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域 - 13.　獨行

13.　獨行

　　女廁裡寂靜無聲，何祈低垂著目光，看著腳邊的地板。剛剛莫家云坐著的地方，如今變得空空蕩蕩的。廁所裡的燈泡光線慘白。

　　上一秒她還在這裡，帶著惶恐絕望的表情，下一秒整個人就在他眼前消失。恐怕她還來不及感覺到什麼，就徹底化為虛無，什麼也沒有了。

　　何祈深吸了一口氣，靜了好幾分鐘後，才重新整理好思緒，轉開腳步，離開女廁。

　　他循著過來的方向走回宴會廳，從側門進去，發現原本一團混亂的會場全部都恢復原狀，變得富麗堂皇的。許力霄跟孫少初坐在不遠處的位子上，旁邊站著徐子善，幾個人沉默不語，氣氛異常肅穆。

　　何祈往那裡走過去，其他人注意到他，一見他接近，許力霄從座位上站起來。

　　「人回來了，走吧。」他說：「現在就走。」

　　徐子善思索著說：「我背包還在書店裡，還要先回去一趟。」

　　「嗯，然後回去的時候，也要跟石頭說一下。」孫少初補充一句。

　　「去哪？」

　　何祈看了看他們。

　　「還問得著問！當然是離開這裡！」許力霄激動起來，「你剛才不在這裡，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總之，這個地方很危險，我們要趕快走才行。」

　　何祈想到剛才的莫家云，「是人消失的事嗎？」

　　「你怎麼知道？」孫少初皺起眉。

　　「剛剛有看見其他人消失。」他輕描淡寫地帶過。

　　徐子善說：「那個人沒有騙我們，他說的是真的，待在這裡就會消失，我們要趕快找到出口，最好在消失之前回去。」

　　「其他的事之後再跟你說，總之先趕快走人。」

　　許力霄已經準備離開宴會廳，孫少初跟徐子善緊接在後。何祈看著他們的背影。

　　「我不去。」

　　突來的一句話像把刀，橫空貫穿了腦門。其他人紛紛停住，轉過身來看著他。

　　何祈直視著他們，臉色平淡，他又重複一遍。

　　「我不去，你們自己去吧，我要留在這裡。」

　　周遭一片啞然的沉默，許力霄沉著臉看他。

　　孫少初緩緩地問：「你是認真的嗎？」

　　「嗯。」他回答。

　　「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許力霄突然說，神情比他更冷，帶著某種毫不容忍的嚴厲。

　　「你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還想要留在這裡？你是想跟那些人一樣混吃等死嗎？」他揚聲叫道，「那些人已經無可救藥了，只會躲在這種地方等死！什麼都不敢去做。我拜託你用點腦行不行！自己判斷也知道吧？出去的話起碼還有一點可能，等到消失了就徹底沒救了！」

　　他毫不客氣教訓了一頓。何祈定定望著他，依舊面不改色。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留下來，反正是我的決定，跟你們沒有關係。你們想走就走。」

　　許力霄懷疑自己聽錯了，搞不懂對方的邏輯，一團火又竄上來。

　　「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會有多嚴重？趁現在還沒事還不快走！等到事情發生之後反悔也沒用了！你還在耍什麼個性！」

　　「所以呢？你想怎樣？」

　　一句反駁堵住他的嘴，何祈目光鎮靜，彷彿攢積著鋒芒。

　　「我不像你們，我沒有非得回去的理由，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就算回到了原來的地方，也不知道要做什麼。」他說：「還不如待在這裡。」

　　寂靜像懸在頭頂上方的水晶吊燈，無形地壓著他們。不知道幾分鐘過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才趨緩。許力霄收斂了氣勢。

　　他問：「為什麼？」

　　何祈沒看他，片刻過後，只說：「跟你們沒關係。」

　　許力霄緊盯著他，眼底深沉平靜，臉上的表情卻緊繃著，像一條冷硬的線，隨時都要斷裂。繃到極致時，卻陡然鬆開了，原因不明。他兩手插入褲兜，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會場。

　　「隨便你吧，愛怎樣就怎樣，反正我管不著。」

　　孫少初跟徐子善站在原地，遲遲沒有動作。她掃了何祈一眼，幾番猶豫之後，終究語重心長地說：「你說的我也沒什麼意見，我們確實不是什麼人，不能干涉你的決定。只是大家相處有段時間了，誰也不希望看到身邊的人出事。他也是好心，才想試著勸你離開，了解你的狀況。如果你遇到什麼事，說不定我們可以幫你……」

　　何祈驀地打斷她，「你們不是要走嗎？幹嘛還待在這裡？」

　　還沒說完的話語被硬生生地截斷，孫少初頓了一下，張了張口，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她嘆了口氣，轉開腳步，從徐子善身邊經過。

　　「走吧。」

　　徐子善靜了幾秒，接著跟上孫少初的步伐走向門口。出去前，那一道聲音越過半個會場隔空叫喚。

　　「如果你改變了想法，可以過來找我們，隨時都可以。」

　　直到徐子善也從門口離開，宴會廳內只剩他一個人了。

　　何祈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會場裡，倒沒什麼愧疚或後悔的感覺，只是空空白白的，心裡一片平靜，反正他本來就是這樣子。

