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氾濫》 - Ch22. 湧流

水流將他沖到一處隱蔽的林中，便併入一旁的溪流裡，澤生起身環顧四周，憑著過去曾到過村長家的經驗，發現此處距離村長家的後院、以及那為了風水所修葺的鎮煞池——如今想來，必是白蛇元神所在的結界——不遠，但附近有人看顧。

「唉，我們要留守到什麼時候啊……」其中一人說道。

「我怎麼知道？我也想回家去啊……，真是夠倒楣的，偏偏這種時候輪到我們守晚班。」另外一人答道。

「其他人都能回家去貼個符、舒舒服服睡上一覺就沒事，就我們得待在這裡。」

「算啦，反正前頭有那個祝道長擺道壇鎮著，應該很安全吧？而且事成之後，我們應該能再拿到一筆錢。」原先那人聳聳肩，又道，「不過你說這次什麼災禍的，會不會是又有隻妖怪能讓我們發財？」

「那可不錯啊，你記不記得以前大概每一個月不到就有『白玉石』能採，後來時間可是越隔越長了。」他嘟嚷著，「老實說，我早就覺得現在這些錢不夠花了。」

「有道理，這回我們可得多表現一點，才能多分到一點。」他打了個哈欠，又說，「守夜真的是最無聊的事了，若是有新的妖怪，我也想試試挖心，說不準我表現得好，也能得個跟婉兒小姐一樣的美嬌娘呢。」

「哈，你去做你的白日夢吧，我只要阿彩就好。」

「呿，你才做大頭夢呢，就是她嫁不了王勇，人家也是跟阿軒好上，最好是有你的份。」

「關你屁事？你又知道什麼了？等阿彩見到我威武英——」

「喂？你怎麼——」

兩人話未說完，皆雙雙倒地，脖子上各自插著根細刺。

「對不起了。」澤生從暗處走出，拔起他們脖子上的細刺，小心收進布包的竹管中，再將他們兩人拖到不起眼的地方。

他稍稍喘著氣，並非因為拖著那兩人耗力——他甚至有些訝異於自己的力氣似乎變大了些——而是因他頭一回做這樣的事。

在那幾日的山林之行中，他反覆從不同的動植物身上探得、嘗試了幾次，確認了夜瑾的真正功用：麻醉。

山裡隱蔽的位置生長著夜瑾，他更從幾隻小獸與植物的回應裡確認了白蛇曾經在山裡運用過夜瑾的紀錄，他也沒有忘卻岩洞裡有個滿是夜瑾的通道。

為什麼是這種植物？而這又用在哪裡？

他思考過青年早先總是在自己面前止不住咳，可那分明是傷重造成，並非單純胸疾。他多次在青年面前擺弄夜瑾，對方從未阻止，卻也沒有對此進行過討論的對話，表示這東西本身觸碰沒有毒性，但應該有其他用途，因此青年刻意不打算提起，以避免他繼續追問。

他問過藺攸，雄鹿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替他把生長在夾縫中的夜瑾摘了一些下來，淺淡說了句「問過了，它們是自願的」和「當心份量」便離開了。

要在自己身上試藥是非常冒險的，可他確實在幾次昏睡後確立了作用，這東西少量能夠止疼，用得多了大概變成麻醉，他試的份量不敢太多，最長的一回約莫失去了快半日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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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眼就見到了池子底部發出的光。

夜色已完全暗了下來，顯得那池子裡的光球越發明顯。

「元神就在那裡。」澤生想著。

事不宜遲，他放下身上布包，彎下腰、潛入池水之中。

池水的光芒倒映著月色，水溫冷冽，澤生整個人止不住發顫，泡在冰寒之中勉力划動四肢。

水中的視線模糊不清，他勉強微微睜眼，忍耐著不太舒服的感受。他沒有在岩洞裡的微光，池水被撥攪的聲音在初時清晰，可在他潛入更深的池水時，一切便變得沉默寧靜，彷彿能無聲吞噬一切。

