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域 - 29.　前進

29.　前進

　　急驟的風勢過去之後，河堤上的騷動漸漸止息下去，草坡平靜，只剩下零星幾個人。他們發現離開的不只是何祈，老人不見了，離開的毫無動靜，一如既往，來去無蹤，像完成了他的任務，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交給他們去做抉擇。

　　許力霄往前望去，視線沿著河流不斷延伸，直到盡頭，直指那座巍然不動的高山，屹立在城市邊緣。

　　他嘖了聲，「真的得再重來一次嗎？」

　　孫少初諷刺地說：「想想還不是誰害的！」

　　「啊？又怪我囉？」他揚起聲音。

　　「誰叫你沒事亂生氣！好不容易走了那麼遠，結果又回來原點了！」

　　「妳以為我想啊？還不是因為那條河——」

　　「好了，你們別吵了。」徐子善苦笑，拍了拍他們肩膀，夾在兩個人中間，「都到這裡了，現在放棄不是太可惜了嗎？」

　　「雖然很麻煩，但也只能重來了。」孫少初緩和下來，「人家都願意幫我們了，要是什麼都沒做的話我對不起他。」

　　她無奈地說，看了看許力霄。

　　「那所以咧？你沒事了嗎？」

　　「我有什麼事？」他掃了一眼。

　　她勾起嘴角，「我還想你不去也無所謂，乾脆放生你，我們自己走人。」

　　「誰說我不去？」他俐落轉身，「走，現在就走！」

　　幾個人陸陸續續邁開腳步，徐子善朝著石頭招手，兩隻空洞的眼睛轉過目光。他抓著粗麻布背包的帶子，踉踉蹌蹌踩過草地，跟了上來。

　　他們沿著岸邊，逆著河水的流向行進。水聲涓流不止，許力霄斜眼瞥過，自從他們衝進裡頭之後，河流表面就恢復平靜，緩緩蕩漾，難以想像那底下是一片狂亂的暗流。作為親身在河裡打滾過的人，水裡給他的感覺很不好。

　　他忍不住問：「不過那隻鳥為什麼沒有一起被捲走？是對牠沒有用嗎？」

　　「因為牠的羽毛。」

　　稚嫩的聲音響起，石頭回答他，其餘人轉過頭。

　　「只要有牠的羽毛，就不會被水捲進去，沒有羽毛的人就會有危險。」

　　孫少初略懂地哦了一聲，「所以你那時才會拉住我。」

　　「牠翅膀好了之後就飛進水裡，所以你們才能回來。」

　　「你知道得還真清楚。」許力霄喃喃。

　　「我也掉過河裡。」石頭眨了眨眼，「我剛來的時候，就是在河裡。」

　　徐子善沉默一聲，「你好像有提過。對了，那你怎麼沒有……」

　　「我有這個。」

　　他拉過布包，從裡頭拿出東西，手指夾起，捏著一根雪色柔軟的羽毛。

　　「我溺水的時候帶著羽毛，所以水裡很安全，我一直漂在水裡，沒有被捲進去，過了好久，才爬上岸邊。」

　　他將東西收回去。

　　「牠救了我，也救了你們。」

　　其他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沒說話，不敢苟同。仔細去想還有點匪夷所思，一點也不相信這裡的生物來救他們，為了什麼理由？若說老人會幫助他們，那也是一視同仁的，他告訴所有人該如何離開這裡，無一例外，保持著中立的態度。之前那隻鳥救他們出來，反而很奇怪，像某種特別待遇，但要是沒有外力干涉，他們就會被困在水裡，真的再也出不來了。

