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一章之四、耳語 — 1

轉眼間，一年就過去了。十歲生日的前一天，溫德爾家響起了敲門聲，溫德爾迫不及待衝去打開了門，但一看到站在門外的人，他的表情就黯淡了下來。4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qUm7o8xsI

「隊長。」4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t53Bt4WTU

門外的人正是伐木隊長喬安。喬安看了看溫德爾的表情，用他那標誌性的粗嘎嗓音道：

「老薩還是沒回來？」4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Q9Fvxlf6

「嗯。」

喬安沉默了幾秒，轉移話題道：

「溫德爾，明天你就十歲了，按規矩得加入伐木隊。你知道第一天得做什麼吧？」

「知道。」

「老薩帶你走過嗎？」

「……走過。」

感覺到溫德爾的語氣有些遲疑，喬安皺眉道：

「真的走過？沒有的話我今天可以陪你走一趟。」

「不需要！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我只是來提醒你一下而已。」

溫德爾點了下頭，後退一步便關上門。喬安的表情有些無奈，他嘆了口氣往廣場的方向走去，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在哈薩德村，所有男孩子只要一到十歲就得加入伐木隊，美其名為幫忙，實為鍛鍊體力與耐寒力，因為這兩者都是身為伐木隊員必不可少的特質，再說讓孩子站在一旁觀看，多少也能幫他們累積伐木必須的經驗與知識。4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VXb2En3X

不過，伐木隊有個特別的傳統，那就是在加入的第一天，新加入的孩子必須獨自一人上山走到伐木區與其他人會合，用意是讓他不再依賴父母，體悟到從此刻開始，自己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大人。由於各家的父母都會先帶孩子走過幾遍，因此這種傳統並沒有什麼安全問題，充其量只是考驗孩子的勇氣。4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rA3JSqVH

然而，老是在外四處奔波的薩格費，至今還從沒有帶溫德爾走到伐木區過，溫德爾最接近的經驗就是一年前和父親與霍恩一起上山那次，但當時中途就偏離了路線，因此溫德爾並不完全清楚前往伐木區的方法。4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DAEVsMeS

「我幹嘛逞強啊……」

喬安離開後，溫德爾感到懊惱不已。在喬安提議的當下，溫德爾一看到對方臉上那略帶憐憫的表情，忍不住就一口回絕了對方。溫德爾恨透了別人用那種表情看他，就好像他是個沒人要的小孩，就好像父親從不在乎他。

但事實根本不是這樣。絕對不是。

溫德爾靜下心來，思索接下來該怎麼辦。等晚餐時問問佛雷先生該怎麼走？不行，這麼一來那對雙胞胎肯定會趁機大肆嘲笑他。還是去問其他村民？可是這樣消息可能會傳到喬安耳中，這麼一來喬安就會知道自己說謊騙他……

溫德爾苦思許久，忽然想到一個方法。伐木隊現在應該才出發不到兩小時，自己跟著他們在雪上留下的足跡走一趟不就好了？

想到這點，溫德爾立刻開始著手準備，他帶上小刀、打火石、清水、些許乾糧和一件保暖外套，便興沖沖地出發了。來到山徑，見積雪上佈滿了雜亂的足跡，溫德爾忍不住對自己的主意大感得意，於是便開始沿著足跡往山上走。4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jGkXKpXH

一開始，足跡的方向和一年前去找冷杉林的路線一樣，但是在穿過橡樹林之後，足跡就轉向西北方，隱沒在溫德爾從沒進去過的另一片落葉松林當中。溫德爾壓下心中的些許擔憂準備邁入林間，卻忽然感覺右頰微微一涼，抬起頭來，天空竟飄起了細雪。4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ybnWW4ta

「不會吧？偏偏在這種時候？」

小雪很快變成了大雪，當溫德爾走出森林時，他最怕的事成為了現實：眼前的雪坡上，大半足跡都已被新雪所覆蓋。溫德爾忍著驚慌，加快了腳步沿著淡淡的足跡繼續前進，但是又過一會，他就發現除了身後自己留下的那道孤單腳印，放眼四周，再沒有任何人走過的痕跡。而且在大雪的影響下，視線也變得很差，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溫德爾呆立原地，腦中一片茫然。