池水比他想像中更深、更黑，澤生在裡頭轉得迷失了方向，氧氣逐漸耗去，讓他有些著急起來。

他是否太過魯莽衝動了？他憑什麼以為渺小的自己能做到任何事？

彷彿在深潛中經歷漫長的、孤獨而靜謐的永夜，像永遠也見不著光。

「不行……，我……要拿到那個。」

他及時在氧氣逐漸缺乏的混沌中憶起目標，決定先浮出水面換口氣，腳卻在此時不聽使喚，硬生生抽了筋，他一陣驚慌、憋著剩餘的那口氣不慎又去了大半，短暫的意識空白間，卻刺激著他想起別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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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在漲潮的洞窟裡，海水逐漸淹沒眼前。

好難受，手腳都動不起來，水的阻力好大……

全身都好痛，也沒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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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失去意識前，模糊地看見、沒有猶豫朝著自己而來的白色身影。

看起來就像一條白色的大蛇。要被吃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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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球像是被吸引那樣悄悄來到他身邊，光芒柔和而溫暖，時間宛如變得緩慢。澤生原本緊繃的身子暫時忘卻了外在的不適，只是像順應自然那樣，張開了雙手，把光球攬入懷裡。

他慢慢想起阿青教過他的，這種時候身體該如何放鬆、不要害怕，水在此時不是要抵抗的事物，水會將你包覆其中、水也會是你的力量。

他將四肢垂下、背脊自然地微曲，感受到一股浮起的力道，而光球也在他的胸腹淺淺托著，帶著他往水面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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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

澤生一手將元神撈起來擱上岸，再攀住岸旁將身子拉出池水，跪在池水旁喘氣跟咳嗽。

「哈……咳咳……哈……」

他看著那顆發光的球體，邊咳著水邊轉身將布包打開。

澤生將元神捧在手裡，這是他如此近距離見到這東西，比在岩洞見到時還要令人驚訝，光澤似乎比當時還要黯淡一點，雖然是球體，但上頭有著許多如拼湊與磨損造成的裂痕，以及幾個明顯的缺角。

「喂！小兔崽子們沒偷懶吧！」

不遠處傳來張仁善的聲音，以及人群移動的燭火亮光，澤生暗道一聲不好，連忙將元神放進布包，壓低身子退往人群的反方向。

為首的是張仁善與劉永福，接著自然是方清遠與祝道長，後頭則是王勇與其他相關人等，打著燭火的燈籠曳曳，一時間倒有些令人眼花撩亂起來。

「嗯？人都上哪去啦？」劉永福轉轉視線，都沒見到人，疑惑問道。

澤生安靜地邊看周遭邊退，盡可能不發出聲響。為了移動方便，他先將做為通行令的竹枝放在來時路的附近，他得退回那個位置。

「道長，接下來我們還要做什麼？」方清遠一邊恭敬問著，一邊要其他人去把輪值的那兩個人找出來。

「等。」狐狸眼的男人依然笑容如常，如今雨勢暫歇，他便將那把傘當成道劍似地揹在身後，「我準備了禮物給將要到來的『貴客』，在那之前便先耐心地等吧。」

「您是說……那妖怪會來到這裡嗎？」葉義倫有些不安地問道。

澤生後退的腳步頓了頓。

「以逸待勞，不是很好嗎？」

方清遠跟著道士漫步到池水旁，他看著那副笑容，有股又懼又怕的衝動，想要將那個男人推下池水，如此便一勞永逸了吧。

但是今晚的災禍又該怎麼辦？他沒有那些通天的本事，只像是讓貓在掌心耍著玩的老鼠，他恨透了這種感受。

「找到啦，你們這兩個小兔崽子竟然在這裡打呼睡大覺！給我起床！」

歪歪倒倒陷入深睡的兩人毫無反應，連被輕輕踢著好幾下都沒有醒來。

「嘿嘿，不好意思啊，讓道長看笑話了。」劉永福乾笑了兩聲，又踢了自家兒子兩下。

「讓他們睡吧。」道士笑了笑，「好夢易醒，能多一刻是一刻呀。」

「等等，這池水不太對勁。」方清遠盯著池水，忽然道，「不對，那妖怪的心臟呢？」

眾人此時才注意到，原本在夜裡也該泛著光芒的池水，如今看上去卻是闃黑一片。

「對啊，等等，東西呢！」「妖心呢？」

「道長、村長，這下該怎麼辦？」

眾人的驚慌程度遠勝方才尋不到留守之人時，七嘴八舌地出意見。

「王勇，你快下去看看啊！」不知道誰說了一聲，讓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王勇身上。

