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替身

聖玄是在第二天晚上才來到了郊外的山區，製作組一早在準備外景的拍攝。

他在宿舍裏放下東西後，就跟著助導的車來到了郊區的拍攝地。那是一個平原，他們在旁邊設立了數個臨時帳篷。能夠離開攝影棚，在秋天下滿是楓葉的紅楓山區拍攝，使聖玄的心情很好。滿林楓葉似火，木林遠望似花，又見黃綠交錯。景色心曠神怡，連空氣也是乾爽好聞。

聖玄走進紅色的帳篷，跟大家打了聲招呼後，便跟著助導來到較遠處的一座類似倉庫的臨時建築。裏面住著至少五十隻馬匹，都是為了拍攝而租借的。跟騎術指導的導師和照顧馬匹的人員介紹過之後，他們就帶聖玄去參觀這座臨時馬場。

這裏的人員只有數人，他環顧四周，瞥見遠處有個纖巧的身形，正在照料著馬。那人剛好轉過身來，也看到了他。

而那人，竟然是若鸝。

「妳為甚麼在這裏呢？」他訝異地問她。

「在照顧牠們啊，我很喜歡牠們。」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答道，他就更訝異了。

若鸝說：「他們想萬一任何作品發生了狀況，也會有人即場可以補救。美術組中只有我的時間適合，所以薏姐就問我可不可以來了。」

劇組今次會待在這裏一星期，照理說美術組也只有若鸝可以全天候待在這裏。因為這個要求，他們甚至付她雙倍的薪水呢，所以她也不介意的，還早就跟著製作組來了。來到後又發現有臨時的照料人員來不了，於是她也自薦在空閒時間去照顧馬匹。

她又補充：「幸好甚麼狀況都沒有，我也在宿舍內把工作做好了。因為沒有其他事可以做，我就問可不可以來這裏幫忙看顧馬。」

照顧馬匹的頭目也微笑說道：「是啊，她很會照料馬匹呢，從牠們對她的友善態度就看到了。」

聖玄沒有想過若鸝不但會畫畫，還會照料馬，那她也會騎馬嗎？他好奇地想。

頭目對他說：「全演員，我來領你看你的新朋友吧。」

聖玄的新朋友是一匹深棕色的母馬，雖然他不懂馬，但只憑牠的毛色和光澤，就覺得牠跟其他馬匹有些不一樣了。

「這匹馬真好看呢。」聖玄驚歎道。

「是啊，牠可是這裏最優秀的。」若鸝答道，又說：「因為你是太子嘛。」

她有些傲氣地抬起下巴，然後留下了有些啞然的聖玄，就轉身繼續她的工作了。

聖玄回到宿舍後輾轉難眠。

他剛才在導師指導下進行了騎術訓練，雖然簡單的技術已經掌握，但是他還是不放心實際上拍攝的場面，母馬也似乎未與他建立好默契。

翌日中午就要開始拍攝，他思前想後，在日出前就重回到馬場去。

他一打開門，看見若鸝居然又在，她在馬面前忙著的。因為開門的聲音，若鸝也轉頭望向入口。

他怎麼又在啊？

「妳在這裏做甚麼？」聖玄問道。

她兩手抱著兩大捆的乾草，走到另一個馬槽，說道：「餵食啊，牠們早已起來了。」

她似乎總是在忙，甚至是享受工作，就算要工作至晚上，她也好像一點都不介意似的。而現在天還未亮，正式的員工都還未出勤，她居然就已經獨自為馬匹準備糧食。

聖玄覺得自己也是敬業樂業，但是他覺得這個女子比他更像工作狂。

「那你為甚麼又在這裏啊？」她問。這麼早，他不會是來散步吧？

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把自己的目的說出來，免得受她嘲笑。

「你的表情怎麼這樣？」若鸝看見他難得的一臉沉默肅然，輕皺著眉補充說：「又不是我吵著來這裏不可，而且我又不會做出甚麼來。」這傢伙是不是又在疑心，她會做甚麼對電視劇不好的事？真是的。