現在該怎麼辦？掉頭下山？但在這樣的大雪中，他真的有辦法認出回去的路嗎？按一路走來花的時間推算，他八成已經離伐木區不遠了，所以應該繼續走下去？可是又要往哪裡走？

你迷路了？

忽然間，一道細微的輕柔嗓音在溫德爾耳畔響起，溫德爾猛然轉過頭，可是身旁一個人都沒有。

「是誰？」

溫德爾喊道，手腳開始微微發抖。然而，那聲音似乎聽不見他說的話，再度道：

你迷路了？

溫德爾壓下恐懼，喊道：

「你到底是誰？你在哪裡？」

這次，溫德爾等了好一陣子才又聽到那聲音。

看來你聽得到，卻不會說話呢。

溫德爾腦中閃過一絲疑惑，不會說話？什麼意思，自己不是一直在說話嗎？

跟我來。

感覺到那聲音迅速遠去，儘管看不見對方，溫德爾仍直覺往聲音消逝的方向追去，於是他走過雪坡，在茫茫風雪中，踏上一條滿是礫石與堅冰的小徑。走了好一陣子，感覺到小徑變得愈來愈窄、愈來愈陡峭，溫德爾忍不住喊道：

「你要帶我去哪裡？」

只是，那聲音依舊對他的問題不理不睬。溫德爾牙齒格格打顫，即便已套上保暖外套，無比凜冽的寒風仍不斷由領口與袖口的縫隙滲入體內，讓他感覺全身越來越冷。溫德爾知道，此刻自己只要稍微停下來半分鐘，恐怕就會立刻凍僵，於是忍住疲倦，硬是逼迫自己一步一步繼續往上走。

我會死在這裡嗎？

一絲恐懼不由自主在溫德爾心中浮現，忽然間，那聲音又說話了。

別擔心，你不會死的，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會讀心？」

那聲音沉默不語。

迫切想找到溝通方法的溫德爾，再一次在心中發問：你會讀心？

那聲音依然沉默。

呼—呼—

強勁的山風毫不留情刮著溫德爾稚嫩的雙頰，在一不留心就會跌落萬丈的窄小山徑上，儘管又冷又餓、雙腳痠痛不已，不知為何，他卻始終沒有對那聲音產生絲毫懷疑。溫德爾能感覺到對方並未對自己抱持惡意，而此時此刻他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的直覺。4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eLBDcjR76

終於，歷經千辛萬苦，溫德爾登上了峰頂。這兒的空間相當狹窄，一塊大約和成人等高的大石頭佔據了大部分的地面，剩下的面積只夠四、五個大人擠在一起。溫德爾靠著石頭瞇眼望向周遭，只見一片白茫茫，完全無法判斷他究竟站在多高的地方、距離伐木區又有多遠。4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vtluzIsC

呼—呼—

呼嘯的強風夾雜著雪花撲在溫德爾身上，給他的感覺甚至已經不是冷，而是刺痛。根據溫德爾有限的凍傷知識，他知道等刺痛變為發麻、再到皮膚開始變色，就是嚴重的凍傷了。但不知為何，此刻溫德爾心中卻沒有一絲焦急，像是陷入了某種奇異的恍惚狀態，他的潛意識不斷告訴他，就是這裡、就是這裡。

往後將影響他一生的事物，眼下就在這裡。

沒錯，就是這裡。

下個瞬間，震耳欲聾的風之咆嘯響起，雲層頓時像湧浪般往四方散去，雪花也不再飄落。隨之，一幅無比壯觀的景象展現在溫德爾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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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峰環伺，他佇立於向東西兩側綿延而去的山脈之巔，俯視這一片只剩下白與藍的世界。天空是不可思議、難以言喻的藍，大地則是純淨無瑕、抹去一切的白。看著這一切，溫德爾胸中有股狂喜和激昂，讓他順著湧上心頭的感動竭盡全力大喊了出來。4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jjoqPWYW

「啊~~~~~~~~~~~~~~~~~~~~~~~」

此時此刻，他就是世界的頂點。再沒有什麼能阻擋他，再沒有什麼是無法跨越的極限。聽著山谷間迴盪的餘音逐漸融入萬風的唱和裡，溫德爾滿足地吁了口氣。那個當下，他真心覺得就算下一秒就要面對死亡，也已經沒什麼好遺憾的了。

可別忘了這裡。

溫德爾猛然抬起頭，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

別忘了今天發生的事。

又一陣風吹來，溫德爾這才意識到，那是風的嗓音。怪了，為什麼自己現在才察覺到呢？明明他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有聽到那聲音才對。

無論如何，此刻溫德爾不願多想，只是下意識點點頭，誠心道：

「我不會忘記。」

嗯，千萬、千萬不能忘。

後來，溫德爾從山頂望見了村民常說的伐木區地標——兩株特別高大，狀似互相環抱的神木。確定了方位後，溫德爾立刻下山朝伐木區走去，由於本來就比較晚出發，加上登頂又花了不少時間，等他到達時，伐木隊的人已經在收拾工具準備回村子了。喬安見溫德爾這麼晚了還出現在伐木區，不禁大感訝異。

