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Paradise - II.當天空墜落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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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場邂逅都有其意義。

可唯有已死亡為前提的展開，是被決定好的。

向天空伸出手，祈禱它會坍塌、在妳純淨深藍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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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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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早晨，廂庭上空是一片漆黑壓抑，如潑墨翻滾的厚積雲層中，不時有雷光閃現，一場風暴就要來臨，它蓄勢待發。

「妳明白要怎麼做，不能有任何節外生枝的機會。」

勞倫娜半跪著，在空氣沉悶的花園溫室，潮濕如屍蛆黏膩地附著於皮膚上，夾雜著薔薇濃郁的芬芳。

那味道讓她窒息，尤其在那件事過後，比起鮮血濃重的鐵銹味，更要讓她壓不下滾動在喉間的胃液。

她並不討厭薔薇香氣，也不討厭它與生俱來就長滿了刺。

可＂母親＂在很久以前同她說過，薔薇生來是供人玩賞，它的刺一但長出，必須及時拔除，否則會陷入失控。

她們都很清楚，作為樂園的影子，不論血統有多麼高貴，只要失去了作為神子的作用，那她們的命途也和那些苦難之子沒有什麼兩樣。

上頭傳來＂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肅穆，她手上端著新泡的花茶，坐姿優雅微側著臉龐，盯著那黑壓壓的天空。

