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黎明
沒聲沒息地，那邊猛然失去了回應，徹底斷了聯繫。何祈接連呼喚了幾次，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滿室寂靜，一片寥落。他兀自坐了半晌，啪地一聲放下手邊的書本，心裡一團混亂。
「偷偷摸摸的，你做壞事啊？以為別人都沒發現？」
許力霄站在他面前，視線垂落，往下直直俯視著，連帶地讓他的眼神看起來冰冷而疏遠。他的臉本來就是有點兇的那種，線條剛硬，因此面無表情的時候就很嚴肅，有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孫少初急急忙忙跟過來，「啊？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徐子善在他的注視下爬起身來，臉上平平靜靜的，一聲未吭。許力霄盯著他說：「你們在說話對吧？他來找你了。」
「什麼？什麼時候？」
身旁的人稀里糊塗地問。他轉過頭，「剛剛啊！你沒看到他一直在發呆？」
「噢……有嗎？人家不就休息著嘛……」她小聲道：「但……但他剛剛不是有回答你？」
「那又怎樣？其他時間他有說話嗎？」許力霄揚起音量，「你到底在想什麼？自以為很聰明？還可以一腦二用是不是？我告訴你，肯定會穿幫啦！」
徐子善緊抿著嘴。
孫少初咋舌，「你怎麼變得這麼靈敏？明明之前眼鏡壞了那麼久都沒發現……」
「之前是之前！那不是現在的重點！」他反駁回去，「他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徐子善緘默，從被發現開始就一直不說話，更沒打算解釋。他臉上靜定從容，即使被抓包了也沒顯露一點困窘——他就很惱怒對方這種態度，好像時時刻刻都很冷靜，碰到什麼問題都不慌張，什麼都難不倒的樣子，從以前就這樣。
眼角附近有一點微光乍現，接著全部亮了起來。太陽出來了，黝黑的天空被擦亮，日光從天而降，灑落在高大的岩塊周圍，最後盈滿整座山谷。河水褪盡了銀輝，潺潺流動。他看見陽光斜照而來，在對方後頭綻放，光線壓過那褪得衰弱的身子，到現在褪得只剩一層薄薄的白影，他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皮，無法看得真切。
「抱歉，我可能……沒辦法跟你們出去了。」
流水奔騰不斷，貼在耳膜上變成嗡鳴，似乎連聲音變得模糊了。孫少初愣住。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說？」
對方沉默一聲，眼神黯淡了下去。她不解地說：「你不會消失的，不是有何祈嗎，他會幫你的……」
「這次不一樣。」徐子善卻是搖了搖頭，「我跟你們不一樣，我應該要消失的。」
「……你什麼意思？」他問。
「你也知道啊。」對方這時才轉過來，嘴邊帶了點似有若無的笑意，對上他的目光。「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高三的時候。」
許力霄渾身僵住，像有把楔子將他狠狠釘牢在地上，動彈不得。
「藉口。」他艱難出聲，「只是藉口……因為你想退縮了，因為你怕了！就覺得自己考不上！你家境不好，你也不拿那個當藉口！還不是照領獎學金！」
他直直望去，語氣有點急了，顯得咬牙切齒，一股壓抑著的怒氣，幾乎快引燃。孫少初沉著臉色，那番話她聽著就刺耳，更不用說對方了，她心裡躊躇，想說點什麼，叫他別把話講得這麼難聽。
「你以為很容易嗎？」
徐子善突然說。她看過去，面前的人臉上掙扎了一下。
「你說對了，我很怕啊。」他輕輕地說，聲線飄動，「每一次考試都害怕，不知道結果會怎樣，考差的話我就完了，你懂嗎？我跟你們不一樣，你們有選擇，可以去做任何喜歡的事，我不行，我要考慮很多事。我妹還那麼小，需要有人照顧，我爸也是，他受傷之後，我就得一直跑醫院，但我還是得考試啊！在學校跟醫院兩邊跑，我很累啊……」
清晨的山谷裡很明朗，晨光照出周圍一片清晰，然而他的形象過於縹緲，光線一照耀過來，立刻讓他的面目失了焦。許力霄木然地看著他，忽然覺得徐子善變得異常陌生，感覺不認識了。他的形象像面鏡子，好像有人拿了榔頭，劈哩啪啦砸了個粉碎，他想撿起碎片，一片片拼回去，尖銳的稜角卻割傷了手，鮮血如注。
大概是因為他太出色了，許力霄怔愣地想，記憶裡他一直是第一名，總是自信的樣子，遇到任何困難都能迎刃而解，好像沒有做不好的事，不管什麼考試或比賽都是最出眾的——這印象他從過去一直保留到現在，事隔多年又重逢對方，他還是這麼認為，彷彿變成了直覺，直覺地認定關於他的一切都是好的、成功的，哪裡想過他也有陰暗、無助的時候。
孫少初凝著臉，「所以……剛才你們就是在說這個？何祈先知道了？」
