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上的銀月 - 20 - 間曲

惡臭味撲鼻而來。

夜幕低垂，帕索斯打開下水道的鐵柵門。月光將他的剪影打在入口處，以及他肩上沉重的死屍。他的雙腿像是綁住鐵塊，拖著腳步充斥腐敗氣味的巢穴。

「諾利斯，你到底吃了多少東西？」

屍體兩眼無神的盯著地板，沒有任何回應。

「爵士，」空洞的聲音像是從遠處傳來，彷彿有人在水裡說著話，「跟死人說話，他們可是不會回話喔。」

「跟屍體說話也比跟你這個黃毛小子說話來得好。」

耳邊傳來笑聲，縱使看不到那個人的面貌，帕索斯可以想像到對方因為嘻笑所做出的滑稽動作。真不曉得辱罵他的話到底哪裡好笑？

帕索斯說：「找到諾利斯的妻女了嗎？」

「很可惜，我找不到半點她們曾經存在的跡象。」

「說人話。」

「爵士？」他的音調廳上去相當輕浮，「就完全按照我字面上所說，完全找不到她們『曾經存在的跡象』。」

「說的好像他沒有妻女似的。」

「正是如此。在他人眼裡，現在的諾利斯先生的確沒有妻女，而是單身多年的紡織商人。你的記憶中所有有關他的妻女的記憶，已經成為一種假象。」

「什麼意思？」

「爵士，這很重要嗎？」

「重要……」男人輕浮的語調，瞬間惹火了帕索斯，「現在有一群不知道打哪來的人跑來龐拜魯，控制了一群商會的人替他們做事，你說這還不重要嗎？現在連無辜的人失蹤了，你卻在講一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

男人嘆氣，「爵士，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遠方的樹林颳起風來，你認為樹林有沒有發出聲音？」

「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問題？」

「先回答我吧。」

「我拒絕，你只是在浪費我的時間，你不如幫我抬屍體。」

「爵士，您真不解風情。」男人譏諷，「我就不講一些艱深的理論，直接說結論了。那些人為了消滅自己留下的足跡，會把他們接觸過的任何人事物的……用你的話該怎麼說？『靈魂』？把靈魂的存在給抹除掉，導致靈魂的存在從因果上被否定。這樣一來，源頭一旦被消滅掉，後面產生的所有結果也會跟著消失，所以她們也就等同於不存在這個世界中。」

「簡單來說就是從因果層面上毀屍滅跡。」

男人笑嘻嘻地回應，「畢竟沒人會因為虛構人物死亡而影響日常生活嘛。」

「你還沒回答我的記憶的問題。」

「別急，我正要說明。還記得我們之前去市政廳把你帶出來前，在房間裡替你注入的藥劑嗎？那個藥劑可以免疫這種因果混亂的效果。」

「我打完那個藥後我昏睡了三天，我以為我醒來時會少一條腿或是一隻眼珠。」

「放心吧，我不缺那種東西。」

「隨便你說吧。」

帕索斯來到一個滿是斑鏽的鐵門前，這裡平時作為維修室使用，在帕索斯離開市政廳後，就把這當作是據點之一。他輕敲幾下門，鐵門應聲打開，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你終於回來啦，等你好久了。」

阿特蘭熱情地回應，在他身後有個小男孩，用著敵意的目光瞪視著他。

帕索斯將屍體扛進去，阿特蘭向男孩低聲說了幾句岡瓦那語，男孩點著頭，便往房間深處走去。男孩把一個擺滿雜物的桌子給清乾淨，帕索斯接著把諾利斯的身體放在上面。然後阿特蘭又和男孩說了幾句話，男孩再次點頭，離開了房間。

