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林耀走進了蘭桂坊一家酒。
大學時，他和Frankie偶爾也會來這間，他喜歡這類可以聊天、放鬆的清吧，不過更多時候都是陪Frankie去那種吵鬧的店裡玩。
現在店裡的卡座和裝飾都做了翻新，好在依然保留了那種溫馨、平和的氛圍，希望今天能在這裡和Frankie好好聊一聊。
林耀選了一個面朝門口的位置坐下，點了一瓶Frankie最愛的威士忌。
等了一會兒還沒見對方人影，Frankie不會不來吧？林耀猶豫了一下發了條簡訊：「我等你，不見不散。」
這次不論Frankie用什麼理由，林耀都會在這裡等到他來為止。
林耀約過他一起吃工作午餐，也約過他打拳、逛街，但都被Frankie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有一次，Frankie一個人神色憂鬱地在天台抽煙，林耀正巧撞見想堵住他聊幾句，Frankie卻說要去開會便匆忙地離開了。自那以後，他乾脆都連辦公室都很少回了。
都是因為臥底計劃吧……當初他們太兒戲了才會制定這個計劃，Frankie到底在這個局里深入到了什麼地步……
「叮鈴鈴」，店門口的銅鈴發出一陣悅耳的聲響。
Frankie身穿一件黑色長風衣，帶著門外的寒風，風塵僕僕地走進來。他瘦削的臉頰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比之前更加凌厲、冷酷，也透著深深的疲憊。
林耀忙招了招手。
其實Frankie進門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林耀今天穿了一件印有英倫格紋的淺駝色毛衣，襯得他又溫柔又白皙，在暖色燈光的襯托下周身環繞著一種嬌柔的氣質，著實令他移不開視線。
不過，這風格一看就是出自夏天之手，林耀向來只愛黑白灰。他媽的！Frankie在心裡咒罵了一句。這陣子明明已經刻意避開林耀，結果還是一眼就被他吸引，而且越久沒見他，越是無法離開視線。這該死的、無可救藥的迷戀。
「太好了，你來了，岳霖。」
「嗯。」
是啊，他來了，掙扎了一番還是來了，在看到林耀約的這個地址還是心軟了。這是他16歲心動的開始，他明白了愛慕一個人，再也無法管住自己的心是什麼感覺。
「你有什麼事？」Frankie克制住自己思緒，故意冷淡地問。其實他也擔心林耀是不是出了什麼急事。
林耀斟酌了一下怎麼開口：「很久沒有和你好好聊聊了，最近還好嗎？」
「不就這樣，死不了。」Frankie生硬地回應。
真是太諷刺了，曾經他們之間形影不離、無話不談，現在見面居然要問這樣的客套話。
Frankie瞥見裝飾架上的丘比特擺件，十五六年過去了，當年的擺件還在，可他和林耀之間已經變了。或許真的像Cosmo所說，感情是最沒用、最靠不住的東西。
「你最近加班太凶了，我看你經常凌晨3、4點還在回郵件，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我沒事。」Frankie打斷他，給自己倒了杯酒喝下去。
Frankie頂著黑眼圈，整個眼眶都凹陷了下去，下巴上還有一些沒有刮去的胡渣，在陰影里顯得十分陰鬱、頹廢。
林耀身體前傾，俯下頭對著Frankie的視線：「你是不是很煩？是因為公司的事，還是……那件事？」
那件事？Frankie一愣，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林耀領口處若隱若現的紅痕上，像手指在身上按出來的，想也知道，又是夏天干的好事。
那件事……
林耀今天戴了夏天送的項鍊，之前他都不會戴這些配飾。
被老友看到這些戀愛中的小心思，林耀不好意思地拉了拉領口，臉也跟著紅起來。
Frankie不掩飾地打量著對方。他的阿耀還是這麼靦腆，會因為一個眼神就臉紅，可是他已經徹徹底底、從里到外被染上了另一個男人的氣息。
內心像被嫉妒的毒蛇咬住，Frankie嘴上也口不擇言了起來：「你呢？最近挺忙的吧？留壽都雪場這季的雪蠻鬆軟的喔？」
林耀心虛得要命，一下子被嗆得說不出話來，臉更是燙得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想到好友深入虎穴去當臥底時，自己卻沈迷住溫柔鄉，實在是很不仗義的行為……
Frankie看了他一眼，一仰頭把酒一飲而盡。
