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Paradise - VI.巴比倫之星的哀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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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廣闊而冰冷。

數萬年流浪中，我抑制不住思念你的衝動。

它如深陷泥淖，從無數瘋狂臆想中誕生，搖曳生姿的惡之華。

對於你來說我只是弱小半身。

但對我來說，我比你已知的要更加深愛著你。

永夜長河中，審判與末日紛至。

隨著最後一顆聖潔之星殞落、乳汁乾涸——在黑暗褪盡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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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溫柔、繾眷地，再次重造你——

我的半身、我唯一的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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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盡頭的倒數開始，此刻、高塔已經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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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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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記憶以來，哥哥的面容、聲音、樣貌比起已知的言語形容，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他腦海中，或者、遠古受肉體所稱——「靈魂」。

他們互為彼此的半身，雖然對比起阿什迦卡，喀琉多脆弱的不像一位星球同位體該有的樣子。

即便是走在地上族人遍佈的大街上，只要一個晃神，意識中樞便會在無盡的集群意識中迷失，一些不屬於他的片段就如撻伐無情的暴君，殘酷湧入。

這種時候他們之間的維繫會變得淡薄，而作為星球同位體的喀琉多，本就所剩無幾的共振，在此刻被包圍的同時，已經失去了作用。

自古以來，嬰孩對於母親的渴求是源自於對生的本能追尋。

他們來自樹根下，身上有母親的香氣，這些特徵看在那些受肉體眼裡，不管是阿什迦卡還是喀琉多，就像行走的熟成豐果。

來自生命原初的邀請，這是所有集群體無法拒絕的，它們都渴望著與母親融合為一。

所以當年幼初具自我意識雛形顯現的喀琉多，任性的提出想跟親愛的哥哥，一同去往地面世界探索時，早已看穿小小半身心思的阿什迦卡，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他。