帕索斯看著男孩的背影離開，「那小傢伙很聽你的話嘛。」

「羨慕嗎？」

「你是用什麼方法蠱惑他？」

「哎呀，爵士您的話可真毒辣。」

「阿特蘭不會用毒辣這個詞，他只會說去你媽的。」

「這倒是真的。」

『阿特蘭』，實際上這人自稱為馬雷，帕索斯要求和聖堂取得協助後，他們便派出這名浪蕩的男人。儘管他沒有偽裝前，表面上相當輕浮，不過他偽裝和煉金技術高超，這座城市沒有半個人能夠和他比擬。

馬雷從一旁的工具台上拿起細小的針狀物，戳進諾利斯的鼻孔內擺弄，「偏偏我最近接觸過的岡瓦那人，就只有阿特蘭而已，要我變成其他我沒接觸過的人，又很容易失真。」

「隨便找個岡瓦那人不就好了。」

「不行，要是那孩子在街上認為本人是我怎麼辦？阿特蘭是因為我能隨時掌握到他的位置，我才敢這麼做，換做其他人我可就沒這種把握了。」

「把孩子交給聯合會照顧也可以吧？」

馬雷停下手上的動作，「爵士，現在的你，還會信任聯合會嗎？」

帕索斯聳肩。

「就是嘛。」他微笑，繼續手上的動作，「信任可是很重要的。如果社會上彼此之間沒了信任，又沒有半點強制力的約束，就算眼前的人滿口謊言，你也分辨不出來，也無力去制衡他。」

「阿特蘭那傢伙……」帕索斯低喃，「變得太多了，過去的他沒有那麼盲目。」

「我在猜，會不會是他女兒曾經流胎的關係？」

「你怎麼連這種事都知道？」

「我甚麼都知道。反正愛女心切的父親，大概把罪惡感全攬在身上，所以才變得那麼盲目。這種戲碼我看太多了，都玩不出什麼新把戲。」他走到工具台挑選器具，翻出了一個陶罐，「我得說，如果事情越變越糟糕，可能我們會逼你去對付他。到時候你下得了手嗎？」

帕索斯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

「真的嗎？我以為你們是戰友。」

「人總是會變的。」

馬雷打開蓋子，裡面裝滿了無數蠕動的黑色物體，看上去很像是蛆。接著他在針狀物後面裝上管子，將蛆給塞進管內，然後蛆很快地從管子鑽進針狀物內，消失在諾利斯的鼻孔深處。

「好了，完工。」他拍掌宣布，「接下來再等一下就好了，瓦圖晚點會拿一些補給品回來，足夠你在這裡繼續待上三天。」

「三天……時間太少了。」

「我們就做我們能做的事，畢竟龐拜魯的陷落已經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那諾利斯腦袋裡裝的東西，還能幫上什麼忙？」

「什麼都好。名字、樣貌、習性。反正有一丁點線索都行。現在局勢的發展就很簡單。那些人會試圖在城內引發動亂，只要提高他們動亂的成本或是延宕發動的時機，我這邊就能更快逮住他們。」

「如果不行的話呢？」

馬雷聳肩，「神儀祭被迫停止，皇家衛隊會試圖掌控城內的秩序，並且執行戒嚴令。到時候市政廳、聯合會和外務協會三巨頭失勢，二王子跟你的故友就能為所欲為。」

「我還是保持我原本的意見。先一步讓杜蘭德倒下，再掌控住二王子，這樣一來就不怕他們被控制。」

「你這是在提議政變喔。」

「你這人對外宣稱我被異端審判，到最後還不是要我替你們聖堂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馬雷微笑，「幹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不是很有趣嗎？」