「……」勞倫娜沉默地聽著。

遠方傳來轟轟雷聲，接著是雨珠一滴兩滴，如一曲交響曲前奏，試探性地，敲響在頭上玻璃芎頂。

滴滴答答。

天空驟然暗了下來，本就昏暗的溫室，即便是在白天，也不免鍍上了一層森然冷色，那雨珠幻影透過芎頂微弱光的落下，落在勞倫娜低垂視線旁，然後是越來越密集。

滂沱地大雨對於這嬌柔的春天來說，似乎還為時過早。

在這一刻不知為何，阿絲托莉亞曾經漫步在陽光下的身影，不合時宜的闖了進來。

然後在那一夜過後，一切都像失控列車，帶著無法預期的事態，一路衝向深淵。

在選擇搖籃的那一夜過後，阿絲托莉亞臉上的笑容不再，她像那些搖籃一樣，帶起了黑面紗，身形逐漸消瘦，一點一點失去了當初的靈動神采。

最終她也會與繭之殿的誰結合，然後忘記勞倫娜，接著成為只為孕育傳承而生的薪柴嗎？

這氣氛過於壓抑，她早該習慣，尤其在那件事過後。

勞倫娜不敢抬頭，即便知道抬頭了也是無用。

不管觸犯規矩，或是猜測＂母親＂的心思，那都不再重要。

她鴉羽般濃密眼睫輕顫，不疑有它，「是的，＂母親＂。」

接著勞倫娜起身，動作俐落轉過身，不給自己任何一個接觸＂母親＂眼神的機會，前腳才剛剛踏出溫室的大門，身後是一場更大的暴雨落下，在凝滯的世界中炸開了花，雷鳴電閃。

她並沒有其他的選擇。

勞倫娜想，思緒回到眼下。

擦去手上血跡，她直起身子，老舊沉悶的地下室裡，牆上和地上都是血跡沖刷過的褐色痕跡，新舊一層層疊加，空氣中瀰漫著濃重鐵鏽味和一絲若有似無洗滌劑的味道。

這一次的商品，也沒能撐過受賜。

想起長老院在議會上千交代萬交代，勞倫娜停下手上動作，目光在不遠處的一團血肉模糊上，只停留了一瞬，又轉回頭。

在不久前，血肉還會開口對她嘰嘰喳喳，訴說那些興奮雀躍，但隨著血液一次又一次被注入，那雙色彩本就不純的雙眼逐漸混濁，到後面她甚至已經不能辨識勞倫娜的話。

只能像隻野獸匍匐在地上，朝她咧開血盆大口，型態愈發趨近於夢魘的型態，不過礙於牆上束縛的鐵鍊刑具，才沒能往勞倫娜身上湊，將她撕裂。

神子身上的味道對於夢魘來說，總是香甜誘惑，讓人難以自拔。

而受賜的過程中，會有體液的交換，在某中祭祀和宗教的意義上來看，可以理解為放棄過去的一切，替代為全新的自己，一個奉獻自己靈魂給主神的空殼。

屆時，新的使命會被賦予，伴隨著一份獨特的力量降臨。

可多數的苦難之子與多米尼亞的她們不同，苦難梔子並非生來就是那份力量的軀殼。

所以在受賜覺醒的過程中，要忍受的痛楚與時間，比起她們這些多米尼亞之子，全都要來得多、來得更漫長。

有些時候，苦難之子甚至熬不過前期的受賜，就會在靈魂演化為夢魘前，失去生息。

這也是長老院為何如此針對＂母親＂還有廂庭。

多米尼亞之子擁有的力量來源自，初代授予主神印記，作為祂唯一伴侶的廂庭之主，也就是最開始的＂母親＂，樂園創辦人多米尼亞的親生女兒。

為了保證主神的伴侶不會有差錯，也不會有缺失，樂園與信眾不會再迎接那千年前黑暗時代，所以廂庭誕生在這一信念之下，連同傳說中的聖體，一起交付給了歷代＂母親＂。

繭之殿的存在也是為了多米尼亞的血統純正。

在此之後有關於上位和多米尼亞之子的概念被完善，接下來就是搖籃的制度誕生。

強大的上位可以有自己選擇搖籃的機會，當然、先決要件必須是在爭奪戰中活下來，或是歸順於其中特為強大的上位，確保這一條件。

其他落敗沒能只死去的上位，最終的下場只能被新一任＂母親＂分配給其他多米尼亞男性，也就是繭之殿的搖籃，讓自身也成為搖籃，後生都必須在其中，擔任孕育一般多米尼亞之子的責任。

至於生產上位的權力，那自然是＂母親＂被賦予的使命。

繭之殿會選出幾位優秀的搖籃，在新一任＂母親＂被選出後，與之結合，陸續誕下下一屆的上位們，直到她們成年，選出新的＂母親＂，使命到此只會繼續傳承。

沒有人知道卸任後的＂母親＂們會去往何處，只知道廂庭不管處在何時，都只會有一位＂母親＂存在。

勞倫娜啪地一聲闔上書本，轉過視線準備要清理完剩下的事項，然後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身後的血肉傳來了動靜，迫使勞倫娜停下腳步，側過頭聆聽。

「我不想…死……求求妳…血、血…再給我、更多的血…我不想死…我不是失敗品……我想、活下…下…去……救救、我……」

少女的嗓音帶著哭腔和絕望，嘶啞著、若有似無地迴盪在這處地下室，卻怎麼樣都傳不出去。

勞倫娜歛下眼睫，看不清情緒，她沒有回應血肉的哀求，在這只點了幾盞昏暗燈光的空間裡，那些影子好似附骨之蛆，森冷地沿著地上牆上，順著那聲音而來，從腳底攀上她的全身。

晚點還有＂母親＂的命令要去辦，長老院的事也是無可奈何，要怪只能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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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們不夠資格，沒有那個命撐過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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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那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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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那個人提出希望勞倫娜成為＂母親＂的時候，她答應了——那阿絲托莉亞的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呢？

勞倫娜思考過這個問題，卻發現不論怎麼選，她都沒辦法阻止阿絲托莉亞走上搖籃的命途。

然後所有選擇的結局，都是不同面向的重現，重現阿絲托莉亞的死亡，以不同的形式到來。

唯一的共通點是，那些死亡沒有任何預兆。

最後都會停在純白的那一幕，她站在她的遺體前，為她鋪滿白色薔薇，在華麗棺木裡，蓋上鑲有多米尼亞家徽的棺蓋。

直到濕濘泥土掩蓋一切，大雨將一切痕跡沖刷。

勞倫娜甚至不能為阿絲托莉亞起墓銘誌，那是多米尼亞之子與＂母親＂的權力。

而阿絲托莉亞在生前已經選擇了搖籃的道路。

她只能和那些沒能為多米尼亞獻出價值的孩子們一起，在另一片山丘上下葬，立起雪白的十字，上頭將會是嶄新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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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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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在不知不覺間飄遠，等到她注意到時候，身後的呻吟還有呼喊已經消失，外頭的暴雨也不知在何時停下，如果這時她可以看見天空，就會預見新的一波風暴正在醞釀。