　　別人的憤怒、失望與不理解，他早就習慣了，也顧不上那些事。

　　他現在只想安安靜靜待在某個地方，什麼也不做，消磨掉剩下的時間，直到消失為止。

　　他想著莫家云消失前的那個樣子，這東西聽起來雖然驚悚，因為未知而增添了濃重的恐懼，但真正見到的時候，其實一點都不轟動慘烈，沒有哀嚎也沒有疼痛，極其迅速，眼睛一眨就不見了，什麼也沒留下。

　　雖然最後還是什麼也沒問出來，不知道她怎麼會在這裡，這個地方又是怎樣，她那時呢喃著說了一些話，他聽得不是很清楚，不過算了，他也懶得費心去想，就當作是醉昏頭的瘋言瘋語，反正都不重要了。

　　他直覺地認為，那股力量跟人死掉一樣，只要消失他就不在了，就可以結束掉所有沒意義的東西，得到永遠的解脫。

　　何祈在宴會廳裡發呆了一陣子，最後走出飯店。

　　回到書店時，孫少初他們湊在一起，正在討論什麼。他一進門，說話聲停了下來，好像他是什麼突兀的存在。

　　石頭蹦蹦跳跳來到跟前，仰起臉看著他。

　　「又有一個人回來了。」

　　何祈掃過他一眼，沒說話，轉個彎從他身邊繞過去。

　　他經過孫少初等人，腳步依舊不疾不徐，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逕自往樓梯間走去，上了二樓。

　　幾個人目送他離去，誰也沒有多說什麼。

　　何祈躺在沙發上，全身都放鬆下來，他闔上了雙眼，客廳裡靜悄悄的，只有樓梯那裡傳來似有若無的交談。

　　他閉著眼休息一會兒，樓梯間裡響起了腳步聲。他沒理會，調整了一下姿勢，腦袋枕著沙發靠墊，自顧自地睡覺。

　　那聲音上了二樓，在附近走動，踢踢躂躂，鞋跟叩擊在木質地板上，他不用張開眼就知道是誰。那腳步聲移動得毫無次序，忽遠忽近，一種無目標的亂跑亂轉，接著就沒了響動。

　　周圍沉靜了一會兒，何祈緩緩地張開眼，石頭的臉就出現在他正上方。

　　他與石頭四目相交了幾秒，何祈別過臉，面對著沙發椅背，石頭站在他身後。

　　「你沒跟他們在一起。」

　　何祈閉上眼睛，沒回應，曲起一條手臂枕著腦袋。

　　他繼續說：「他們在整理東西，等等老爺爺要來了，要帶他們去森林裡。」

　　何祈充耳不聞，繼續消極地無視他。過了一會兒，石頭似乎從他身後走開了，腳步從地毯上離開，又繼續躂躂作響。

　　聲音跑到了前方，似乎繞到了廚房，接著又停下動作。周圍恢復了安寧，他靜待片刻，意識慢慢陷落。

　　漫無邊際的靜默中，冷不防卡嚓一聲。

　　石頭站到流理臺前，兩隻手抓著一台黑色的相機，這上頭有很多按鈕，他小心翼翼地避開按鍵，用手指捏著機身。微微瞇起了眼，他緊盯著那一塊亮起的螢幕，這方格很是奇特，像一扇縮小的窗口，眼前陳列在架上的廚具都被收進裡頭。

　　他還在細察，手中的東西突然被人抓走。

　　「這是哪來的？」

　　何祈把相機取過來，拿到手上看了看。

　　石頭仰起脖頸，面朝著他。

　　「剛才在書店裡找到的，他們想看看有沒有東西可以帶去森林裡，然後就在抽屜裡找到這個。」

　　相機的開關已經打開了，鏡頭往前突出，估計是徐子善幫他弄的。這相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最一般的數位相機。

　　何祈把東西還給他。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你會弄嗎？」石頭兩手抓著相機，抬起頭來問。