為什麼，一看到林耀這副模樣，自己又心軟了？明明Cosmo的計劃都制定好了，就差他最後點頭了，只要他下最後的決心……
林耀窘迫了一陣，還是選擇裝起鴕鳥跳過了這個問題。
「我聽阿旭說，最近不太平，東南亞那邊還出了幾個命案……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我？」原來找我只是為了追問交給我的任務。
「你……沒事吧？你和Cosmo……Cosmo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Frankie啪的一聲把玻璃杯放在桌上。
林耀知道對方在不爽自己，而且這件事確實是自己不對，如果他能早一點放下對母親的執念，就不需要Frankie這樣去冒險了。
「我沒事。」Frankie轉開頭，又要去倒酒。
林耀按住他的手，「你答應過我的，出了什麼事要及時跟我講。」Frankie今天喝得太快了，他好像在借著酒精逃避與自己的深入對話。「我們講好的，記得嗎？」
「說了我沒事！」Frankie甩開他的手。這時候了還在虛情假意，林耀早就選了夏天，拋棄了自己，不是嗎？從他縱容夏天把自己從別墅轟出來開始，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岳霖！」林耀雙手搭住Frankie的肩膀，讓他轉過來和自己對視。
Frankie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當初他嬉皮笑臉地說做臥底時發光的神采已經全然不見了。即使他們事業遇到再大的壓力Frankie都可以頂住，而現在他實在太糟糕了。
酒精開始在Frankie身上發揮作用。林耀漂亮的嘴唇一開一和，眼眸里都是自己的倒影。16歲的時候，也是差不多在這樣的卡座上，耳邊是慵懶的法文歌曲……
「你真的想知道？」Frankie眯起眼睛，「Cosmo他，讓我，乾了你……林耀，你覺得我會嗎？」
帶著酒氣的聲音擦過林耀的耳膜，他瑟縮了一下身體不自覺地後退，直到被逼到靠住沙發。對方身上散髮出一種不同以往的壓迫感，這和他們之前所有的打鬧、爭執都不同，林耀睜大了眼睛，耳朵也跟著不自覺地紅了起來。
Frankie盯著林耀微張的唇，腦中浮想聯翩。當年自己吻過的唇，是不是已經幫別的男人做過那種事了……
林耀被看得有些慌亂，大腦混亂了幾秒，才反應過來Frankie在說的是信任。
「只要你的計劃有需要，就算……」林耀看著他，溫和地道，「就算你親手給我一刀，我也不會懷疑你。」
沒想到Frankie不領情，瞥了一眼他領口：「說得可真好聽啊林耀。那我為你賣命的時候，你做了什麼事？」
林耀被他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話題怎麼又回到了這個尷尬的方向。他勉強道：「我是說真的……」
「哦？真的？捅你一刀你都不怕？」Frankie冷笑著逼近林耀，把他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里，「那如果我對你做了……更過分的事呢？你難以想象的、很壞很壞的一些事……」
Frankie薄薄的眼皮看著林耀，像挑釁又像邀請，臉上是那種令人捉摸不定、又令無數男女飛蛾撲火都想一探究竟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耀已經完全被逼到陷在沙發里，微長的睫毛輕輕顫抖著，白嫩的臉蛋透著一絲紅暈。
Frankie看著露出與16歲時如出一轍的青澀表情的林耀，腦海裡反復回響著Cosmo魔咒般的那句話，「任由你處置，任由你處置，任由你處置……」那麼可愛的林耀，不知道狠狠欺負起來會是什麼樣子。他這樣害羞的人，夏天逼近他時，是不是也這樣會驚慌失措……
Frankie盯著林耀的臉龐，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著，直到逼近到了能感受到彼此鼻息的距離。他嘲諷般地睨了一眼對方，「怎麼，是不是怕了？」
「怎麼會，我……我沒有。」林耀定下心神，歉然道，「是我不對，是我沒有為你著想，這件事，就不應該開始……如果能再來一次……」
Frankie驚訝地抬頭，整個人像被什麼照亮一樣，精氣神在一瞬間都回來了。難道林耀終於知道他認識夏天以來變得有多荒唐了嗎？
「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執著過去的事情，把你害成這樣……現在……現在我都放下了。」林耀遲疑著說，「夏天也跟我說……」