「…喀琉多、也想…和阿什迦卡…一起…地面……」

年幼的同位體還不太會使用人類溝通的手段，但因為是心愛的哥哥，所以本來就成長緩慢的他，竟大膽地停下了共振接收訊息的流向，轉而一心一意追隨著阿什迦卡的一切。

這其中也包含了人類的溝通方式，以及思考模式——現在、強大星球同位體的幼崽，諷刺地如人類幼崽一般緩慢生長學習。

早該淘汰在物競天擇下。阿什迦卡豎起的瞳孔中，倒映著那抹金色影子，像琉璃一樣，易碎朦朧。

還不理解星球運作，就主動斷開了與母親的連結，喀琉多單方面地拒絕了乳汁的哺餵，嘗試著只靠自己共振與半身連結。

這並不正常。阿什迦卡深知，在與母親先前的對話中，他已經預見。

他們互為半身，但作為獨立的意識體，甚至都是與母親分毫不差的星球化身之一。

即便尚在幼年時期，喀琉多已經強於大部分集群，但主動斷開與母親的聯繫，在阿什迦卡眼裡，這無疑於送死。

「喀琉多，別再跟著我了，你還太小了。」

他有千言萬語，思緒在奔騰，最終卻勘勘化做一聲嘆息。

在守護著半身成長同時，時間又飛速往前進了一點，阿什迦卡浸潤於那些遠古事物中，對此了解許多獨屬於人類的行為模式，不再只是拙劣的模仿者。

現在，母親久違地現身，交給了阿什迦卡任務。

在半身含著具象化的軀體，人類稱之為口腔期不滿足、對外頭劇變一無所知，還酣暢於夢中…實際上應該是搖籃中，畢竟意識體的他們並不會做夢。

星球的根系終於來到了盡頭，地面上似乎有外來種侵入，那是廣大銀河的排它手段，他們成長擴張的速度太快，為了維持平衡，母親是第一個被未知無上意志選中的羔羊。

然後母親將這個重責大任交給了他，交給了守護樹根的神祇。

波瀾不經的碧眸一向純粹，阿什迦卡盯著半晌，遺憾地閉上了眼，伸手揉著隆起緊蹙的眉心。

那裡什麼也沒有，或許是母親刻意隱瞞，又或者、母親從頭到尾都沒有在＂思考＂。

緊接著當然是制定計畫，為此阿什迦卡必須先到地面上一探究竟，屬於受肉體們的戰爭，究竟發展到了何步，以此觀測為基準，他才能知道後續是要捨棄母星，還是清掃膿瘡。

母親則在簡短表達諭示後，一聲不響地回到了樹根中，在那之後不論準備階段的阿什迦卡提出任何問題，母親一概沒有回應。

這數萬億年來，母親頭一次出現了拒絕，這讓阿什迦卡越發煩躁。

而現在，阿什迦卡頭痛的對象從任性的母親，轉換到了喀琉多身上。

「…哥哥…不要…喀琉多、了嗎？」

他已經來到了中心與表面的交界點，然而年幼的同位體還是亦步亦趨，拖著他親手幫他穿上的針織長袍，跟在他身後脆生生發出呼喊。

阿卡夏的紀錄中，有許多惹人憐愛的動物幼崽，也會發出類似的特徵，黏黏糊糊、卻讓人愛不釋手。

比起與母親的連結，與半身之間更加緊密的紐帶傳來了各種失落情感，阿什迦卡呼吸一滯，他的腳步停在星門的界線前，舌根發苦。

「…哥哥…哥、哥……哥……」

幼崽還在棄兒不捨地追趕，直到阿什迦卡停下腳步，他煞不住焦急的腳步，咕咚咕咚如一團金色團子，一頭撞上了阿什迦卡的腰部。

他抬起盈滿水霧，漂亮的艷紅眸子，對上了熟悉冷冰的湛藍。

喀琉多並沒有因為阿什迦卡的冷漠退縮，反倒像是被鼓勵般，進一步努力伸長手，一頭埋進了對方腰部，雙手使盡了力氣圈住阿什迦卡。

最終，在這場名為的沉默的角力中，阿什迦卡嘆了口氣，率先敗下了陣。

他伸手扯開那雙纖細的手，將他帶離自己的腰部，然後提著不安分的幼崽，一把將他甩向了地面，阿什迦卡轉過身，沒有再多留一眼給匍匐在地的喀琉多。

那雙被黑色腿甲包裹的長腿邁開，留下一片羽毛還有淡薄的嗓音。

「…隨你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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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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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琉多不出意外地跟了上來。

然後也不出阿什迦卡意外地，因為與樹根距離過遠，還不穩定的共振以及意識體受到了那些受肉體的影響。

他應該要成為集群的主人，而不是反過來被吞噬。

阿什迦卡舒展著潔白的六翼，懸浮於晴朗高空中。

由上至下觀望，那一抹鮮紅被聚攏，他無處可逃，是萬千黑潮中一點出路，集群圍上的雙眼散發出貪婪綠光，母親的影響在不知不覺擴散。

他那弱小、纖細、美麗，年幼的半身驚慌失措地到處張揚，他發覺到阿什迦卡的消失，不安幼獸顫抖著抱頭四處逃竄。

擁有青澀豐果的甜美內裡，卻沒有與之對抗的力量，他的半身、如此天真。

躁動的集群失去了理智還有秩序，他們追捕著幼獸，穿梭在高樓大廈之間，如氣勢磅礡的黑色浪潮，那抹璀璨耀眼的金芒，若是跑得慢一點，怕不是要被徹底吞沒。

而他的半身，像個惡劣的上位者，始終在高空上，搧動著翅膀冷淡地觀望。

——＂阿什迦卡，他要死了。＂

母親的共振在這時傳來，替代即將到來的大捷，宣告著集群的凱旋。

「…他不會死的，那樣的話、就如我說過的，這個星球並不需要第三位同位體，我並不需要半身。」

阿什迦卡偏著頭，殘忍地開口回答，母親接收到了共振，陷入了沉默。

就在那抹艷紅色彩逐漸慢下了腳步，失去了樹根維繫的意識體在崩解，喀琉多感受到這具軀體在死去，能量不斷外散，就連賴以維生的共振連結都變得虛弱。

從遙遠的湛藍那端，傳來的只有空洞。

又是一個轉角，他被那件珍視的長袍絆倒了腳，一個跟斗撲倒在地上。

淚眼汪汪的紅瞳睜大，不安來到了最高點，他翻過身仰望、如惡狼圍上的集群們，他們是瘋狂渴求無度的信徒，幻化做萬千朝拜，對喀琉多伸出手，黑壓壓的海逐漸漫過。

阿什迦卡不見了，喀琉多已經拼命往前跑了，可是依然沒有找到他的哥哥。

「……哥哥…」

就在頭頂上的光將要消逝，如遙遠海平面緩慢遠去，喀琉多閉上眼，淚珠落下，發出了最後一次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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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迦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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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人類種曾經有這一種說法，名字是蘊含力量的，所以當情感深厚擁有特殊連結的人類種，在出生之際，第一個被賦予的力量源自於名字。