「喂，小子，你怎麼來了？你明天才正式開始不是嗎？」

溫德爾隨口胡謅道：

「也沒什麼，就只是無聊想來看看。」

喬安一下子就看出溫德爾言不由衷，追問道：

「就算是這樣，你怎麼會這麼晚才到？」

「呃……我迷路了。」

「迷路？」

「嗯。」

溫德爾簡略描述了一下在大雪中爬上山頂的經過，聽完，喬安不可思議道：

「意思是你在迷路之後，先爬到山頂才又繞了回來？」

無法理解隊長為何驚訝，溫德爾小小的腦袋歪了歪。

「怎麼了嗎？」

喬安一翻白眼道：

「你是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

「不懂什麼？」

見溫德爾一臉天真，喬安嘆了口氣望向身旁的副隊長。

「老天，這小子連自己差點死了一回都不知道？他該不會腦袋有問題吧？」

當天下山途中，溫德爾一邊記路，一邊傾聽不斷響起的風之耳語。這些耳語非常小聲，如果不仔細傾聽，就會讓人誤以為那是風聲中的細微雜音，但只要潛心傾聽，就會發現它們不斷在互相談論著令人難以理解的內容。

這次冬之獸會出現嗎？

怎麼可能，他們甚至沒有要開門的意思。

真可惜，上回那一斧劈下去的景象還挺壯觀的說。

我倒是比較喜歡看那些傻瓜四處逃竄的模樣。

聽到這裡，溫德爾忍不住道：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但他一說話，那些聲音便立即淡去，反而是走在他旁邊的喬安用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看了看他。

「蛤？」

「沒事……我只是自言自語。」

喬安又瞪了他一眼，溫德爾暗嘆口氣，隱約意識到喬安可能已經在心中把他歸類為舉止詭異的怪小子。

回到家中，一打開門，見玄關處擺著父親每回出門都會穿的長統靴，溫德爾感到一陣驚喜，立刻喊道：

「爸，我回來了！」

然而等了兩秒，屋內卻依然靜悄悄的毫無反應。對此有些疑惑的溫德爾脫下靴子，快步走進客廳，只見薩格費癱坐在扶手椅上，兩眼無神地注視著前方壁爐中劈啪燃燒的柴火。

「爸？」

溫德爾靠近了一點又叫了一聲，這次薩格費顯然聽見了，他轉過頭瞥了溫德爾一眼，臉上依然毫無波瀾。

「哦，你回來了。」

「……爸，你還好嗎？」

「我沒事。」

說完，薩格費又再度開始看著爐火。對於父親冷淡的反應，溫德爾感到有些失望，但更多的卻是不解。

老爸到底怎麼了？

溫德爾才剛想再說些什麼，薩格費似乎就察覺到了他的打算，沉聲道：

「孩子，今天就好，拜託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好。」

然而，薩格費並沒有遵守諾言。接下來好幾天，三餐以外的時間，他幾乎都窩在壁爐前呆呆看著躍動的爐火，像是在沉思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就算溫德爾向他搭話，也會被他用一兩句話簡單敷衍過去。這使溫德爾相當難過，但他也意識到父親肯定遇上了什麼不好的事，因此決定耐心等待父親恢復正常。

話雖如此，父親身上不斷散發出的沉重氛圍仍令他感到心情相當鬱悶，因此每天隨伐木隊上山時，溫德爾總是不顧喬安的阻止，獨自一人登上那座高峰。只要在視野絕佳的峰頂聽聽風的耳語、看看周遭風景，溫德爾就會感覺心情稍微好些，只是他這種近似叛逆的行徑，也導致喬安把他歸為頭號麻煩份子，從沒給過他好臉色看。

過了一週，新年到來時，薩格費已經好多了，至少不會再整天默默看著爐火，也能跟溫德爾正常對話，只不過對於這次離家整整一年間發生了什麼事，薩格費卻閉口不談。除此之外，溫德爾也注意到，老爸有時會用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眼神偷偷看他，但只要一對上他的目光，老爸就會立刻移開視線。

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溫德爾直覺和霍恩叔叔有關，但無論他再怎麼旁敲側擊，老爸都不會回答。其實，溫德爾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是那麼在乎，如果老爸能完全恢復以往的模樣，他會覺得不知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問題就在於，如今的老爸，說難聽點，恐怕只比行屍走肉好上一些。

插圖由 黑貓丹丹 幫忙繪製，如果喜歡這幅作品，可以多關注他的Pixiv和Insta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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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之四、耳語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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