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上的銀月 - 19

迫移，代表輪到玩家下棋時，卻面臨任何走法都會陷入劣勢的局面。

阿爾維斯所說的狀況就是如此。

只要龐拜魯陷入動亂，聖堂就會因為治安而離開城市。於此同時，龐拜魯失去的庇護，岡瓦那人就會發動攻擊。只要岡瓦那人成功佔據龐拜魯，聖堂就會消滅這座城市。

不論如何，龐拜魯都得面臨戰禍的命運。

然而現實上並不像棋盤，沒有固定的規則，沒有固定棋子。說誇張點，將現實當作是棋盤的話，玩法趨近於無限。只要願意下場，人人都是這場博弈之中的玩家。上至將軍，下至乞丐，都能在這場變化萬千的賽場上決定勝負。

西蒙斯靠在二樓廊道的窗邊，凝視窗外的夜景。湛藍色的夜晚鋪蓋了整座城市，周遭一片寧靜，唯一的聲響是遠處傳來狗吠聲。

龐拜魯又要變成過去的那副慘況……

就像二十三年前一樣。

當時的西蒙斯是一位旅行商人的孩子，跟隨父母來到這座城市。當時的龐拜魯甚至連「城市」都稱不上，只能算是一座濱海小鎮，靠著港口的漁獲和走私存活。那時候的街道不像現在簡潔工整，甚至可說是完美的象徵「破敗」這個詞彙。

每走一步，不是腳踩爛泥，就是動物的糞便。有時候到人潮較多的地方，還要注意走路時不要踩到躺在路邊的流浪漢，他們兩眼無神，沉溺於劣質酒和罌粟，比起人類更像群野生動物。

儘管這座城鎮比起其他地區，海岸邊更適合停泊船隻，照理來說很適合往海事發展。不過坎納斯王室對此興致缺缺，不認為這座城鎮有什麼價值，一直以來都不願意派軍駐紮，所以成為走私犯和罪犯的集中地。

也因為這裡沒有所謂的規則可言，投機的行業在此地滋生成長，成為人人都想來挖寶的地方。特別在當時，王室對於海上的禁令逐漸放寬，所以從岡瓦那來的貨物，通常也會經過這一座城鎮。

然而，可以賺錢的地方，沒人會放過。

事後西蒙斯從帕索斯口中得知，那段期間裡，這座城鎮是索羅斯洋海盜常來光顧的去處之一。那些海盜或多或少背後都有各國王室撐腰，替他們做不少骯髒事，還能把責任全拋給海盜，索羅斯洋儼然成為各個國家角力的戰場。那些海盜彼此競爭，同時又不敢隨意開戰。

直到西蒙斯他們一家抵達龐拜魯時，當天深夜的索羅斯洋上揚起濃厚的白霧，一場船難發生了。

事實的經過沒人能夠確定，所有人各說各話。有人說是觸礁，也有人說船艦相互開火，也有人說是被海獸攻擊。不論如何，結果三艘哈瓦那的船艦，以及一艘岡瓦那的貨船沉入索羅斯洋的海底。

其中一艘船艦上，載滿了從岡瓦那偷渡來的忒盧思結晶石。

消息走漏後，所有海盜也不管人情義理，紛紛湧到船難發生地點。但也因為所有人都這麼想，當時十幾艘船艦圍在船難現場，紛紛揚起炮管。沒人敢下去動手，也沒人敢開火。所有船隻僵持在場，度過這段難熬的日子。

熬了數天後，船上的存糧也變少，那些船長決定一起商討對策。他們搭著小船，在由船艦搭成的圍牆中央談判，最後的結果也很簡單，在場所有船隻分配底下的貨物，每艘船各自派出人力進行打撈。

問題就在他們在下定決心時，已經拖了太久。

負責潛水的人下去之後，赫然發現底下的忒盧思結晶已經全數消失。

事後經過調查，水中乙太含量極高，若不是有海獸把忒盧思結晶吞下，就是有人在眾人眼皮底下，偷偷從水下將忒盧思結晶搬走。然而這種工程浩大，肯定是需要耗費極大的人力才能辦的到，特別是貨物位在水底數百公尺，普通人絕對是辦不到，只能仰賴魂術才能做得到這種程度。

眾人循線追查，發現乙太的蹤跡一直延續到附近的城鎮，龐拜魯。

當西蒙斯還待在龐拜魯這座滿溢腥臭味的城鎮時，那些船艦逐漸往龐拜魯靠攏。

當年的他只有八歲。

如今龐拜魯再次面對同樣的困境，當年的他無能為力。不過現在他是權力核心的一員，理當對這種局面能夠有所作為，但他又體會到當時的無力感，那種隨時面臨虛無的窘境。

況且，他還是不清楚想對這座城市下重手的人是誰。也許是阿爾維斯提到的那個來自遠古時代的復仇者，聽上去根本就是胡扯。但不論如何，有人覬覦這座城市的財富，僅此而已。從古至今，人類就只會相互爭奪資源，這才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然而現在的龐拜魯比起以往，有更強大的軍事設施，也有更多的武裝人員。多虧了長年的海外貿易，吸引了大量的傭兵跟水手來到這座城市。就算不依賴聖堂的援助，光靠本身擁有的人力和資源，就能抵擋住一個月的攻勢。

