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Paradise - IV.遺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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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時還會夢到有關於妳。

漆黑的回憶還有那一場大火。

究竟是過去還在緊追著我不放？

還是妳從未離去。化作幽魂，陰魂不散。

請告訴我、請告訴我——因果是否已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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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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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廂庭之主擁有的力量，可是連皇室都要忌憚三分。

哪像現在，光是把殘次的神子作為商品，以主神之名，賣給那些特殊癖好的貴族，還有無度的瘋狂信仰者，就足夠皇室插手介入這汙穢亂象了。

許多信眾在那個黑暗年代，本就破碎的家庭，在如希望之光現世的信仰下，越走越偏，直到大錯被釀成，雪片般的控訴湧進了皇廷。

也帶去了海洋的另一端，更加遙遠的異邦。

許多異邦人聞名而來，所有人都想見識，傳說中的神蹟，那被加護的力量。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多米尼亞犯下了他此生的為一一個失誤。

也就是神子的商品化。

而皇廷的態度，也從原本的有作為逐漸轉變為不作為，這之間發生了許多事，但真正讓一切走向極端，讓皇族、貴族與樂園之間，變成一丘之貉的——是創辦人多米尼亞的身殞。

永遠不要忘記，創辦人多米尼亞的姓名裡，也有卡洛斯。

曾經積極對抗插手干涉樂園的卡洛斯皇室，如今也在血脈逐漸式微下，隨著多米尼亞身殞，在那黑暗時代中，為城邦帶來轉機，積極向外擴展的一代明君，多米尼亞的雙生哥哥，也在他死後沒多久，追隨他而去。

