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Paradise - I.當天空墜落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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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很多力量，

很多傲氣，或者很多愛，

才能相信人的行動是有價值的，

相信生命勝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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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是要死的』-西蒙娜-德-波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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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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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不會有改變，它是既定的事實，也是不變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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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她們如何抵抗，是生存、是毀滅，都難逃一死。

即便是以＂母親＂之姿，獲得了神明伴侶身分，也不代表將會永遠不死。

勞倫娜想問，真切地——可她們的神明如今身在何方呢？

那是奉多年的主神哪、祢有看見嗎？看見我親愛的人兒正在死去，她的靈魂一去不返。

祢要將她帶去哪呢？

春天第一場小雨接續，女神沒有如願播種，延續生命的氣息，大海帶走了知音，春風捎來了消息，伴隨著死亡與恐懼。

她在顫抖，止不住地顫抖。

勞倫娜並非是第一次，和死亡靠得如此接近了。

她不明白，這是怎麼了，為何會是在現在發生，它既不可能也不合理——阿絲托莉亞的死亡尚為過早。

她還以為她們還會有機會冰釋前嫌，勞倫娜已經為此做好了準備。

但死亡它無處不在，在意想不到的時刻，壟罩了她，看不清前路。

世界好似在崩塌。

她看見過很多人死去，他們或是在聖火中消亡，帶著那些不潔去往下一世，而她站在諸多十字前，望著煙塵隨血紅天空被風帶走，去往遠方、去往那位大人的腳邊。

又或者因為接受了潛藏心中之物的誘惑，所以墮落成了夢魘，在彌留之際，鮮血如盛大罌粟怒放，他們漆黑可怕的血肉外殼傾刻退去，只於身軀痀僂、瘦骨如柴的人形，匍匐在地掙扎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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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絲托莉亞死了。阿絲托莉亞離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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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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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彷彿陷入一片混沌，她除了提問，再沒有其他反應。