「我寧可回市政廳處理公文。」

「老古板。言歸正傳，雖然我是外部延攬的打雜人員，但我依然是歸屬於聖堂的管轄範圍之內，大體上不能破壞條約所約束的事情，儘管那些事情我個人非常樂意去執行。」

帕索斯輕蔑地哼了一聲，「做事太過迂迴，只會讓敵人有機可趁。」

「以聖堂的角度來說，這一次的事件不過是池塘上的漣漪，根本談不上什麼損害。聖堂就是世界本身，一般人類是不可能打得過它。」

「那聖堂為何會回應我的請求？」

「這個嘛……」馬雷看著諾利斯的身體，暗沉的皮膚漸漸浮出血色，「以後有機會再跟你說，諾利斯的身體差不多準備好了，該我上工了。」

灰暗的工具間中，僅有一旁微弱的燈火照亮眼前的一切。馬雷雙手按壓諾利斯的太陽穴，眼睛閉合，專心地對著諾利斯施展魂術。帕索斯坐在一旁，啃著乾糧，欣賞著對方的演出，思緒漸漸飄向遠處。

從離開市政廳到今天，已經超過一個多月。帕索斯本來預期他離開市政廳沒多久，市政就會陷入一片混亂。把工作全數拋給西蒙斯也是同樣的道理，計畫中，他放下市長的職缺後沒多久，麥隆一家就會把行政權給回收，偏偏西蒙斯硬是把所有工作給扛下來。帕索斯不禁感嘆，當年跟在他身後的小子，竟然而承受住那麼龐大的壓力和工作量。如果到時見了面，得向他說聲抱歉才行。

但那小子大概會恨我一輩子吧。

算了，這樣也好。西蒙斯跟在他身邊已經夠久了，時候該放手讓他走了。

畢竟看著西蒙斯，只會讓他回想起那不堪的回憶。

突然間，寧靜的氛圍被打破，一道耀眼的白光炸裂，將帕索斯從思緒給抽回現實，爆炸的聲響與光芒淹沒了一切，震波將他擊倒在地。等到帕索斯重新睜開雙眼，馬雷已經倒在地上，他的雙掌被炸成畸形，鮮血直流。他發出淒厲的哀號，表情猙獰。

「帕索斯！」他從嘴裡擠出字眼，「櫃子上的紅色瓶子！快一點！」

帕索斯依照指示，很快地找到擺在旁邊的陶瓶，他把蓋子掀開，將裡面的白色粉末全倒在馬雷身上的傷口。馬雷邊發出怒吼，邊把粉末塗在傷口，血液一碰到粉末便冒出沸騰的氣泡。馬雷喘著氣，無力地攤在地板上。

帕索斯看著剛才爆炸的地方。諾利斯的頭顱已經消失，頭骨的碎片四散，像雨水般噴濺在馬雷剛才站的方向，在他身後的牆壁，已經被打穿好幾個窟窿。

「媽的……我大意了……」馬雷說，「沒想到我會中這種愚蠢的陷阱。」

「而且諾利斯的腦袋也不見了。」

「是啊，他們早就想到會有人從他的腦袋挖出記憶出來，所以早一步就先設置好炸彈了。」馬雷坐起身，舉起他殘缺的雙手，「媽的，又要等一陣子才能恢復了。」

「諾利斯的軀體能夠找出他過去的記憶嗎？」

馬雷搖頭，「頂多只能找到他吃過的東西，和幹過的東西而已。」

「看來要重頭來過了。」

「是啊……操他媽的……」他又躺了回去，「三天……絕對趕不上了。」

帕索斯沒有回話，只是回到他睡覺的地方，收拾自己的行李。

「帕索斯，你要想做什麼？」

「去找線索。」

「不行。你忘了現在還有人在追殺你嗎？那些人不是你能應對的來的。」

「所以呢？只剩下三天。」

「神儀祭絕對會失敗，這是我們都無法避免的命運。」

「但有可能面臨大屠殺，也有可能只是皇家衛隊封鎖城市。」

馬雷搖頭，「別逞英雄，要是你被逮到了，這座城市『絕對』會面臨被撲殺的命運。」

「我會小心。」

「操……等等，帕索斯。」馬雷艱難地起身，「如果你真的要找人，我一個條件。」

「什麼事？」

「去市政廳找我們家那個女人，跟她說我要她跟著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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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間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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