Frankie眼中微亮的一點光啪的一聲熄滅了。「又是夏天！你為什麼！什麼都聽他的？他想對你做什麼都可以？！」Frankie幾乎是在吼他了，「你以為我在講什麼事？你為什麼只看到夏天？我呢？你眼裡有沒有我？」說著一把扯開林耀的衣領子，鎖骨處曖昧的痕跡暴露在空氣中。
林耀唰地臉了紅，扭捏地低下了頭，微微抿著嘴唇，「他……我……我沒有……」
Frankie痴迷地看著眼前人。林耀那麼美，可他的嬌柔、他的羞澀都是因為另一個男人，這個人為什麼就不能是自己？明明他們之間才是最緊密的、最牢不可破的關係。這個世界居然可以不講理到這個地步。
林耀以為Frankie在氣自己的不作為，「對不起，岳霖，是我太自私了，我……我真的很後悔……」
「你後悔？我才要後悔！」Frankie一拳打到林耀耳邊的沙發靠背上，「你是對不起我，但不是這件事。」Frankie停頓了一下，看到林耀有些迷茫的表情，頹然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講什麼……林耀，你根本不知道。」
林耀輕輕搭上他撐在自己耳邊的手臂，柔聲道：「你告訴我好不好？我知道你心裡有事。」
林耀的心裡遠不及表面鎮定，他能感覺到Frankie有個壓在心底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已經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來了。現在他離秘密只有一步之遙，Frankie就快脫口而出了，林耀緊張地幾乎屏住了呼吸。
Frankie動了動嘴唇，他內心洶湧的對林耀的感情，年少時期那勾魂攝魄的初吻……就算愛情沒有先來後到，可他壓抑了數十年的愛意，難道會比夏天少嗎？但他就是講不出口，這麼多年來一直這樣……
林耀心驚肉跳地看著Frankie的表情從掙扎變成深沈的陰戾。明明當初Frankie答應過，遇到任何棘手的情況都會隨時找他商量，現在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他就是不肯說？林耀的心裡閃過很多可怕的猜想，Frankie是不是有什麼把柄落到了他們的手裡，還是……已經被迫染上了毒癮？
林耀克制住內心的驚慌，「他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告訴我好不好？」
「不要再問了！！！」
林耀這該死的、愚蠢的溫柔。如果他再對自己惡劣一點，哪怕一點，他的天平就會更向Cosmo的計劃傾斜。
林耀不敢再多問，他輕聲道：「我不問，我不問了。岳霖，我帶你回家，好嗎？好好睡一覺，你需要休息，其他事情都可以之後再說。」林耀心疼地攬住Frankie的肩膀，他再這樣不眠不休，恐怕很快就要撐不住了。
Frankie眼中的光芒像要把對方灼傷一般，「林耀，如果你有心知道，為什麼到今天你都……你為什麼他媽的就是不知道？」
為什麼林耀就是不懂他的心意？他現在只想對林耀做一些很瘋狂、很變態的事，可林耀竟然還在關心他睡不睡覺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Frankie猛地發作，粗暴地把林耀按進沙發，圈進手臂里。
這次，林耀沒有後退躲避，他反而一把抱住老友，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我不想知道什麼真相了，岳霖。我們收手，所有的事情都立刻停止，好嗎？你……」
話未說完，Frankie一把推開他，「放開我！不然我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看著這張絕美的臉說出那麼關心自己的話，Frankie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給他一拳，還是想深深地吻上去。「你是個混蛋，林耀。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林耀張口結舌地看著他，自己真的害Frankie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嗎？他的內心完全慌了神。
Frankie喝掉杯中酒起身就要走。
「等等，岳霖，我們……」林耀立刻上前拉扯。