在此刻，她也不過是思想上的庸人，受制於感情與道德的譴責。

是的，她很在意阿絲托莉亞的死，她發現她沒有辦法視而不見，沒有辦法像對著那些夢魘或是其他手足般，隱藏她的感受。

懊悔、難過、空虛、失落，種種情感一齊湧上，她分不清哪一個是她感受最強烈，所幸全都一起壓下。

不要再想了，或許這只是阿絲托莉亞的惡作劇。勞倫娜對自己說，在心底。

勞倫娜忍不住笑出了聲，身周沒有其他人，只有她和面前的阿絲托莉亞——一個眼底醞釀著風暴，一個陷入了永眠不會再醒來。

所以她彎下身，再次伸出手，搭上那截露在外的白皙手腕，希望感受一點脈動也好。

事實總是事與願違。

那裡沒有傳來迴響，勞倫娜甚至不死心地抓起那截手腕，試圖用自己的雙手去溫暖她，或許再等一會兒，阿絲托莉亞就會醒過來。

就如曾經的早晨，她會打著哈欠，睡眼惺忪，拖著柔軟睡袍，迷迷糊糊踩在絨毛地毯上，只為了到起居室，跟特意拜訪的勞倫娜道一聲早安，然後又在早上禮拜前睡了回去。

「拜託…哈啊…拜託了…….阿絲托莉亞、這並不好笑...求求妳…求求妳了……不要下我…阿絲托莉亞…阿絲托莉亞、阿絲托莉亞、阿絲托莉……」

時間過去了很久，又或者並沒有，但她卻覺得已經過了一輩子。

空氣凝固在這一刻，不論她如何去溫暖那雙手，溫度也很快地就會消散，留不住也聚不攏。

死亡讓她們再也沒有機會把話說完。

勞倫娜死死將額頭抵在那雙冷冰的手上，只可惜她的主人已經不會再溫柔地動作，或是摸上她的頭、或是輕輕拍打，告訴她很努力了。

「阿絲托莉亞、阿絲托莉亞、阿絲托莉亞——」

眼淚不知何時衝破了牢籠，它被釋放，和那些恐懼一起，無限地放大。

遠方的人聲越來越吵雜，她聽見有熟悉的腳步聲正趕往這裡，還有誰在呼喚著自己的名字。

但在此時此刻，她沒有心情去理會。

她的眼裡只有阿絲托莉亞，還有那雙冷冰的素手，耳邊宛若陷入深海中，隔著一層泡膜，所有聲音都朦朧朝她襲來，緩慢到聽不清，然後是越來越近。

直到一陣巨大力量在她左臉上尖銳地炸開，她這才回過神，周圍的聲音在這一刻爭先恐後湧進了她耳裡。

包圍她的泡泡破掉了。她又一次回到了世界之中。

勞倫娜因為衝擊力跌坐在地上，單手摀著刺痛高腫的臉頰，一雙湛藍無神地向上，逆光之中、她看見＂母親＂。

還有她身後的親信以及其他上位。

「＂母親＂。」

勞倫娜楞楞喊了聲，不知該說些什麼，隨後又將眼神移回了身旁的阿絲托莉亞身上。

「＂母親＂，阿絲托莉亞、死了。」

彷彿深怕＂母親＂不知道似，勞倫娜沒有回過頭，也沒有等＂母親＂回應她的話，自顧自地說，語氣沒有起伏，也聽不出喜怒，好似在陳述一件展品。

「…阿絲托莉亞一定很冷，我努力想讓她感到溫暖一點，可是怎麼樣都不夠。」

這裡太冷了，阿絲托莉亞如果還醒著，一定會這樣抱怨。

勞倫娜呼出了一口白氣，溫熱的水分子在空氣中遇冷，凝結成霧狀白色分子，後又在虛無中散逸。

「＂母親＂——妳能救救阿絲托莉亞嗎？」

然後勞倫娜固執地牽著那隻手，無力、冷冰、蒼白，睜著眼望向＂母親＂平靜的雙眼。

勞倫娜帶著希冀詢問，她的聲音止不住顫抖，沒有平日地鎮定和沉穩，她就像個做錯事的小女孩，不知道要怎麼辦，只好尋求她的＂母親＂。

可＂母親＂這一次，並沒有回應勞倫娜的願望。

＂母親＂向前了幾步，來到勞倫娜身前，她的影子拉的老遠，壟罩了勞倫娜還有她身後的阿絲托莉亞。

勞倫娜看不清＂母親＂在想些什麼，可她有不好的預感，這陣沉默太讓人難受了。

「＂母親＂…我拜託妳……！」

正當勞倫娜終於受不了這讓人壓抑的眼神時，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潰堤，她忽地伏下身，整個人在地上拖行，想要伸手去搆＂母親＂白金色禮服的裙襬時，一聲喝止如醍醐灌頂阻止了她。

「夠了——勞倫娜，面對現實吧！阿絲托莉亞已經…死了，我告訴過妳了，不要著眼在這件事上了。」

哪一件事？阿絲托莉亞落湖的事、阿絲托莉亞忽然死去的事——抑或是阿絲托莉亞本身的存在？

＂母親＂，妳真的愛著妳的孩子嗎？

那為何我感受不到心碎。

那雙手在半空中無力垂下，隨著＂母親＂的喝斥，一雙湛藍失去了靈動的光彩，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被擊碎，在她眼底。

「面對她的死亡吧，勞倫娜——妳明明知道的，死亡也是妳們宿命的一環，忘了、阿絲托莉亞吧。」

忘了阿絲托莉亞吧。

忘了、阿絲托莉亞？

把阿絲托莉亞，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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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忘掉阿絲托莉亞吧…——勞倫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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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誰對著她說，溫柔地、繾眷地，在黑暗中，從她身後擁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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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娜無聲張口，對自己說，也對心底將要噴發的那些洶湧，冷酷上了枷鎖，鎖回了黑暗深處。

笑容重新回到她臉上，就如每對待所有人致意時，那完美的角度，那恰到好處的禮貌，唯獨缺少了靈魂。

阿絲托莉亞的手被隨意丟在地上，勞倫娜重新站起身，拍拍被灰塵弄髒的下襬。

她再抬眼對上＂母親＂無波瀾的紅瞳時，已經沒有方才的失態。

「我知道了，＂母親＂。」

勞倫娜從善如流對答，眼底是無盡冷冰，那嗓音溫和悅耳，有什麼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

讓＂母親＂身後以塞莉洛為首的其餘上位，見了皆是心頭一驚。

那眼神太過可怕，就如一個黑洞，若是盯得久了，靈魂或許會被帶走。

此刻，聽見勞倫娜的回答後，＂母親＂臉上表情終於鬆動。

「…那就好，我的孩子、做的好，勞倫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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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當天空墜落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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