整個地下室重歸於寧靜，甚至沒有實感。

勞倫娜手裡捏著一條白布，慢條斯理地，來回在雙手間輾轉，一點一點擦去水氣與殘存血跡，直到那雙手乾淨如新。

看不出它曾經佈滿野蠻痕跡。

勞倫娜隨意舉起雙手，在空中端詳半晌，轉動須臾，看著它在光線下的不同面向，最終悻悻放下，就像種宣告。

失去用處的布條被隨意丟棄，落在那團血肉不遠處，同時勞倫娜邁開了步伐，伸手去拉那扇鐵門。

門後有什麼呢？

當時間沒有被工作或是使命填滿時，那道身影，偶爾會闖入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

有一陣子她對於開門這件事感到恐懼，每當走近握上門把時，她總是會預設，不斷地、一遍又一遍，在腦海中播映，推開門後、她會看見什麼。

會看見阿絲托莉亞的屍首，會看見她冰冷的遺體，還有什麼事都做不到，只能長跪在那，像座雕像感受心碎的自己。

一次次。

就連死亡她都無法阻止。

是什麼讓阿絲托莉亞選擇了死亡？

她不禁聯想，那真的僅僅只是一場落湖意外嗎？

她渴望得到解答。

所以推開了門，向未知走去，如午夜夢迴那一遍遍地上演重複向她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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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如何失敗，見證了親愛可敬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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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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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白手臂穿過黑色紗衣袖子，那裙襬如蔓生的海藻捲曲凌亂，淹過那雙形狀優美的腳踝，病態的肌膚顏色隱隱在那之後透出，引人翩想。

胸前吊掛著金色薔薇與十字組合的金飾，那是多米尼亞的家徽，再往上是一絲不苟的純白立領，層層盤扣上鑲著巴洛克珍珠，一路排列到下巴。

勞倫娜看相鏡中的自己。

寬大袖口再也包覆不住，那一點瘦骨嶙峋的手腕，死白面上透著一點紅潤，或許是歸功於梳洗時拍打雙頰的功勞，卻蓋不住整個人散發的陰冷病態。

她感覺自己病了，卻不知道病徵為何，只知道她變的很奇怪。

最後視線落在如薔薇般水潤的雙唇，一反往常，她今日將所有頭髮都往後梳，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獨獨有一絡自額邊垂落。