　　何祈瞥過對方，沉默了好幾分鐘後，他說：「首先，先找你想拍的東西。」

　　幾乎毫無猶豫，石頭把鏡頭對準了他。

　　「……」

　　何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張開手掌，蓋住了鏡頭。

　　「找別的東西。」

　　視窗裡變得一片漆黑，石頭後退幾步，舉著相機從他手中離開。往四周張望了一會兒，最後他朝某個方向定住。

　　他往落地玻璃窗走去。

　　二樓外面有個陽台，視野很好，一覽無遺，可以眺望城市裡的景色，房屋上方的天空一片白茫茫的，風景很遼闊。

　　石頭站在欄杆前，把鏡頭對準了遠方的高樓大廈。

　　何祈站到他旁邊，指著相機上的快門說：「按下去就可以拍了。」

　　石頭盯著相機上的螢幕，手指移動到按鈕上做好準備。

　　他開始往下按，何祈垂著目光，看到他身體跟著往下移動，連帶地蹲了下去，手指放開，他又直起膝蓋，重新站好。

　　何祈迅速取來相機，往回看照片。剛才拍的那張慘不忍睹，慢動作上下糊成一片。

　　他刪除照片，把相機還給石頭。

　　「再拍一次。」

　　石頭喔了一聲，按照剛剛的做法繼續如法炮製，他手指放在快門上，身體又想動作時，何祈按住他的腦袋。

　　「按快門的時候，相機不用跟著動，只要手指按下去就好了。」

　　石頭被定住了動彈不得，規規矩矩地只有手指能動作。他按下快門，發出清脆的微響，拍好了照片。

　　何祈拿過來看了一眼，目光在螢幕上停頓。拍得還有模有樣的，構圖很平穩，地平線落在畫面正中央，上下切割出天空跟大樓。

　　他端詳著照片過了許久，在這寧靜的期間，石頭注視著他。

　　「你是不是很喜歡這個？」

　　何祈目光閃爍，心緒飄蕩了一下，但只是微乎其微。很快他又恢復平常的臉色，抹去所有的表情，鎮定無語。

　　他把相機塞回石頭手裡，掉頭就回到客廳。

　　直直地朝沙發走去，他重新躺了下去，背朝著外面，不再搭理石頭。

　　對方跟在他後面走了進來，這次倒是變得很安分。

　　何祈閉上眼，正想好好睡覺時，沒過幾分鐘，又有個聲音在身後吵他。

　　石頭拉著他的衣角，發現他一點反應也沒有，又從他背後離開。何祈半張開眼，看到眼前一本五顏六色的雜誌內頁。石頭整個人趴在沙發的椅背上，半顆腦袋從雜誌後面露了出來。

　　他不知道從哪裡拿來了一本旅遊雜誌，舉在自己面前，又指著那些風景名勝的照片。

　　「這些地方也是那個弄出來的嗎？」

　　何祈隨便掃過，那頁介紹了一些台北地區的景點。

　　他懶懶地開口，「那也是相機拍出來的，不過用的是更高級的。」

　　雜誌上的影像品質比較好，看起來細膩很多，普通的數位相機做不到這些。

　　石頭指著其中一張，「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他瞥過一眼，「台北１０１。」

　　「那這裡呢？」

　　「日月潭。」

　　他往後翻了幾頁，「那這裡呢？」

　　「上潭的潭內商圈。」

　　「你怎麼都知道？」他問道。

　　「標題就有寫。」何祈翻了個身。

　　「那這裡呢？」石頭又問。

　　何祈看過去，頓了一下。上下對稱的五彩燈火連接成圓，映在他眼中。

　　「……橫西大橋。」

　　他回答，低沉的氣息從口中逸出。他收回目光，朝另一邊躺著。

　　石頭把雜誌收了回去，抱著書，忍不住喃喃自語。

　　「我也見過那個地方，跟書裡的很像。」

　　何祈沒作聲，腦中一片空白乾淨。他沒怎麼多想，靜靜地躺著。石頭把雜誌揣在懷中，書本裡的圖像勾起了記憶，清晰地浮現出來。

　　「可是裡面濕濕的，有水跑了進去。」

　　剎那間一陣顫慄竄過全身，彷彿心跳驟停，血液洄流。

　　他大腦空白了幾秒，思緒停滯斷裂，接著才意識到他說了什麼。

　　何祈迅速地起身。

　　「你說什麼？」

　　石頭在沙發後面看他，眨著眼睛說：「我看過那個地方，裡面有水。」

　　他身體僵直著，緊接著問：「怎麼回事？」

　　石頭兩手鼓起，合在一起，比出個方形，「有個東西，很小，上面有那張畫。」

　　……是照片。他直覺地猜測。

　　何祈急切地喊：「在哪裡？那東西在哪裡？」

　　「在老爺爺那裡，他拿走了。」石頭想了想回答，又說：「我去看他來了沒，說不定他有帶來。」

　　說完，石頭邁開步伐，咚咚咚地又跑下了樓。

　　何祈站在客廳裡，難以動彈，像渾身被澆鑄固定在原地。一種預感無聲萌發，他極力克制著，卻忍不住被那股念頭拽走。那念頭像一片陰影，瘋狂地往四周抽長。

　　沒過多久，石頭又跑了回來，高舉著一隻手臂，手裡抓著什麼。

　　「找到了！在這裡！」

　　何祈看過去，石頭匆匆朝他奔來，那個神秘陰暗的老人又出現了，跟在後頭。

　　石頭把東西遞給他，何祈接過來，手指僵硬地捏著。

　　那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上潭的橫西大橋，時間是晚上，大橋本身隱沒在黑暗中，橋上的彩光卻很繽紛亮麗，與河中的倒影相互輝映，光芒反射出照片裡一層流動的水痕，裡頭的景物看起來濕漉漉的。

　　指尖死緊地抓著，照片裡濡濕的光暈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他僵立著不動，久久無法回神。

　　雨水。

　　他們拍照的那天下了大雨。

　　這是謝刑安的照片。2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PSEwCu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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