　　儘管這點想不通，他們還是明白了一些事，經過了這麼久，有些事倒已經不言而喻了。

　　河水是通道，那條河就是他們進來的原因，他們藉由那場大水來到這裡，而且在河裡流動的也不是水，是風，難怪在裡頭都能呼吸，身上留下沒有水痕。

　　蓊鬱的山林近在眼前，樹木交錯。走到一半，孫少初突然停下。

　　「啊！我跟你們講一件好事，我剛剛想到的。」

　　許力霄回頭，「幹嘛？」

　　「我剛剛才想起來。欸，我們是去過森林又回來的人耶！這樣是不是很厲害？搞不好是第一批！」

　　「喔，那又怎樣？」

　　「應該要留下紀錄啊，在城市裡寫點東西，供給後人參考。」她支著下巴，「要署名的話我們要叫什麼？」

　　「拓荒者一號。」

　　「爛死了！好俗！換一個啦。」孫少初尖叫。

　　「靠！妳認真的啊？」

　　「對啊！肯定沒有人回來過，感覺會創造歷史啊！」她惋惜一聲，「好可惜，之前應該要做點紀錄。」

　　他抬手往後面一指，「那妳現在回去啊。」

　　「呃……嗯……」她游移道：「……還是算了啦，唉！」

　　許力霄涼涼地說：「不然妳之後再回來好了。」

　　「不回來了啦！開什麼玩笑，再也不來這個地方了。」

　　「等我們出去了再說吧。」徐子善咧嘴笑道：「不是要創造歷史嗎？要做就要做更偉大的，一定很少有人出去過。」

　　孫少初三兩下就被說服，「真會說！不愧是澤中的。」她比了個拇指。

　　許力霄看了看他們倆，「你們是怎樣？到底要不要走了？磨磨蹭蹭的。」

　　幾個人望向前方。密林幽深，樹木間的縫隙露出了入口，通往出口的起點就是這裡。

　　「走吧。」

＊＊＊

　　入水的那時候，熟悉的氣流迎面而來，他忍不住緊閉眼睛，攥緊雙手撐在鳥背上，出乎意料的是，風暴沒有如想像到來，各種力量全部落空，像來不及成形就迅速潰散，他們瞬間失重。

　　無音鳥振動翅膀，像在真空的狀態中掀起一陣波動，推著他們往下滑行，毫無窒礙地潛入深處。

　　他瞇著眼睛，一片渾沌的灰暗，空氣黏稠濃重，有大片塵埃飛揚，若隱若現，彷彿包裹周圍的灰塵就是空氣本身。他們游弋在廣大的空間當中，無聲無息，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眼前只有黑暗，耳邊只有靜默，連一絲鳥羽的顫動都全然消除。他極目望去，試圖想要穿透這濃稠的昏黑，無奈視野太混濁了，遮蔽他的目光，只有那些紛紛揚揚、懸浮在空中的塵粒是唯一可見之物。

　　他現在才知道這裡頭是什麼樣子，一般的情況下根本沒機會見到，在能潛入底下之前，就先被急流捲入另一個世界。沒想到河裡是這副模樣，無邊無際，像一片大海，暗無天日的深淵，見不到一絲光亮。

　　何祈用力地吸了幾口氣，在水裡是可以呼吸的，儘管有細塵漂浮，卻沒有吸入什麼東西，當然也沒有氣味。他在水裡均勻地呼吸著，這底下一片幽靜，像維持了曠古的安寧，恆久也無人來打擾。他知道這種黑暗的靜寂足以把一個人逼瘋，好在他現在還沒什麼恐懼，只是腦子裡時不時冒出各種想法，斷斷續續，他不是個會胡思亂想的人，只是周圍一成不變的虛無促使著他要想點什麼解悶。

　　他想到至今所經歷的那些，雜亂無章地回想，接著沒來由地閃現老人的話。他明白光靠他一個人是無法通過的，這裡根本沒有路，用走的無法抵達外頭。雖然他也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正往哪個方向，如果不小心掉下去了，他又會掉到哪裡……

　　他們似乎是無止盡地不斷下沉，這靜滯的狀態持續得太久，大腦變得有點麻木，直到他看見頭頂上方出現了一片陰影。何祈定定地注視一陣子，才發現那不是錯覺，一大片黑影橫越他們，比汙濁的河水還深，它緘默龐大，不動聲色。他們一直飛在下方，始終沒有靠近。

　　不知道過了多久，陰影被他們落在後頭，面前卻閃過一絲微光，他眨了眨眼，視覺弱化已久對光十分敏銳。他在一片昏暝中捕捉到什麼，下一秒繁光乍現，億萬團星子在身邊亮起，輝煌耀目，光暈柔和。他看著這片浩瀚的奇觀，像一種神異的景象。

　　無音鳥停止了飛行。他低頭俯視，下方是璀璨的光團與幽暗的渾沌，只是從那幽暗中誕生出什麼，描繪出了類似人的形影，聳立在無處著落的黑暗中，光彩熾亮也照不出全貌。

　　鳥身沒再繼續前進，他想著應該就是這裡了。下方浮湧著一片光海，他身子滑落了一點。何祈緊抓著背包，另一手放開了所有支撐，墜入那光暈當中。2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XkMXmI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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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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