漆黑的髮帶著光華，映著那雙湛藍越發森冷。

勞倫娜緩慢眨著湛藍的眼，對著鏡中的自己嘲諷笑了聲。

什麼時候開始，她也會注重這般繁文縟節了？

明明不喜歡裙裝，但一想到這是最後一件關於她的事，在衣櫃前徘徊許久，她還是沒能堅持住，將手伸向了裙裝。

即便已經沐浴過，噴上了心愛的香氛，也還是不能將鼻尖那股若有似無地血腥味驅散。

在前往阿絲托莉亞的庭院路上，到處都瀰漫著壓抑的氣氛，所有的孩子都穿著守喪的黑衣裙，但更多的孩子根本連死去的事誰都不知道。

她們只會知道，這個人與首席關係匪淺，與＂母親＂也同樣不淺，所以所有人都自以為貼心地，不去打擾勞倫娜。

即便意外在走廊上與勞倫娜對上了眼，也會像是觸電般，瞬間移開目光，然後加速腳步從她身側路過。

彷彿所有人都急於逃離這一切，這番景色給了她一種錯覺。

死去的不是阿絲托莉亞，而是她才對。

穿過一條漫長的涼廊，天頂是鐵藝編織的拱形結構，就像溫室的芎頂一樣，覆蓋著透明玻璃。

她的思緒在奔騰，與周遭帶來的潮濕冰冷不同，它翻滾升騰不斷升高，搓揉成各種形狀，然後被她死死摀住在地，發不出聲音。

視野忽然明朗，她看見了自己。

在庭院的深處，有無法抹滅的鮮紅，還有屬於地下室的味道，勞倫娜姿勢挺拔，她站在那裡，又一次地站到了那扇門前。

等待未知，或者、等待死亡。

這一次推開門，結局會有所不同嗎？

她想到今早離開樂園的受賜室時，那個可憐的靈魂，對她發出了哀求。

可是勞倫娜沒有理會她，而是放任她逐漸死去，在痛苦中，在那些血肉不斷增生佔據她的一切，最終一無所有。

她們祈求侍奉的主神真的存在嗎？她不禁想問。

她一次都未曾見過，卻作為傳遞祂福音的象徵誕生，重複履行著這些使命。

什麼是福音，什麼才是恩賜，她搞不清楚也不明白。

從前阿絲托莉亞還在的時候，她甚至還可以對著失敗的孩子，在臨終彌留之際，安慰性地說上幾句，說她很快就可以回到主神膝下，很快地將不再痛苦。

但現在隨著她死去，曾經沐浴在陽光下的一切，就如崩塌的天空以後，再無太陽。

她感受不到喜怒，也體會不到生命的重量，就像平靜湖泊，激不起一絲水花。

沒有人會提醒她該怎麼做，也沒有人會再挾持著自卑自私的心情，要她成為一名＂母親＂或是什麼。

她應該感到開心才對。

看著那團血肉就連呼喊的聲音都失去，因為抵抗不了神音的侵擾，最後也只得淪落為生命原初的歡愉信徒，進化為最原始的樣貌，然後在虛無中死去。

世界在她腳下一點一點崩塌。

而她應＂母親＂之命，來抹除掉，那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點痕跡，也是最後一點、勞倫那可以窺見，屬於阿絲托莉亞的內心的機會也說不定。

帶著這些胡思亂想，她又一次推開了門。

咿呀——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距離庭院被封鎖，到阿絲托莉亞下葬，也不過才過去十來天，但勞倫娜卻倍感漫長，好似阿絲托莉亞實際上已經離開她好久了。

阿絲托莉亞最後被＂母親＂賦予的使命是什麼？

勞倫娜忽然想起這個問題，在某段時間也總是縈繞在她腦海裡，但不知道是不是比起其他事來說，這件事更加地無謂，所以當她們之間的矛盾爆發時，這個問題很快被其他問題轉移了焦點。

