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年,又到了蕭瑟的年底,寒風將半夢半醒的腦袋凍僵。
黎潔身焦急地推開安安的房門,眼神迅速掃過,最終停留在安安身上。
「呃……你還好嗎?」安安關切地問。其實他原本想質問黎潔身為什麼闖進他房間。
黎潔身的臉色比灰蒙蒙的天色還糟。他的衣著失去了往日的平整。他的臉上留有淚痕,眼睛紅腫。
他直盯著空中的某個點,心不在焉地搖搖頭,「你知道預知夢嗎?」
安安看著他的眼睛,發現他的瞳孔裡是一片黑暗,埋藏著深不見底的恐懼和不安。
「你說什麼?」安安受他影響,感覺心跳越跳越快,像是遠處雷聲的回響,也像細細密密的雨點砸下。
黎潔身的眼神空洞而遙遠,周圍的世界在他眼中彷彿失去了色彩,一切都顯得那麼遙遠和模糊,就像是他正處在一片無盡的霧中,找不到出路。他的思緒一下落回到了今天清晨。
為什麼你要殺這麼多人?那個男人是誰?你為什麼會為了他而死?為什麼——
你愛得這麼卑微?
黎潔身從床上驚醒,淚流滿面。心臟仍在劇烈跳動,夢中的畫面殘留在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他的眼眸忽明忽暗,不自覺地醞釀著一個舉世無雙的風暴。
他知道,巫師修煉到大成時,會做一個預知大夢,一個跟自己淵源最深的夢。
這、這難道就是預知夢嗎?但是這也太荒謬了吧!江拖泥他……他怎麼可能以死,換得別人的一生銘記呢?他原來就是那樣卑微的人嗎?
周身亮起微弱星點,緩緩圍繞著黎潔身打轉,好幾次都似乎要脫離軌道,卻又愈來愈迫近中心。
黎潔身的雙眼恢復焦距。他絕望地看著自己身邊那群調皮的光點,這種在世人眼中至高無上的榮耀,在他的眼裡卻是最無情的宣判。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確定了這就是只屬於大成巫師的預知夢,一個斬不斷的因果。
「黎潔身,你別嚇我啊……」安安見他這副模樣,內心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不受控制地瘋狂逸出。他顫抖的手在他面前揮了揮,「到底怎麼了?做噩夢了是不是?」
黎潔身回神,「巫師修煉到最高境界時,會做一個預知大夢。這是一個里程碑,預示自己是個足以頂天立地的巫師;也是一個護身符,可以助自己避開生命中的大劫。這個夢會預示他們的命運。」
安安靜靜地聽著,努力讓自己的眼神中充滿了擔憂和關切,卻還是不免流露出一絲迷茫。他不確定黎潔身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些。
這是他足夠依賴我的證明嗎?前世的他也有跟前世的師兄傾訴嗎?
不對!前世好像沒有師兄。那麼,我今生既然在這裡,是不是就說明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
安安眼神中燃著希望,熱切地看向黎潔身。「那你在夢裡面看到了什麼呢?」
黎潔身深吸一口氣,艱難地開口:「我看到江拖泥他……他殺了好多好多人。我看到他衝到一個男人面前,為他擋了一劍。他就這樣被刺穿了心臟,竟然是為了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
黎潔身沉默片刻。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銀鏈上刻著名字的吊墜,那是定情信物,每一次觸碰都讓他的心跳加速。
「你知道嗎?我愛江拖泥,我愛他愛得要命……」他的聲音轉為柔和而哀傷,像祈禱,也像告白,「我一直是這樣以為的,也一直這樣奉行著……」
安安震驚地看著黎潔身,有預感他等一下會語出驚人,但現在逃也來不及了。他緊張兮兮地握住他的手。
黎潔身的眼淚悄悄滑落,無聲地融入棉被。「我當時忽然意識到——」
他輕笑起來,笑聲中透著一絲自嘲和絕望。「我對他的感情,可能不是愛。而是一種映照……」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而疲憊。
「也許其實我根本就沒愛過江拖泥,這一切的一切,就只是我在他身上看到另一個自己。我還天真地以為,只要義無反顧地關心他、心疼他、喜歡他,就是愛!」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淚卻越來越多,好像要將內心所有的痛苦都流淌出來。
「殊不知那些都只是我自己的情感,明明是我需要被在乎、被心疼、被喜歡。原來一切都只是我把自己的渴望、缺失和情感投射到了對方身上啊——」
黎潔身感到心如刀絞,他捂住胸口,那裡有著無形的無法愈合的傷口。他的笑聲中帶著痛苦和癲狂,眼中的淚水像是無法止住的洪流,
「我好幸運,要是沒有這個夢,我甚至不會發現我是怎麼樣的一個爛人!」
黎潔身的左手輕輕擺弄著那條熟悉的銀鏈,每一節鏈條都反射著微弱的光芒,像是他記憶中的片段,一閃而過。
「嗚哇——」黎潔身哭了,幾萬個光點越轉越快,形成一個炫目的暴風圈。
「砰」的一聲,江拖泥疾風般地甩門衝進來,留下滿地門的殘骸。江拖泥瞪大雙眼一臉欣喜,「好完美的法力!你修煉到大成了?」
黎潔身一臉哀怨地看著他。
「怎麼了?夢魘了?」江拖泥問,他不知道自己的關心在黎潔身眼裡已是姍姍來遲。
黎潔身在心裡大嘆一口氣,更加確信自己想法的真實性。
沒錯的,我只是把他當成另一個我。也只有我,會一進來就先感嘆,而非關心。
這種領悟如一把利刃,一點點割裂他的靈魂。
黎潔身不自覺緊捏著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沁出血珠。
直到手中的殷紅幾乎蔓延吞噬掉他,他渙散的眼眸才終於重新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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