為這荒唐的合作關係拉下了帷幕。

其中雙生的之一的兄長，也是最後一位在黑暗時代繼任的君王，死後和弟弟多米尼亞一同葬在了聖墓之下，那死在了金碧輝煌的王座上、多米尼亞的雙生哥哥-聖賢王。

隨著卡洛斯皇室的醜聞漸漸被遺忘，樂園商品的交易和規劃也越來越熟練，直到那些邦交的勢力也找上門，從這個節骨眼開始，卡洛斯皇室選擇和樂園搭上了同一條船。

或許是再也沒有誕生像已故聖賢王那樣的人，皇室與西邊的相處關係愈加惡劣，眼看大戰在即要一觸及發。

而這些異邦人帶來同盟的條件，不過就是交換寥寥幾位神子，說他們也想一睹神蹟的風采。對於樂園來說，對於卡洛斯皇室來說，何樂不為呢？

這些規則傳承至今，已經很少有人還記得那個黑暗的年代了。

可榭娜記得，她一直都記得，在年幼時，不幸和和奇她上位在外出祈禱的過程中走散，她為了躲避娜些人販子，還有瘋狂的信徒以及獵人。

在誤打誤撞下，她來到了一處奄奄一息的小村落。

那裡只剩下老弱婦孺，幾乎不見年輕人蹤影。

榭娜在那裡見證了舊時代的流落者，被多米尼亞拋棄的神子，傳承了幾代，和數不清的外族交合，誕下後代。

小女孩也有一頭金髮和耀眼的紅眸，本該逐漸被分化的多米尼亞血緣，反而在她身上起了迴光返照。

女孩不知從何得知，自己身為神子。

她拉著自己的手，小臉髒兮兮的，卻不減絲毫未長開的美麗。

年少的榭娜剛剛見識過外面的世界，她的心腸還很柔軟，還沒有浸過百毒，變的刀槍不入。

許是對自己能力的自信，又或者是對同血緣的感應，榭娜決定跟著女孩一同前往那個被稱作家的地方。

破爛的小屋，到處都漏著風，只有幾面土牆看著斑駁，勉強關上門還算個遮風擋雨的居所。

屋裡燒著炭火，從厚積的灰燼判斷，這火大概用快要不夠用了，不消半日，她們母女倆就會暴露在刺骨冰寒中。

幸運一點，可能會撐到破曉，太陽升起。

但接著映入眼簾的情景，讓榭娜對周遭的觀察戛然而止。

那躺在灰撲撲床墊上，分明也是和她一樣，屬於多米尼亞的特徵，金髮與紅瞳。

婦人躺在床上面色枯槁，身形已經瘦如脫骨，即使如此，髒亂和病色也無法遮掩那股特殊的氣質。

女孩指著婦人，對榭娜說那就是她的母親，希望神子大人可以救救她。

可床上那個人，不管怎麼看，分明就是多米尼亞之子，和女孩一樣的多米尼亞之子。

現在——竟然求助於同族。

榭娜內心大嘆，這些離群的同族，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才會淪落到如今的下場？

思緒混亂的榭娜還來不及理清思緒，就硬是被小女孩拉著在床邊坐下。

人都已經跟來了，雖說只是答應對方看看罷了，但如果是同族的話……

不管出於什麼樣的理由，她們流落在外，身上也終究是留著多米尼亞的血。

或許是年紀尚未長開，經歷的還不夠多，榭娜還是看不得對方這樣痛苦，能夠幫助她多少就是多少吧。

她撩開裙襬，在床邊坐下，伸手準備為婦人進行治療。

在中途的時候，她發現身後本該沉默注視的女孩，不知何時是去了蹤影，榭娜望向半開的大門，外頭天色已經不早了，她需要盡快離開這個地方，回到隊伍中。

否則在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她開始懊惱自己為何要跟過來了，誰知道女孩是不是去找其他的村民或是信徒呢？

正當榭娜這樣想時，女孩忽然出現在門口，只見她呼吸急促，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紅，仔細一看她雙手還提著兩桶水。

原來是去打水了。榭娜裝作無事收回視線，心虛的在心裡低咕。

最後，榭娜發現一般常規的禱告對婦人沒有用，她只好使用上位的能力，以及給予一點聖血，婦人的面色這才有所好轉。

但榭娜心裡很清楚，那不過是亡羊補牢，婦人的死亡是注定的，她看起來已經離開搖籃很久很久了。

女孩在事成後，急急忙忙奔到床邊，看著依舊沉睡著，但面色紅潤不少的母親，連忙噙著淚水，頻頻低頭向榭娜道謝。

榭娜只當自己是經歷了一場奇遇，對此也不怎麼在意，但關於婦人的死期，她臨走前還是沒能開口向女孩表露。

榭娜披上斗篷，遮起那頭過於顯眼的金髮，回到來時的小路，準備沿途走回去迷路的地方，或許監視官和其他上位正在那裡等待著自己也說不定。

身後，女孩還在棄而不捨的揮手道別，她想問榭娜的名字。

榭娜本來已經走遠了不少，但聽著女孩聲嘶力竭，逐漸嘶啞的稚嫩嗓音，從小到大的禮教，要讓她完全無視一個人，還是一個天真善良的孩子，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停下腳步，做了她此生唯一回想起來，可能會產生一絲後悔的決定，但前提是，她知道命運的行進與劇本的話。

榭娜微微轉過身，面容被斗篷遮擋，只露出形狀優美的下巴，她聲音不大不小，對著女孩說。

——「榭娜，我叫做榭娜-多米尼亞，是＂母親＂的第六位孩子，也是一位上位多米尼亞之子。」

回想起那場遙遠的回憶，榭娜從過往場景中抽離，回到了＂母親＂的角色。

對＂母親＂的孩子，對阿絲托莉亞來說，成為商品並不值得。

這一點，在誤闖那個村莊，見識過那些流落者的下場後，她再明白不過。

更何況那場所謂的＂落湖＂事件，更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兇手的目標不是阿絲托莉亞，而是直指著上位背後的掌控者。

也就是直奔＂母親＂而來。

兇手希望拉下＂母親＂，希望＂母親＂因為自己的孩子被玷汙而發狂，犯下無可挽回的過錯。

或是讓＂母親＂親手流放自己的孩子，或許在若干年後，她會在外出祈福的路程上，在類似的小村莊，看見失去純淨被主神拋棄的孩子，同那位婦人一樣，死亡纏身，還留下了被詛咒的後代，繼續傳承這樣的不幸。

唯有這樣的結局，是＂母親＂必須要去避免的。

在所有可能性中，除長老院外，剩下符合的答案只有和他的過去糾纏過多的科斯提，以及很小一部份可能性，不排除是其他上位的出手。

思緒發散到半途，就被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打斷，在夏夜的溫室裡，沿路幾盞燈光被點亮，除了阿絲托莉亞，今夜不會再有第二位訪客。

「＂母親＂，阿絲托莉亞依約前來面見…您。」

她聽見那個孩子聲音不穩，帶著深深恐懼與不安，好似下一刻就要奔崩離析，以及膝蓋落地動靜。

＂母親＂知道的，任誰都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更何況還是一位從未見識過醜惡世間的孩子。