直到再一次站在那鮮紅的受賜室中，勞倫娜忽然意識到，＂母親＂要她處理的，或許正是阿絲托莉亞沒能完成的使命，而那正是招致阿絲托莉亞死亡的一部分原因也說不定。

勞倫娜想起爭吵那天，那些畫面、那些動作，阿絲托莉亞每一個細微表情，雖然過去了許久，卻沒有隨著時間褪色，反而在她離開後，越加清晰。

有什麼說不清的東西在胸腔要噴薄而出，鼓躁地。

那張實驗床上是不是應該有什麼。

當時焦點全落在阿絲托莉亞的話上，以致於勞倫娜在當下忽略了另一處不和諧。

阿絲托莉亞從那時就在隱瞞著什麼，和她的閉門不出有關，還有她戴上黑面紗的契機。

當然，這些都還只是勞倫娜的臆測，畢竟唯一一個知曉真相的人，早已不在這世上了。

妳要怎麼期望亡靈能為妳帶來春風呢？

勞倫娜為自己荒唐的想法，感到可笑。

她深吸了口氣，臉上掛著諷刺地笑，伸出手在漆黑昏暗的半地下室牆上，摸索著開關。

啪。

熾白燈光驟然亮起，讓已經習慣這片黑暗的勞倫娜，下意識瞇起眼，待雙眼適應後，這才不緊不慢地走下階梯，打量著四周。

鮮紅的受賜室如那一日情節展開，在他們運走阿絲托莉亞的遺體後，這裡的所有東西都沒有變動，就像停留在了那一天。

唯獨有一處，從她第一次進來這裡開始，就一直沒被注意到。

那立於中央的實驗床，始終蓋著白色布幔，上頭有點點血跡，不過是在布幔垂落的末端沾上。

沒有過多猶豫，勞倫娜在靠近的腳步停下同時，一手抓上白布幔的一腳，手上一用力，隨著白布幔揚起，在空中落下一道弧線、隱藏在那之後的風景也跟著敗露。

洋娃娃般精緻的少女，象徵多米尼亞的金髮耀眼，如樹根盤根錯節地披散在床上，一身鮮紅紗裙是低頭的睡蓮，向下層層傳遞綻放，少女此刻正安穩地躺在那之上，一動也不動，宛若深眠。

原來阿絲托莉亞最後的使命是受賜，為一位多米尼亞之子受賜。

有什麼不大對勁。

那張臉很熟悉，她在哪裡見過，一時半刻，勞倫娜想不起更多。

依照現場情況來判斷，這位少女很可能是個失敗品。

但反常地，她並沒有因為過多受賜而發狂，變成夢魘失去理智，相反地，少女外觀上並沒有特殊的變異，看起來就像睡著般。

但這樣的睡美人，若是交了出去，就連成為商品也很困難。

勞倫娜想著，她腳步漫開，圍繞著實驗床走動，單指輕柔落在少女白皙手腕，最後一路向上游離，清點她泛著橘紅的關節處，最後輕撫那飽滿如玫瑰嬌俏的雙唇。

這是一位死者，應該有的樣貌嗎？

曾經為無數苦難與多米尼亞受賜的勞倫娜也不禁疑惑。

難道這與阿絲托利亞的能力有關嗎。

但可惜這一切都晚了，＂母親＂的命令是絕對的，她就算再好奇，也不能有拖延，或是節外生枝。

阿絲托莉亞已經不在了。

勞倫娜鞋跟點地，在少女頭前站定，從上至下俯過身，如一張大網壟罩住少女。她伸出一隻手摀上少女那緊閉地雙眼，另一隻手則輕輕捏住少女下巴，她低頭、附在少女耳邊呢喃。

「真是可惜了……願主賜妳靈魂安詳……」

可惜了是阿絲托莉亞饒妳一命，而勞倫娜則是將要帶走她的死神。

緊接著漆黑朔月鐮在她身後顯現，上頭裝飾著六翼鑿金翅羽展開，暗金流動，散發著不詳氣息。

鐮尖是垂涎欲滴的巨獸之牙，僅僅離那少女姣好面容只有一指之距，隨時要落下

可勞倫娜握著黑鐮，眼裡死死盯著少女深眠的面容，卻遲遲不肯下手。

她在哪裡見過這張面容，她想不起來，但是很熟悉，她在動搖…她需要更確切的理由，不殺她。

……放過這一個，也不會減緩她的罪孽，以後還會有更多更多。

……那若是她還活著呢？她是阿絲托莉亞的受賜對象，妳也親眼看到了，她和阿絲托莉亞一樣，與眾不同，沒有變為夢魘。

罕見地，勞倫娜原本麻木無情感的臉上，有了一絲無奈，兩股聲音在她腦海中交戰，直到一方落敗。

須臾間，那一閃而過的軟弱劃過她臉上，只消數秒又回復原狀。

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只見鐮尖被高舉在半空，勞倫娜退了半步，方便更好揮舞這件武器。

眼看黑鐮就要筆直刺入少女平靜的面龐。

再見了，阿絲托莉亞最後的遺留。

但那鐮尖到了一半便停下，在少女小巧精緻的鼻尖之前，手握朔月鐮的勞倫娜緊繃了整個背部，手臂連帶著手腕，加重力氣想要向下壓制，卻發現一點動靜都無，鐮尖就像被定格，停在半空。

