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藍鯨的布偶貓 - 談心

　　十四歲的冬天，男孩手上沾上了親人的血液。

　　忍受着深得快要露出內藏的傷口的疼痛，他用匕首劃破了舅舅的喉嚨。

　　有着淡淡香氣的房間內漸漸被血腥味充滿。為神殿執行過這麼多次任務的男孩，第一次發現剛離開身體的血液是多麼的炙熱；第一次發現沒有了一個人的呼吸心聲，空間能變得多麼的寂靜。

　　「爸爸說過幾天會送生日禮物給我呢！」妹妹歡喜的笑容和興奮的聲音在他腦中揮之不去，他卻已經知道那個男人無法把禮物親手送到女兒手上了。

　　那雙和他相似，只是蒙了一層灰的眼睛在他眼前慢慢變得空洞，沒有了僅存的一絲亮光。

　　拖着沉重的步伐，他回到了神殿中。在那邊等候多時的女人聽到他回來的動靜，馬上靠近，伸出手將他抱緊。

　　是從祭司長的口中得知他的任務了吧？女人不斷掃着他的背，雖然沒有說話，也讓他生出想哭泣的衝動。

　　「我曾經也做過這種事。」感覺到胸前的濕潤，女人開口說︰「這是我們的責任。」

　　「你妹妹太軟弱，承受不住這樣的壓力。能繼承這個使命的就只有你了。」

　　知道她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男孩從她懷中抬起頭，紅着眼眶和她異口同聲︰「這都是為了家族。」

　　不遠處傳來的咳嗽聲打斷了母子間的對視，黑髮男人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讓她放開男孩︰「雖然我覺得你們都聽得到，教室的鐘聲已經響第三遍了。」

　　第三次重複響起的鐘聲代表着的是什麼，從小在神殿長大的兩人都清楚。女人馬上就鬆開手，把男孩往教室的方向推。

　　離開父母前，男孩從口袋裡找出一管藥劑，遞給男人︰「這是我在舅舅身上找到的，不知道是不是您要的東西。」

　　「……謝謝。」男人接過藥劑，聲音不自覺地變得低沉。

　　看着兒子離開的背影，他終是忍不住向妻子說︰「抱歉，我沒有辦法對他的死感到難過。」

　　當對藥劑熟悉到某種程度，就算身邊沒有儀器，只憑藥劑的外表和氣咊就能大概推斷出它的效果。

　　而他手上的試管裡裝着的，十之八九就是他在久臥病床的女人血液裡驗出的藥物了。這就代表——

　　「不管他的出發點是什麼，他就只是個會對自己妻子下毒的人渣。」

　　對丈夫針對自己弟弟的言論，女人並沒有生氣，反而安撫着皺起了眉頭的丈夫︰「我們明白的，這也是父親會對他判下死刑的原因吧。」

　　「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只是想不到父親委託的居然是……」

　　父母的對話隨着距離拉遠逐漸消失在耳邊，男孩敲響了教室的門。

　「你和伊爾法之間發生了什麼？」把茶杯放在他手邊，在他對面坐下的少女令人猝不及防地開口詢問。

　　距離他上一次在父母面前哭泣已經有一年多，而他上一次殺死親人的雙親，到現在只過了幾個小時。

　　他才剛想和妹妹重新建立關係，卻又被今天的遭遇提醒自己都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罪行。而現在這個把代表學院三年級生的黃色絲帶編進頭髮裡的女生，笑瞇瞇地想要揭開他的傷疤。

　　平民出身的凡漢娜總是說不出貴族的措辭，並不是因為不懂，單純是因為她懶得去照顧別人的心情，只將自己想說的話說完就轉身離去。

　　能讓她乖乖聽話的貝蘭達不願意有所作為。不知怎麼的，她居然肯稍微聽一下霍爾辛的意見。於是糾正她言行的任務就落在了霍爾辛身上，兩人也因此多了許多相處的時間。

　　就像現在，深夜的學生會室中就只剩下她為還在工作的霍爾辛泡茶、整理文件。

　　獨處時能培養的，除了愛情以外，還有交換秘密後的情誼。

　　被她追問幾次後，霍爾辛終於坦白自己會刻意避開妹妹的原因︰「我做了對伊爾法來說很過份的事。」

　　端着偷偷為自己泡的花茶，凡漢娜微笑着等他繼續說下去。

　　要讓她稍微明白我的心情嗎？

　　霍爾辛想着，做出了一個假設︰「如果有一天，你做了讓貝蘭達傷心的……」

　　「我不會。」話只開了頭，坐在對面的凡漢娜就打斷了她的話。他還想繼續這個假設，卻被斬釘截鐵地不停反駁。

　　因為她的動作，視線不自覺地飄到她的左手手腕上。做工粗糙的貓眼石手鏈，提醒着霍爾辛小時候和她相處時見識過的，她的真面目。

　　算了，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有多麼自我中心。

　　如果不是伊爾法拉着貝蘭達在她面前不停抱怨，從而影響到貝蘭達的心情，她也不會特地來問他們兄妹間發生了什麼吧。

　　放棄把她引導到自己立場上的霍爾辛抬起手，讓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凡漢娜冷靜一點，才慢慢把困擾着自己的煩惱說出來︰「我奪去了對伊爾法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兩次。」