盤旋在高空中的上位者驟然睜開雙眼，湛藍蛇瞳中帶著笑意，微風勘勘撫過他純白袍角，阿什迦卡收攏翅膀，急速向下俯衝。

直到煙塵四起，湧向了四通八達，失控的黑影被驅散，他們不住地發出尖銳高亢淒喊，那像鯨豚死去時的哀鳴。

等到煙塵已中心高大黑影為界緩慢消散，六翼的黑髮天使緩緩降臨，在那顫抖蜷縮的金色身影前。

阿什迦卡瞇起眼，笑意擴大，他緩緩降落，腳尖輕巧落地，柔順筆直的黑髮散開在空中，猶如蜘蛛結出的網，又被風往前帶起——

阿什迦卡往前俯下身，傾瀉黑髮垂落、包圍了那抹弱小的金色身影，從背後看來，喀琉多就是誤入蛛網上的小鳥。

醉人的橙花香氣帶著一點苦澀，讓人不自覺發出寒顫的同時，又帶著溫柔的餘韻。

那是哥哥的氣味，在無數個夜晚中，每當喀琉多蜷縮在樹根下，無法安然入睡，腦力充斥著各種各樣的集群干擾時，那股溫柔的香氣總會恰到好處地浮現在他身後，連帶著有力微涼的懷抱。

喀琉多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像隻可憐兮兮的小兔子，明明那些集群都還來不及做些什麼，他卻像是被人蹂躪了千百次，好不可憐。

昏暗失焦的視野裡驟然出現一抹湛藍，喀琉多思緒尚未聚攏，那雙小手卻已經先慌亂地向上伸出，還不等他觸摸到阿什迦卡的臉頰，高大的半身已經先一步張開翅膀包圍了兩人。

受到強大氣息威嚇的集群不知何時已經散去，昏暗的小巷深處，只有一個雪白背影，以及不小心從中洩露的一絲金燦。

「…這樣就對了……我們是彼此的半身……你要記得、喀琉多——我是你的半身，你要做的只有呼喚我。」

扮家家的遊戲該結束了。

在擁他入懷，在他終於喊出他的名字時，那股詭異的躁動終於被滿足。

他想送給他可愛的半身一個禮物。可他想不到要送些什麼。

古代的人類種說，送禮是表達好感的方式，而好感的誕生是源於自對對方的外貌、行動特徵以及互動所誕生。

所以當那孱弱金色身影，一次又一次不知死活往他懷裡撞，一雙純真血色大眼圓滾滾帶著水霧，柔軟身軀很好地貼合著，兩顆形而上的心臟跳動，埋藏在心底的惡意破土而出，肆意生長。

母親的不滿是有源頭的。阿什迦卡知道他在做一件無法回頭的錯事。

可是來不及了，選擇一但落下，所有已經歷經過的選擇都沒有回頭路，剩下的只有——「正確」。

喀琉多應該和他一樣是獨立的個體，雖然他們互為半身。

可此刻，緊密的連結他們已經擁有了，那麼剩下的……

這是個教訓。阿什迦卡漫不經心地想，他伸手梳理少年亂糟的髮，看著懷裡嬌小的少年就如得了便宜的小貓，一點一點晃著腦袋，放鬆了身軀。

扮家家酒已經結束了，在帶回喀琉多，將陷入沉睡的金髮少年放回了樹根後，阿什迦卡站在燒紅的荒野，外來的侵入者已經被他解決得差不多了，到處都是七橫八豎的屍體，有外來種的猙獰蟲型，也有原生種的受肉體，以及轉化的漆黑夢魘。

阿什迦卡轉動長刀，他望著那道攏長裂口，橫跨在整個戰場中央，裏頭隱隱散發出金色與螢綠交織的星球地脈。

一個荒誕的念頭隱隱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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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送他可愛的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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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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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是冰冷的，他是孤獨的。

從出生過後，不論多麼惡劣的把戲降臨在自己身上，阿什迦卡對他做的事就像在測試什麼。

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的空間站裡，滿臉錯愕的喀琉多被留在了這裡，他必須說、不管阿什迦卡忽然的消失代表了什麼，可如果這又是一次測試的話，喀琉多必須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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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迦卡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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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不再有所回應，同族的意識體也早就倒光，唯一的阿什迦卡捨棄了他。

起初對於時間的流逝，喀琉多還沒有那麼敏感，直到有一天例行來到中央樞鈕，替母親維護樹根時，許久未傳來共振的腦海中開始出現了屬於母親的聲音。

虛弱地重複。

「…結束…結束…死……結束、結束、結束……死亡…」

操作控制台的雙手一頓，喀琉多皺起眉，他忽然發覺，周遭太過安靜了，就連一根針落下都是那麼地令人難以忍受。

他感受到無形的窒息感包圍他，艙室內的空氣稀薄，儘管他們並不需要空氣，卻還是為了這副模仿的意識體，準備了氧氣與溫室。

艷紅的眸子不安地晃動著，隨著那些聲音如浪潮一下推過一下，越來越大聲。

以前阿什迦卡在他身邊的時候，那些聲音會被屏障擋下，拜阿什迦卡強大的意識所賜。

但現在阿什迦卡與他意見紛歧，不知所蹤後，喀琉多又開始陷入了惡夢中。

儘管互為半身，在歷經漫長的哺餵後，喀琉多擁有的力量也不比阿什迦卡差，他開始擁有那些同位體應該要掌握的能力，對於集群的操控也漸入佳境，但就是、怎麼樣都無法超越。

集群對他的影響不會完全消息。

一陣慌亂湧上，喀琉多在匆匆注入維繫用的螢綠能量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鳥籠般的房間，直到盤旋在腦海中，忽然甦醒又微弱的集群再次陷入沉默。