然而，聖玄反常地沒有挖苦或是取笑她。他頓了良久，才低聲說道：「今天要騎牠。」

他指向那匹母馬，牠早已醒來，吃著若鸝給牠的乾草。

若鸝看看馬，又看看他，然後認真地問道：「所以呢？」

他欲言又止，抿著唇，才說：「……就是會有些擔心呀。」

他可是鼓起了勇氣，才敢在她面前承認自己的緊張！那是因為，他是真的緊張啊！連面子都不在乎了。

若鸝卻一臉不明所以的道：「有甚麼好擔心啊？牠很馴良，又不會吃你。」

「我擔心的不是牠。」聖玄有些不悅的解釋說：「我在想的是之後的動作，我要騎著牠跨過那條木橋。」

若鸝瞇著眼睛，看著母馬，然後轉過來再次看他，問道：「我不明白啊，那很可怕嗎？」

他有些生氣的，這個女的竟然這樣瞧不起他？

若鸝狐疑地問道：「難道，你不會騎馬嗎？」

他清一清喉嚨，坦白道：「我才剛學了兩星期。」

她微皺起眉，問：「是嗎？」

哼，她這樣算是甚麼意思？竟擺出一副不相信的樣子。雖然聖玄有些生氣，但氣意也是敵不過更令他感到煎熬的憂慮。

沒想到，若鸝非但沒有嘲笑，接下來她說的話更是出乎意料。

「走吧。」她輕快地說：「我來幫你。」

********

中午時分，聖玄早已換上騎裝，聽著導演的指示。

剛剛整個早上，若鸝都在指導他進行那個高難度動作。當她示範的時候，她的技術還真令他驚訝，她的雙手靈活地控制著繩，而那匹母馬也很聽她的話，兩者像是二合為一。看著她與平時與別不同的英姿，聖玄內心不由得感到有些羨慕。

更令他難以置信的是，她更是一個好導師，不單有耐性，還知道他學習時的困難之處。在兩小時以內，他和馬不單已經學會相處，也對完成那個動作有了信心。

回到城市後，他決定要買最好的畫筆送給她，當作謝禮。

「牠們有味道！」畢真真生氣的聲音尖銳得他們都聽得見：「我不要騎這個，你們隨便找個替身來做就好！」

她看著面前高大的馬匹，總不肯騎上去，又說道：「好好的一個太子妃，為甚麼要騎馬？她坐的應該是轎子啊。」

劇情說道，太子為了帶上徐若鸝一起玩，就讓她女扮男裝跟在自己身旁。之後因為徐若鸝不會騎馬，太子還會上演一齣英雄救美的橋段。

若鸝在一旁幫忙安置著馬鞍，一邊靜靜聽著他們解釋劇情。聖玄看見她的表情，費了很大的勁才不笑出聲來。

她毫不掩飾的，一臉不屑地看著畢真真。

經理人好聲好氣地跟畢真真說道：「只要坐上去就好，之後的我們都安排好替身來做了。」

「為甚麼替身演員還未來到呢？」副導演問，有些擔憂的。

「啊？甚麼？」助導低吼了一聲，然後掛上了電話，一臉不安地跟導演交代。

公路發生了事故，替身演員可能在黃昏前才到達。

「這個時候要找誰來演啊？」經理人緊張兮兮地問道。

「若鸝啊，妳不是會騎馬嗎？」導師開口問道若鸝，霎時全世界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副導演雙眼發光似的，說道：「太好了，若鸝妳可以演嗎？」

「這個……」

「若鸝來演徐若鸝的替身，很有意思吧？」助導也在推波助瀾。他們又不會拍到她的臉，所以也沒有所謂吧？只要是個女的就好。

此時，聖玄開口說道：「這個場面不是有些危險嗎？她要摔在地上啊。」

雖然她會騎馬，但這個鏡頭拍的是徐若鸝意外受傷的場面，畢竟這個若鸝不是動作演員，他也不要見她受傷。而且，她的肩早前還傷了。

「沒錯，我們就延遲一日拍吧。」導演低沉地說。

「但是，我們不可以再延遲呢，她之後有一個廣告要拍攝。」經理人話語愈說愈低，也不敢看著導演。即使導演依舊帶上了墨鏡，仍然不能遮蓋他的銳利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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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沒事吧？」聖玄趕緊走上前看。