「我……」王勇望進幽深的池水，心中不安，仍試著往前踏了一步。

他從來沒有在夜晚深入這個池水中，應該說過去也未曾有過。

池水中的視線在夜晚想必極度不佳，以往皆是在要出發那天的白日，便先找了空檔，通常是祭品在吃最後一餐的時候，先下去將東西撈起來的。

王勇不太確定在有祭品前的那段日子，江坤海是找了什麼時間去打撈妖心，但基本上也都是白日……，除了他背叛的那次。

「王勇你在做什麼，動作快啊！」旁邊的人輕輕以肘推了推他。

他又往前一步，卻沒有打算下潛至池水裡。

他沿著池水走了一圈，並仔細觀察了岸邊，最後在某處停步、蹲了下來觀察。那處附近的草木有沾了池水濕潤與被凹折過的痕跡。

他又抬起頭，將視線探往周遭。這鎮煞池離村長家後院不過幾步之遙，未有其他住房，周圍僅以低矮的牆垣圍成，外圈較低而內圈較高，但也不超過兩層樓，除中央池水外，便是搭建的上鎖庫房與樹木。

那雖非枯木，可枝葉稀疏，難有躲藏之處，而庫房鎖匙也僅村長才有，離池水附近也較遠，幾乎在結界的邊緣。

如今結界附近的燈火通明，可卻沒有見到什麼陌生的身影，他特意往比較陰暗的角落看去，也沒有見到什麼可疑的人影，而現下在場之人也多，過於細微的變化只怕更容易被掩蓋隱藏。

他讓旁人遞上一只燈籠，就近一照，離開的腳步初時有些雜沓無章，但後來慢慢只剩下一道痕跡，雨不久前方停，岸邊多少有泥濘，判斷腳步再好不過。

還有機會。

他隨即起身，沿著燈火照明地上的痕跡，一路快步跟進，距離越來越近，那人就在前面，他擲出手上另一只熄滅的火把，明顯擊中什麼，於是他伸手一探——

空的。

王勇不死心地抬起燈火向前一照，什麼人影也沒有，倒是有幾隻夜行的小動物給嚇得定在原處，呆愣片刻之後才又迅速鑽入林子深處、不見蹤影。

他盯著空蕩蕩的林間，垂眸思索片刻，才往旁去拾起不遠處那根落在地上的木棍。他轉頭往回走去，復向方清遠等人說道：「那妖心……恐怕是讓人偷了吧。這痕跡很新，應該是剛才的事。」

「那我們趕快去抓賊啊！」

「對對！哪個混帳敢偷我們的東西，老子絕對要把他的皮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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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生左手輕輕握著拳、抵在口鼻之間，屏氣凝神。