「對。」徐子善點了點頭，「……抱歉，我不想隱瞞的，只是我還沒準備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可是我一定會告訴你們。」
「你知道……你他媽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許力霄大聲質問。他極力克制自己，忍著聲音不去顫抖，心裡一股惶恐拖著他，讓他越來越接近恐懼深處，「連你都放棄了，要怎麼阻止另一個人？……你會消失的，你會像那些人一樣消失！跟死了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他激動地看著對方。徐子善笑了一下。
「我知道。」
喉嚨瞬間被扼住了一般。
「我早就想好了，我只有這一條路，或許這樣，事情才會比較容易。」他笑著說，剛才在他臉上的一絲哀戚都沒有了，又是副堅強的樣子，「你不要替我可惜，我不後悔。我想要的東西，就算不能實現，但至少在這裡都滿足了，這裡實現了我的願望，跟真的一樣，就好像……做了一場夢吧。」
許力霄靜立著，彷彿丟失了心神，不自覺攥緊了拳，感覺力量不停從指尖流失。
「你想要什麼？」
他脫口而出。這時才想起來，打從來到這裡之後，他就沒怎麼知道對方的近況，他一直沒怎麼認真聽。徐子善往旁邊瞄了一眼。石頭靜靜地站在他們附近，處在三個人之外沒說話。
「我跟你說過，我很喜歡那個故事。」他說：「高一的時候，跟班上的人一起完成的，一件很有意義的事。在澤中的那三年裡，我最懷念的，還是一起演童話故事的那個時候。」
徐子善接著說了下去，一字一句卻讓他全身發涼，明明早晨的空氣很清爽，體內的血液卻像凍結一樣。
「其實我跟你一樣，即使過了很久，都忘不了高中的回憶，遇到你的第一天晚上，在傢俱行裡，有一部分……你說得對，我也同意。每天都被考試追著跑，我也很討厭，可是既然有痛苦，也有快樂，有多少壓力就有多少快樂，長大之後，我就發現，自己在學校讀了多少東西幾乎都忘了，可是有些事我會一直記得，即使過了幾年之後，一樣會懷念那個時候……我很喜歡那個地方，所以面對它的缺點，我跟你一樣，感觸很深。如果……不要在意考了幾分，如果有更多時間去玩……澤中真的挺好玩的。」
他微微轉過了頭來。
「那天同學會上，你沒來，沒見到其他人。班上很多人都來了，有江平，還有瑋竹他們，沐婷人在國外，我們還跟她視訊……好像又回到了高中。」他笑了笑，「很神奇的是，我以為我再也沒機會看到你，結果竟然在這裡見面，要是沒來這裡，那就真的見不到你了。」
許力霄沒有作聲。
徐子善轉回目光，孫少初早已哭腫了雙眼，她臉上沒有消失的蒼白，眼中浸泡著淚水的血絲紅得鮮豔。他溫和地看著。
「妳別哭。」
「不行……」她哽咽著，「……你不能消失，你不見了，我們怎麼辦？」
「沒有我，你們還是能繼續走。」他說：「你們要繼續前進，找到出口，離開這裡。」
他垂下目光，看那個始終安靜沉默的身影。
「石頭就拜託你們了。」
「你不是說要帶他離開這裡？」
許力霄扯開嗓子，聲音孱弱，最後一點力氣早已乾涸。
「說話不算話，答應別人了還不做到。」
「……沒有呀。」
徐子善眨了眨眼。
「我說的是『我們』。」
「……靠，還把其他人拖下水！」許力霄不敢相信，他們還有力氣開玩笑。
「我相信你們一定可以，只有你們……我不希望你們消失……有緣的話，在真正的世界裡，搞不好我們會再碰面，畢竟我也不是真的死了。還有……」
許力霄喉頭發緊，發覺對方往這裡看過來的同時，他立刻別開了眼。
「不要想著贏過別人。」
那聲音輕輕呢喃。
「這樣你不會消失。」
周圍的風景一片明媚，河水裡反射天邊垂落的陽光，光點隨著水流蕩漾潺湲，只是在這樣燦爛的早晨裡，他的心情沒有一絲明亮，像摔進滿地泥淖裡，沾染了一身髒汙，那泥地裡有某種腐敗的酸液，由外往內侵蝕，在體內來回折磨，無法穿出一道孔洞釋放。他就浸泡在這種苦澀的酸意裡，勁頭強烈，幾乎作嘔，眼中依舊無淚。也許是他極力抵抗著，這種事沒什麼好哭的。
「總之，我們還是得離開這裡。」
許力霄沙啞地說，轉過話鋒，草草帶過，好像之前那一切都不曾發生，他們從沒對話過。
「天亮了，走吧。」
－
作者的murmur：
曾經說過越後面越虐，千真萬確啊～這劇情就是一路虐，花式虐法，畢竟越往後想破關就會越來越難呀(๑•̀ㅂ•́)و✧(๑•̀ㅂ•́)و✧ 一直到結局才會柳暗花明，露出一點曙光，放心放心，是ＨＥ（這樣有沒有比較好拜託別寄刀片
下次也是連發兩集，更完作者又要考慮休息惹，長篇連載太挑戰體力，一個星期兩～三集已經是極限了啊（倒）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kw0q82ps
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wC5XpIx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