就好像被什麼透明的東西擋住了去路，有什麼在阻止她。

但那裡明明什麼也沒有啊？勞倫娜想，隨後冷笑了聲，反手收起朔月鐮，不過片刻朔月鐮立在她身後，散做片片漆黑鴉羽散去，歸於虛無。

她倒要看看，一個失敗品，還能夠有什麼本事起舞……

勞倫娜一邊不屑地想，一邊向少女另一側走過，隨著視角轉換，她路過少女那頭燦金耀眼的長髮，如海藻般柔順彎曲，鋪散在床沿。

然後那雙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裡頭是明媚的鮮紅，猝不及防地、撞進她眼底。

到這裡，少女身上的所有特徵全都符合了她是多米尼亞之子的條件，尤其是那雙紅眸，明明與孩子們都一樣，連色彩的準確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偏差，但就是…

她確實見過，同樣的紅眸，可以為她帶來特殊感受的，在整個廂庭裡，只有三個人。

一位是＂母親＂，一位是死去的阿絲托莉亞，一位則是……

勞倫娜呼吸一滯，看著忽然醒過來的少女，明明在半刻鐘前，她根本連呼吸心跳都沒有，現在卻詐屍般地甦醒。

看著那少女宛若迴光返照，不似方才初見面時的蒼白破碎，她臉色紅潤，正緩緩坐起身，鮮紅紗裙在她身下鋪展成罌粟，堆在身下層層綻放。

沉悶的地下室，兩人對視著，一邊是難以置信，另一邊則是充滿疑惑。

唯一一扇天窗傳來暴雨的狂響，風暴醞釀了許久，終於落下。

勞倫娜不可置信，她腳步踉蹌連連後退，直到撞上腳邊幾個陶罐，陶器被推倒，砸向磚石地上發出脆響，同時窗外一道驚雷落下，短暫地將這昏暗室內照亮成一片死白，也照亮了少女臉上空洞神情。

那嗓音飄渺，若不是此刻勞倫娜除呼吸外，其餘專注力全放在少女的一舉一動中，她很可能要淹沒在雷聲與暴雨中。

「…妳是、誰…？」少女抬起頭，一雙鮮紅閃爍閃爍，向勞倫娜提問。

如她見過、路過的無數次，諷刺地是，她卻沒有在第一時間想起。

熟悉的樣貌，在睜開眼後讓她真正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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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多米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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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阿絲托莉亞留下的痕跡，有關於她的死，也和＂母親＂脫不了關係。

這下勞倫娜可以確信，那天晚上絕不只是落湖那麼簡單。

「妳是…艾莉絲……？」

不可能的，艾莉絲已經死了，在紀載中，她死於二十五年前的一場大火，在離教的教堂中。

「我是…艾莉絲……？」但對方卻只是歪著頭，跟著她重複。

不太對勁。

一切都不對勁，事情不應該這樣發展。

外頭又落下一道驚雷，猛地將勞倫娜的思緒炸回，還有幾個小時前，在溫室、＂母親＂交代給她的任務。

不要節外生枝，處理掉阿絲托莉亞最後的痕跡。

那又怎麼會——如果眼前的少女是死而復生的艾莉絲好了，那為何＂母親＂還要下令處理掉她？

難道＂母親＂並不知情嗎？

那天晚上她和阿絲托莉亞到底說了些什麼？

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所以艾莉絲才會出現在這嗎？

勞倫娜有一大堆疑惑等著被解答，可苦於現況陷入一陣膠著。

更重要的問題還在後頭，她吐出一口氣，冷汗自額角冒出，那雙明媚的紅瞳真實地動了起來。

裡頭盛滿了天真與純淨，這可和勞倫娜想像中的第一位形象相差甚遠。

她以為…事實上，結合一些樂園中的流言，她以為這位第一位會比起現在這副弱不禁風的形象，要更貼近＂母親＂那樣的性格。

嚴肅、冷酷、莊嚴。

與現下似乎忘卻了前塵往事的初生之貌，完全地背道而馳。

勞倫娜舔過乾澀唇瓣，發出了難堪的一聲笑，比起那些不斷冒出的疑惑之外，還有更令她頭疼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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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去思考＂母親＂賦予的使命外，她該拿這位傳聞中的死者，如何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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