但她不能在此刻心軟，一但心軟，那只會害了阿絲托莉亞。

至少要讓阿絲托莉亞的犧牲有意義，有價值。

「真相我已經知道，也與長老院達成協議，不用害怕，阿絲托莉亞。」

＂母親＂平靜地的注視著遠處湖畔，穿越過小片松針樹林，在月光冷色映照下，呈現無慈悲地色調，一切都是如此靜謐。

就像此刻。

身為＂母親＂，在了解到事情的全貌後，本依據古老規則，她必須要對阿絲托莉亞的行為——或者說遭遇，做出判決。

她知道阿絲托莉亞的無助和不安，還有那些無法嚴肅的掙扎，就連勞倫娜亦說不出口。

她的孩子，她怎麼會不理解。

那場荒唐的審判就是個陷阱，在好個數十年後，要一口吞下她的漆黑陷阱。

她目前不知道兇手的真正意圖，但她手裡還有最後籌碼沒能用上。

如果時機來的不算早的話，她本想在上位最終決定前，才宣告這件事的開啟。但眼下阿絲托莉亞的事件發生，也算是提早給了個理由，讓她可以行動。

所以她轉過身，像個無慈悲的太陽，照耀著阿絲托莉亞，卻不給予一絲一毫的溫度。

那伏低在灰色磚石地上的身影，是那樣地脆弱，只剩下顫抖的本能。

「阿絲托莉亞，我本來希望妳可以遠離這場鬥爭的……但看來命運不允許我的孩子享有公平——」

「阿絲托莉亞。」

＂母親＂轉過身輕喚，同時腳邊的地板開始移動，發出震動，這引來阿絲托莉亞不解的目光，她看著溫室某一處地變化。

不用片刻，＂母親＂腳邊便出現了一塊方形缺口，向下可以窺見有道拱門，兩旁蒼白火把燃燒著，照亮了通道連接的地方。

那是一座向下的入口，有階梯延伸。

「跟上吧，我的孩子，我會拯救妳的。」

＂母親＂提起花園桌上的油燈，撥開黑暗向她走來，猶如一位引路人。

阿絲托莉亞看著那火光越來越近，夾帶著薔薇花香，她楞楞抬起頭，像觸碰希望，小心翼翼地搭上＂母親＂的手。

「好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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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陰暗潮濕的階梯，或許是隱藏在溫室下的夾層，又或者這裡本就是＂母親＂的私人居所，但在此刻，阿絲托莉亞無從得知。

阿絲托莉亞感覺像走入了一場迷霧，不知道＂母親＂要帶領她深入到何種黑暗，但她始終相信，＂母親＂的行動都有其意義，她不會放任自己沉入海底。

所以她懷踹著一顆不安的心臟，跟著母親在火光中朦朧的背影，就像一艘小船，在危機四伏的海面上翻湧，等待一個答案，或者、等待破曉。

直到腳步聲逐漸慢下，等到一切映入眼簾時，阿絲托莉亞除了震驚之外，只剩下發抖。

她見到過的，那理應葬送在時代中的人兒。

嬌俏可愛的人兒，如薔薇孕育的精靈，她美麗明媚，所有人見到她都會露出微笑。

那個人便是艾莉絲-多米尼亞，排行第一的上位。

此刻她如沉睡的精靈，雙手交叉在胸前，赤身裸體沉浮在晶藍色的液體中，隔著一層巨大玻璃帷幕，散發瀅瀅冷意。

她壟長柔軟金髮如海草，在水中搖曳擺動著，那肌膚瓷白，猶如一尊陶瓷娃娃，無暇淨白，水光粼粼映在深眠側臉上。

被眼前一幕震撼到，阿絲托莉亞呆站在那，暫時忘卻了被侵犯過後的恐懼不安。

艾莉絲確實就如畫中所示，甚至本人看起來要更加神聖不可侵，畫作裡的艾莉絲大約只有捕捉到本人的八成神韻，剩下的、若不是眼下有機會在這裡見到，阿絲托莉亞幾乎不敢相信。

跨越時空，作為一位素未謀面，只活在人們口耳相傳裡的傳說，她就在自己面前。

就只是望著，幾乎要沉浸那無可自拔的美貌中。

直到＂母親＂的聲音平靜地想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妳應該認得她吧，阿絲托莉亞。」