　　出於某種原因，他並沒有把自己做的事完全展露在凡漢娜面前，而是用了暗喻的方式。

　　「對伊爾法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寶物吧？」可能是見他越說頭就垂得越低，凡漢娜突然插了一句。

　　他還想反駁說什麼，她又笑着說，幽黑的眼中充滿着沒人敢觸碰的瘋狂︰「區區幾個人的性命，和最重要的人相比不算什麼。」

　　雖然想隱瞞他做過什麼，還是被她猜到了呀。她總是在這種地方敏銳得可怕。

　　不，她心思其實細膩得很，只是她都不把別人放在心上而已。

　　要是能和她一樣只在乎自己想在乎的東西就好了。

　　看着笑着說出可怕話語的少女，霍爾辛不禁冒出了以往從未有過的念頭。

　　不過這樣的話，父親下一個審判的人就會是我了吧。

　　把自己和凡漢娜放在同一準線上的他，是傻子嗎？

　　想到這裡，他難得不顧形象地咧嘴笑了出聲。

　　可能是覺得奇怪，凡漢娜從他開始笑的那刻起就盯着他看。直到他閉上嘴，她才打着哈欠站起來，伸展坐得僵硬了的身體。

　　見她露出倦意，霍爾辛站起來，為她打開了門，許下承諾︰「早點睡吧。放心，我會盡快和伊爾法談談，不會再讓你妹妹不高興了。」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凡漢娜突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第一次在這雙黑得跟無星夜空一樣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晚安。」她道別的聲線，幻覺似的柔軟了一點。

　　和凡漢娜談完心的第二天，霍爾辛就單獨叫伊爾法在會議後留下，一個多月來第一次真正和妹妹聊天。

　　「你就因為這種事躲着我？」聽霍爾辛說完這段時間不和她接觸的原因，伊爾法激動得從沙發上跳起來，手指着對面少年的鼻子。

　　「注意儀態。」糾正凡漢娜的言行糾正得成了習慣的霍爾辛下意識提醒了一句，才找到她話裡的重點︰「『這種事』？」

　　會這麼說，代表伊爾法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在意自己雙親死在他手上的事嗎？

　　怎麼可能……

　　「別誤會，我還是不能接受哥哥殺了爸爸媽媽的。」看出他的想法，伊爾法撅着嘴坐回沙發上。想到父母的離世，她又紅了眼眶，但還是忍着眼中的淚光繼續說︰「可是哥哥怎麼會覺得我會討厭你呢？」

　　「哥哥也不想這麼做的呀。爸爸是做了錯事被父親審判，媽媽則是自己向父親提出要求，哥哥只是按父親的指示去做而已。」

　　她的每句話都從壓在霍爾辛心上的石堆移開一塊巨石。伊爾法的最後一句話，卻又讓他的心懸了起來︰「說到底，這一切都是因為父親——」

　　「伊爾法。」他叫住妹妹，不讓她把接下來的話說下去。

　　他們一族是創世神和祭司長的孩子。如果不是繼承了祭司長的體質，雷格特帝國的開國帝皇也不可能從一片混亂的大陸中得到維生的土地。

　　他們的一切都是因祭司長而得的，不能質疑或埋怨祭司長的任何決定。

　　即使凡漢娜最後被送走，他也必須順服祭司長的計劃。

　　嗯？

　　凡漢娜什麼時候要被送走了？

　　「我一開始就說要把她們送走。」兄妹們感知不到的存在，正和他們一起坐在學生會室裡。

　　白髮男人握着從沒離過身的權杖，皺着眉，對兄妹的話有點不滿︰「是因為你貪玩，把她們留下來，他心裡才會有遺憾。」

　　在他身旁赤身飄浮着的黑髮女人笑了笑，語氣是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才會有的嬌蠻︰「誰讓你不把真相說出來呢？」

　　「算了。」一想到他這麼做的後果，男人馬上放軟了聲音︰「比起他們不再愛你，我寧願他們恨我。」

　　隨着他的話，女人有點透明的身體慢慢變回實體。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沒有讓男人知道自己正在生死邊緣間徘徊︰「不愧是我最忠心的信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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