蹦跳到伊凡面前。「Don vo espirito Chris Berrzos, Svemizrac Zavalon.」克里斯飛快地唸過去，而貝兒也跟著唸了一次。
「好吧。」伊凡看了看他們兩人，只見克里斯藍色的雙眼炯炯發光，洩露出躍躍欲試的意圖，立即冷冷地補上一句：「我再提醒一次，不准私下召喚惡魔。越強大的惡魔越容易引起深淵的注意，深淵可能會因此找到你。」
「好的，老師。」學生們趕緊答是，而克里斯噘起了嘴。
在克里斯衝出教室後，貝兒和汪汪叫的雪花一起追了出去。
教室內只剩下伊凡與艾蒂亞，後者正靜靜地觀察著伊凡。剛剛伊凡所說的「我的靈魂並不完整」這句話仍然在她心底徘徊。如果沒有辦法笑的話，是不是也無法感受到喜悅的心情呢？想到這點，艾蒂亞覺得心頭有些隱隱作痛。
「老師，謝謝您今天的指導。」艾蒂亞扶起一張椅子，想幫伊凡收拾教室。
「這些我來就可以了。」伊凡注意到艾蒂亞的表情有些不同。
她的黑髮在無風的教室裡飄動，直視著伊凡的雙眼閃爍起紫色的光芒。
「艾蒂亞？」伊凡警戒起來，扶著椅子的手突然被艾蒂亞的手掌溫柔覆蓋。
如果能填補起靈魂上的裂痕……艾蒂亞看穿靈魂般凝視著伊凡。
「唔！」伊凡瞪大眼睛，感到一股力量從艾蒂亞的雙手流進體內。靈魂深處的某處開始醞釀絲絲暖意，腦中浮現起模糊的畫面，他從席恩手上接下了銀色的驅魔師勳章，緊緊握在手上，那一天，他正式成為驅魔師的那一天，席恩臉上欣慰的笑容、神殿裡種的藍花楹正在盛開……
許久不曾有過的某種情緒隨著記憶逐漸湧現，剎那間——
張著血盆大口的惡魔取代了所有畫面，貪婪地、放肆地用牠全然漆黑的雙眼瞪視著伊凡，然後把他生吞活剝。無盡的絕望席捲而來。
「呀啊！」艾蒂亞向後退了幾步，放開伊凡的手。
此時艾蒂亞突然驚覺剛才自己在無意識間施展了共鳴之力，卻遇到了排斥反應。她倒抽一口氣，驚恐地看向伊凡。
伊凡低著頭，帶著手套的左手按住自己的眉心，全身顫抖。
「艾蒂亞！我跟妳說，克里斯他真的很過分……」貝兒打開了教室的門，看見兩人呆立在現場，問：「怎麼了嗎？」
「快回去吧。」伊凡拿起書，轉身走向教室內的書櫃，在走過艾蒂亞身邊時低聲向她說：「我沒事，不是妳的錯。」
「艾蒂亞，回去吧？神殿的晚課要開始囉？」貝兒拉拉艾蒂亞的手，擔心地問。「妳還好嗎？」
「貝兒……幫我，我好像看不太清楚……」她一個踉蹌，撲在貝兒身上。
「艾蒂亞，妳怎麼了？」貝兒訝異地問。
「我、我不知道……」艾蒂亞揉了揉眼睛。
「艾蒂亞剛剛施展了她的共鳴能力。」伊凡說。「我們伊絲神殿的共鳴者要施展奇蹟，必須犧牲雙眼的視力。」
「什麼！艾蒂亞再也看不見了嗎？」貝兒驚駭地問，將艾蒂亞顫抖的小小身子抱得更緊了些。
「應該是暫時性的。」伊凡回答時，艾蒂亞的情緒緩和了下來，在貝兒的攙扶下勉強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可別嚇我。原來是用了共……嗯？」貝兒疑惑地看向伊凡。「這裡有誰受傷了嗎？」
隨後進門的雪花突然跑向伊凡，在他腳邊東聞聞西聞聞，好像聞到了跟之前不一樣的某些氣味，尾巴討好似的搖來晃去。伊凡用他的大手拍拍雪花的頭，突然露出一個率性的微笑。
貝兒見狀驚訝地張大嘴巴，還害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
「帶艾蒂亞回去休息吧。」然而當伊凡再次開口，卻已恢復他一貫冷然的態度。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老師，謝謝您。」艾蒂亞合十鞠躬。
走了幾步路，艾蒂亞再次回頭，模糊的視線中，伊凡早已不在門邊。貝兒拉著她的手臂，繼續引領她走回神殿裡。
這是她第一次試著淨化詛咒，而她只是憑著直覺行事，或許是她還不夠懂得如何操作共鳴之力，又或許是她內心隱隱明白要完全解除詛咒需要付出多大代價，於是在一瞬間遲疑了。
下一次，她心裡想著，伊絲神一定會眷顧伊凡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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