＂母親＂問，好似在閒話家常的隨意，有一種感嘆。

阿絲托莉亞回過神，乾巴巴地回話，「我知道……抱歉＂母親＂……她是艾莉絲吧，排行第一位，已故的艾莉絲…姐姐。」

「不必這麼拘謹，我的孩子，任誰的一次見到艾莉絲都會如此，為她的美麗和純粹折服…就連我也不例外，可以稱得上是她忠實的信徒了。」

＂母親＂的語氣中飽含許多懷念，阿絲托莉亞偏著頭，視線隨著＂母親＂的腳步移動，看著她輕柔撫上那冷冰玻璃缸，水光在這幽暗的地下室中，是唯二的光源。

波光像一種印記，投印在＂母親＂虔誠的面龐上，即便只有露出一雙紅眸，阿絲托莉亞仍舊可以在＂母親＂身上感受到無盡思念。

她沒能見過這位姐姐，年長了她不只一點，若是現在她還醒著，指不定會是和蘿潔塔修女一樣。

然後阿絲托莉亞想到了勞倫娜，那個經常被教師拿來偷偷比較的勞倫娜。

不知道如果勞倫娜也能夠見一見這位姐姐，她會有什麼想法呢？

「但那樣…勞倫娜就不能當上＂母親＂了…啊！＂母親＂……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失神之際，阿絲托莉亞也來到水缸前，心裡想著娜位黑髮少女，還有兩人不歡而散的對談，她不自覺表露出心聲。

等到她察覺時，已經全數脫口而出，只剩下她驚慌失措的辯解。

阿絲托莉亞臉色一白，她絕望地望向＂母親＂，在心裡猜測著，＂母親＂是否全都聽見了。

不過事實上，現況與阿絲托莉亞想像中的有所不同。

「…哈哈……不必拘謹阿絲托莉亞，我明白妳對勞倫娜的心意和期待，正如我也曾對艾莉絲有過這樣的寄託，所以妳不必害怕、我的孩子，我已經答應過妳了，我會拯救妳的，即便是失去了孕育之血，也不是沒有方法。」

＂母親＂的話安撫著阿絲托莉亞，血色逐漸回到她面上，正當她鬆了一口氣時，接續話語後半，讓她又不得不緊繃神經。

提醒她那些本該糾纏她的惡夢還未遠去，她今日是如何鑄下了大錯，所以才會發生這樣的事。

阿絲托莉亞渾身顫抖，默不作聲，死死咬著蒼白的下唇，明明是悶熱的地下室，她卻不住地感到寒冷，甚至舉起雙手環抱自己。

「＂母親＂…我不是…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那種事…我以為、我以為…監視官說您有事找我，到了那裡我才發現不對勁…對不起、對不起……」

果然是這樣嗎。

＂母親＂歛下眼睫，微微側過身，看向抵著冷冰水缸緩緩滑落的阿絲托莉亞，那些就連勞倫娜都沒能深覺得自白，此刻、在她面前一展無遺。

就如她察覺到的異狀，消息之間的不對接，發生這件事是在樂園境內，更重要的是，為何偏偏選了阿絲托莉亞下手？

若是要選對象，讓自己崩潰的話，不論是塞莉洛或是雙胞胎都會比阿絲托莉亞這個選擇來的聰明。

阿絲托莉亞的身邊有勞倫娜，儘管計畫被提前，阿絲托莉亞的死亡已經是注定，可以這種形式提前發生，並且還讓一位神子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監視官。

＂母親＂捕捉到阿絲托莉亞口中的關鍵詞，但她並沒有指代是那一位監視官這樣告訴她。

她們利用了孩子們對＂母親＂的深信不疑，那對方必然是個日常接觸頗深的人物。

「然後呢，阿絲托莉亞，妳說有監視官傳達我的旨意，要妳去小教堂…那麼，我能知道，這位監視官的名字嗎？」

阿絲托莉亞霎時停止了顫抖，她抬起掛滿淚痕的小臉，眼裡充斥著恐懼、不安還有埋怨。

她的眼神逐漸變的幽怨，似乎是在回想，不消片刻，她便嘶啞著哭過的嗓音，控訴般地吐露。

那個預想中的名字，那個再簡單不過，一切看似精心準備，但其實就是個故意為之的陷阱，對方在等她揭曉謎底，或許這也是一種報復。

但這個前提，或許要建立在，稍早還未提出艾莉絲一事的榭娜，才有可能動搖到她。

如今在長老院的議會中，她已經做了決定，此刻阿絲托莉亞的答案，也不過就是助長她心中願望的養分。

說吧，我的孩子，說吧，阿絲托莉亞。

＂母親＂專注而平靜望著阿絲托莉亞，眼裡有著無限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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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是首席監視官-科斯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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