話又說回來……如果有本事辦到這種事，就是國家之間的紛爭，他只不過正巧是位於衝突的中心點而已。

也就是說，他還是無能為力。

西蒙斯在靜謐的走道上嘆氣，如果真的要離開這座城市，說來簡單，但心中總是有一股不安感。他在這已經住上了多年，不是說離開就能離開。就像雙腳被栓上腳鐐，想逃也逃不了。

「你怎麼在這？」

西蒙斯轉頭看聲音的方向，發現卡菈捧著茶杯，穿著輕薄的白色睡衣向他走來。她些許濕潤的長髮垂在胸前，隱隱透出胸前的輪廓，看上去相當誘人。

西蒙斯驚嘆，「妳怎麼穿這樣？」

「整個市政廳除了我以外，就只剩下你跟幾個衛兵。有什麼好擔心的？」

「當然擔心。要是被哪個來路不明的色鬼看到，我擔心妳會出什麼事。」

說完，西蒙斯緊盯著卡菈的胸部，惹來她翻著白眼，「我還比較擔心你會對我怎樣。」

「妳現在手上有凶器，我可不敢動手。」

卡菈喝了一口熱茶，「知道就好。」

「妳喝的那是什麼？我記得喝茶妳不是會睡不著？」

「花茶。廚娘今天離開時送我的，你要喝看看嗎？」

西蒙斯點頭，從她手中接過茶杯。他嘗了一口，花香及蜂蜜的味道灌入口中，他不禁發出滿意的哼聲。

「如何？」

「味道很柔和，感覺很讓人放鬆。」

「是吧？」她微笑，「泡完澡再來一杯花茶，已經是我睡前的放鬆的儀式了。」

「怪不得剛才我想找妳卻找不到人。」

「想我了？」

西蒙斯投以微笑，在她臉頰上輕吻，「沒見到妳就睡不著。」

「真會說話，」卡菈噘嘴，「難怪那個小妹妹很喜歡你。」

「小妹妹？誰啊？」

「別裝傻，西蒙斯。」她語氣有些不悅，「就是今天跟你一起回來那個女孩，她才來沒多久，你就逗得她嘻嘻哈哈的。」

「別傻了，她是阿爾維斯派來跟隨我的，我根本沒有其他意思。」

「很好啊。」她語氣有些尖酸，「市長用女孩子獎勵你。」

「我寧願他派妳過來，我才不要那個蠻丫頭。」

「喔？因為我比較好說話？還是因為我比較好欺負？」

西蒙斯低頭看著她的薄紗睡衣，「因為妳比較有女人味。」

「真是的，」卡菈雙手抱胸，遮住自己的身體，「你到底從哪學來這些話的？外務協會的公子哥嗎？」

西蒙斯聳肩，「我只是實話實說。」

「色鬼。」卡菈喝了一口茶，「所以你怎麼了？心情不好嗎？」

「妳怎麼覺得我心情不好？」

「每次你被爵士臭罵一頓之後，晚上都會偷偷溜到這裡看夜景。」

西蒙斯尷尬地笑了一聲，「看到大部分人都已經回家過節，我心裡有點不好受。」

卡菈輕笑，「我不知道你也會怕寂寞。」

「感覺上的問題而已……像是這個世界裡沒有能夠歸屬於自己的地方，就算我在市政廳待了十多年，我還是覺得我是這間屋子的客人，而不認為這是我的家。」

「家……」卡菈低喃這個詞彙，「我也好久沒回去了。」

「妳會懷念嗎？」

她搖著頭，「我老家那邊又不像龐拜魯這裡那麼方便，一到晚上大家都只能窩在家裡，每天附近能看到的東西除了一大片田地，就是一群牛在吃草。」

「聽上去很愜意。」

「聽起來而已，你這個都市人。如果你也在那種地方待上十年，我看你也會瘋掉。」

「如果有妳在的話，我就不會瘋掉。」

「怎麼了？」她眉頭微皺，「聽起來你不是很想待在這裡。」

「被妳發現啦？」

「又不是第一天和你相處，你的腦袋瓜在想什麼我會不清楚嗎？」

西蒙斯微笑，「聰明！我就喜歡妳這一點。」

「少來了。」她竊笑，「所以呢？你該不會想回去找你在提琵雅的家吧？」

西蒙斯點頭，「也該是時候了。」

「說得好像你不會再回來似的。」

西蒙斯沉默。

「提琵雅……很遠呢……」卡菈凝視著手上的茶杯，神情黯淡，「要是我去了那麼遠的地方，我大概也會永遠不回來了。」

「那妳願意跟我走嗎？」

卡菈看著西蒙斯，表情從訝異轉變成欣喜。她嬌羞地點著頭，「只要你想去，我就會跟著你走。」

「是嗎？」西蒙斯咧嘴笑，「看來我真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

卡菈捏了西蒙斯的手臂一把，讓他不禁低聲哀嚎。

「西蒙斯先生，氣氛都被你破壞掉了。」

「我對浪漫的氛圍有些過敏......」

「真是的......」她輕嘆，「所以大概什麼時候走？」

「神儀祭那天晚上吧，搭夜班的船隻離開。」

「這麼趕？」

「到那天我份內的工作就做完了，我想那時候辭職也對得起我的職責了。」

「好吧，反正我行李也不多。」她伸出小拇指，「那就說好了喔，不要到時說什麼臨時有事。」

西蒙斯露出微笑，勾住她的小拇指，「我答應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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