Frankie甩開他的手，「別碰我！」說著大步走出了酒吧。
林耀慌亂地跟著追出去。
「你別過來！」Frankie厲聲道。
對方的語氣很決絕，林耀只能停住腳步。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在寂靜的、寒冷的冬夜裡，在無人小路上，面對面對望著。
「你看不到我變成了什麼樣子嗎？」Frankie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對方。
林耀央求道：「不要走……」
Frankie絕望地看著林耀：「太晚了，我做不到，是你把我逼到這裡的。」他一步步地後退著，「阿耀……我真的回不了頭了……」
林耀看著Frankie的臉龐由明到暗，再逐漸消失在黑暗中，他感受到對方在此刻做出了某種抉擇。林耀心裡湧起一陣恐懼，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岳霖，你回來！付岳霖！回來！」
但Frankie沒有回頭。
林耀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身影隱沒在黑暗的小巷里。
林耀追出去的時候已經沒有了Frankie的人影。他茫然的看著街上的車水馬龍，不敢細想Frankie剛才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林耀內心恐懼、擔憂、自責到無以復加。他顫抖著翻出Frankie的號碼，按下了撥號。
Frankie罵的沒錯，都怪自己重色輕友，如果能早發現Frankie的狀態已經差到這種地步，無論如何都應該堅持跟他見面聊一聊的，結果自己竟然還帶著夏天去日本滑雪……
明明知道俞淑英、林宇都不是什麼善類，為什麼還會同意這個計劃，親手把好友推向深淵去任由他們摧毀。
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對母親的執念而起，自己因為夏天的開解而幾乎已經釋懷，卻忽略了這股執念已經將好友帶到了無可輓回的境地。
不怪Frankie會對自己、對夏天有那麼大的怨氣，他替自己背負了太多……如果真的像他所說，自己挨一刀就能了卻這件事，那他願意現在就挨這一刀。
電話那端一直是無人接聽的狀態，林耀心急如焚地反復地按著撥號鍵，一邊順手攔下一輛計程車，打算去Frankie的公寓、貝勒大廈、以及Frankie最喜歡的那幾家夜店碰碰運氣。
Frankie千萬不能有事，林耀在心裡一遍遍地祈禱著，千萬不能染上毒品……不能是這樣……他已經快當爸爸了……怎麼能因為自己的私事而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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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ie靠在計程車上抽煙，車窗外的路燈忽明忽暗地在他的臉上投下陰影。
他的手機一直在震動，他盯著林耀的名字看了一會兒，然後順手扔到了旁邊座位上。
林耀不愛拍照，他的來電顯示還是Frankie自己從前幾年年會視頻里截的。那次林耀被抽上台做真心話大冒險遊戲，雖然表面裝得鎮定，但他的眼神還是會穿過人群，略帶不安和害羞地望向自己。
Frankie稍稍平復了一下情緒，看了一眼還是震個不停的手機。
除了林耀，Cosmo也在打過來。
他拿起手機，手指在兩個名字之間猶豫再三，最終接起了Cosmo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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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耀到Frankie的公寓撲了個空。他又試著打了一次對方的電話，但這次從無人接聽變成了通話中。
林耀的心裡咯噔一聲，腦海裡響起那個聲音。
「太晚了……阿耀……」
林耀緊握的拳頭狠狠地錘到了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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