「沒事。」若鸝說完就立刻查看馬匹，輕輕掃著馬背對著馬很溫柔地問：「你也沒有事吧？」

「走吧，妳要去檢查。」聖玄對她說。

「不要緊，我沒有受傷。」若鸝輕描淡寫說。

「妳可能不知道自己受傷了！而且妳的肩還有舊傷。」他竟然這樣堅持，若鸝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她明明好好的，他在說甚麼呢。

若鸝最後答應了製作組的要求，當畢真真演徐若鸝的替身。服裝組為她梳妝換衣後，她就爽快地騎在馬上，與大家一起走到更遠的草原。畢真真就只需要拍攝和其他演員交談的近鏡就好，其餘騎馬的場面都是若鸝在演，而當日的重點當然就是徐若鸝從馬上摔下的一幕。剛才若鸝從馬上摔了下來，雖然地上已舖好了厚厚的保護墊，但還是會有發生意外的可能。

一待導演下了令結束拍攝，聖玄就立刻下馬去查看她。

「我真的沒事了，真的。」她再三強調，他卻依然那個樣子。

她這樣堅持，他說道：「那我陪妳走回去吧，這個我還是可以做到的。」

明明是自己開口說的話，卻總覺得不像是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真是奇怪，聖玄不禁想。

兩人一起拉著馬匹，並肩在黃昏下穿過光禿禿的乾草地。

「雖然我知道妳喜歡工作，但是這個總有些危險。」聖玄低話道：「妳也不用因為他們的眼光而強迫自己。」

「我是看在錢的份上才做啊。」她說，也真夠坦白的，她這一摔為她賺了一個月在美術組的人工。算過這個月的收入，她想起來都止不住笑。

「那也不用這樣吧。」他咕嚕著說道：「手萬一又受傷了的話怎麼辦？」

「你不是不想影響拍攝嗎？」她反問道，但話語沒有攻擊的意味，又說：「放心吧，真正的徐若鸝是騎馬高手。你們居然找來那個女孩來扮演，對我來說不是侮辱嗎？」

她低聲地說，也只讓他聽得見。

若是以前的他，聽到她這樣的話可能會把她踢下馬。但不知怎的，他好像已習慣了她的存在，也習慣了她說的話。

「所以呢，妳以前也和太子一起騎馬嗎？」他忽然問。

若鸝停下來，轉過頭，半皺著眉看著他。他的話語卻不帶一絲調侃，表情也很認真，這更是令她疑惑。

她又轉過身去繼續緩緩向前走。

「沒有，一次也沒有。」她簡短地答道：「我不是說過嗎？我只見過他兩次啊。」

聖玄完全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這樣。

剛才拍攝時，一直待在他身旁的就是這個若鸝。平常冷冰冰的導演反常地跟她說不用擔心，只要騎在馬上就好。

而他就這樣面對著她，說著台詞。雖然她的表情不會出現在畫面上，也不能回應他，但這一切都刻在聖玄腦海中。

因為她很合作的，亦無比認真地聽他說話，即使那全都只是台詞。

那不是甚麼纏綿情話，或許因為如此，她今回沒有暈倒，他也能自然地說著話。

而他，甚至不覺得自己在演戲。

每當他喚她的名字，她都會抬起那雙大眼睛，認真地回看著他。而在與她一起策馬奔馳時，他竟然有種感覺，覺得自己不像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像是他回到過去某個時間點，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將會成王的幾御太子。

他甚至覺得，幾御太子愛上的不是其他人，而是這個若鸝。

這個坐在他身旁，讓他猜不透的若鸝。

為甚麼那天妳要在台上暈倒呢？不然的話，如今與我一起拍攝的或許就是妳了，不是嗎？

他……他其實不應該這樣想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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