他在王勇轉身往回走之後，才緩慢地挪動步伐。他退到牆邊，背部靠著牆緣，試圖調節自己的呼吸。

王勇的手就在他面前劃過，他清楚感覺到那陣掠過的風，即使他驚險避過，身影也該在燈前被照得一覽無遺，但王勇卻似乎什麼也沒見著。

他的右背微微發疼，幸好剛才那木棍上頭沒有點著火，只是自己身上的衣服得盡快擰乾了才行……。

澤生的手抵著牆邊，做為通行令的竹枝離他有點距離，但只要他現在安靜地轉身，就能帶著元神脫身，等這一切都結束，他再找——

「且慢。」沉默了好一陣子的道士這才出聲，笑瞇瞇阻止了眾人行動，「貴客將臨，各位莫慌了手腳，此處結界可說最為強大，現在這時刻到外頭去，實屬危險。」

「道長，但是那妖心可是……」方清遠問道，「我們失去這個，要如何對付那妖物呢？」

「呵，那麼過去你們剝那蛇皮時，又怎麼沒有憂心過這種事情呢？」

「那……那是因為那妖怪受了重傷啊！」葉義倫解釋著，省去他們便是始作俑者的這一段，「可是萬一牠從哪裡拿回之後，又恢復了一陣子，那……」

「那也得拿回的是『真正』的心啊。」道士不緊不慢翻開左掌，「各位不必擔心，祝某尚有解法。」

英雄們眼睛一亮，想起他們還有救星。

「對啊，我們還有道長在呢！」

道士默唸口訣，隨即他周身便起了小小的風陣，一旁的人都給掃得退開了數步，稍微用手擋著被刮起的飛沙走石。

一顆鮮紅色的小光球隨著旋風與口訣在他掌心成形，可形狀不甚穩固，如流動的水不斷在表面滾動著紋路。

道士看著波動的紅色光球不太滿意，卻露出了寵溺而又有些無奈的笑容。

「真是個可愛的小麻煩。」

他抬起右手掐了劍指，一瞬便是毫不猶豫往左眼劃下——

「道長！」「天啊！」

眾人一片錯愕，而道士卻只是在那個當下，身子稍微頓了頓，他淺淺吐納了一口氣，臉上依然掛著笑。

清晰可見的鮮血從劃下的左眼流下，淌過眼下的火紋，卻彷彿讓那紋路更熠熠生輝。

道士仍試著讓自己的聲音如無事發生般調笑：「祝某……方才忘了說呀，這位王小哥真不錯，觀察入微、人也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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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可惜了扛住眾人壓力，若他下去池中，這東西便能做得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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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沿著他的臉頰持續滑下，悉數落進掌心的光球裡，那光球像是變得鼓譟，又彷彿嗜血的獸，劇烈晃動著，將每滴接到的血液都吸收、舔舐乾淨。

「這下滿意了？該乖乖聽話了吧？」

光球竄出他的掌心，往池水中墜去，池中泛起一陣氣泡，如燒開的水，接著便闃靜無聲。

眾人尚在驚愕之中，愣了好一會兒，就見池水慢慢出現一道淺如月色的光芒，那光芒他們十分熟悉，便像過去數年來，他們所見過的那樣。

「道長您太厲害了！」「太不可思議了！」

眾人回過神來，大為驚嘆，忙不迭稱讚著。

「道長、道長，這給您擦擦臉上的血啊。」劉永福最先迎了上去，拿出隨身攜帶的一塊乾淨手帕遞上。

他總是要用最高級、最好的東西，美食、酒饌、衣裳、器皿，一塊手帕自然也是如此，即使花色沒有如女子所用的那樣花俏細緻，也看得出是做工繁複的上等貨。

哪知劉永福討好的嘴臉卻得了他從未見過的冷眼。

「別用那種噁心的東西碰我。」

僅此一瞬、一眼、一句，劉永福當下以為他會死。

他愣著將手帕收回，連話都忘記接。他雙手竟有微微的顫抖，他感受到的不是被拒絕的錯愕，而是在那簡明扼要的、低沉的冷語中，一種最原始的威脅感。

自己就像能被任意一指捏死的螻蟻。

道士沒再多做回應，復用劍指隨意抹了下臉上的血痕，在臉前比劃幾道，凝空便出現幾縷赤色血絲，那些血絲如在他左臉上紡織、縫補著，不一會兒傷口就止了血，只是那傷痕上頭爬梳著咒語似的火紋，暗紅色的淺痕卻如烙進了肌膚中，看著使人心顫。

「各位還有任何問題嗎？」他轉身面對其他人，恢復笑容問著。

在場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方清遠勉強擠出了聲「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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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這靜默的時刻，才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有什麼聲音從遠方傳來。

龐大的、湧動的、一波波反覆蓋上，如沉悶的鼓聲、又似大地的低鳴。

悄然而行、蠶食鯨吞。

那一陣陣捲上的聲音逐漸清晰。

是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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