只剩他還漫遊在太空中，每天的行程除了去中央樞紐維護母親之外，他能做的只有待在艦橋的長椅上，日復一日，沉默對望著窗外漆黑星空。

這裡反倒不像宇宙，更像是在深海底。

主控室的航行日記已經寫不下更多。

等到又一日的結束，他離開母親的鳥籠，離開那些集群的呼喊，逃也似地回到了艦橋上，他望著遠方銀河，璀璨生輝。

喀琉多意識到阿什迦卡是真的離開了他。

他們不曾分離過，即便有，那也多半是阿什迦卡的壞心眼測試，沒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就連喀琉多也不例外。

只剩下他還漫遊在太空中，繼續執行母親賜予的任務。

而在鳥籠內，作為他們的根源，母親依舊維持著沉默，除了「結束」與「死亡」之外，沒有其他的迴響了。

地脈枯竭，他們離開了母星，母親便無法繼續已能量形式出現，為了節省外散的能量，阿什迦卡早在計畫開始前，便為短暫陷入沉睡的母親，塑造了一副同他們一般的軀體。

而在金黃瑩綠樹根盤根錯節形成的鳥籠中，黑髮的少女背靠著粗壯樹幹，乖巧地面旁不過十來歲，如今正歪著頭、閉著眼，沉在美夢中。

印象裡，母親常以黑髮碧眼的少女姿態現身，不為什麼，年幼的喀琉多曾抱著一絲期待詢問，但最終只得到簡短的兩字。

「忘了。」

還在母星時，偶爾阿什迦卡外出去地面上解決受肉體的問題時，母親會罕見地邀請他一起去到樹頂，什麼都不做，就只是遙望著樹根周遭幻化出的星河。

之前有提過，樹根周遭的景色可以根據同位體的想法改變，每當母親現身時，樹根便會失去堅實的土壤，就像一座荒誕的天空之城，升上宇宙中心漂浮。

而當阿什迦卡出現時，樹根的周遭就會變成一片綠油油的草地，開滿了永不凋零雪白鳶尾，晴朗無雲地藍空中央，會高掛耀眼的太陽。

喀琉多一開始知道的時候還驚訝了好一會兒。畢竟阿什迦卡總是給他一副強勢的印象，實在很難想像他強大的半身會喜愛這樣的場景。

不過仔細想想，阿什迦卡總是熱衷那些早已失落的古文明，所以追逐一些不切實際的場景，或許也不是不能理解。

而在喀琉多沒有注意的角落，黑髮的半身對著連結回傳的喜悅與驚訝搖搖頭，那並不只是對於古文化的憧憬，構建這樣的場景，並非阿什迦卡的本意，純粹是他想親手為自己的所有物，創造更加柔軟的天地。

但這些喀琉多直到最後也沒能明白。

再說回母親身上。

母星存在的時間太過漫長，在他們兩位神祇還未出生前，母親的同族早已離去多時。

太過、太過…漫長。

直到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

像這樣，與母親單獨度過的時光，喀琉多並不討厭——

但現在、孤身一人在無止盡的光年間前行，每一次踏進鳥籠，面對沉睡的碧眼少女，喀琉多竟罕見升起了拋下一切遠走高飛的念頭。

這一切快要把他逼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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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弱小的半身終於理解了一切，妄想被外來的造物接納，並重新生根，那本就是不切實際的想法……

既然無法從中新生，那他就自己創造一個。

整座空間站陷入了陰霾，曾經歡笑迴盪，還有許許多多同族走過，到剩下黑髮的本身與他繼續在宇宙間流浪，最後只剩下他一人獨自行走。

喀琉多低聲笑了起來，他搖晃著身子、步伐凌亂，他來到親愛的母親面前，就如他的哥哥、他的半身所做。

膜拜聖母、祈求聖母，儘管他已經做為唯二的神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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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母親、母親……請您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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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您原諒我、赦免我那畸形扭曲的渴望——為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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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琉多緩緩跪下，他感受著樹根傳遞來的溫暖，趴伏在母親雙膝上，他艷紅瞳孔向上，在逆光與參天大樹投下的影子中，他看見了一片迷離的碧綠之海。

這是夢嗎？但阿什迦卡說過的，他們不會作夢。

在萬年的光陰後，生命的母親再次張開了雙眼，凝望她的孩子。

「好孩子……一切皆會如你所願，可你要記得…喀琉多、一切苦難——皆為必經之路…」

緊接著，那做為樹根萬眾意志的少女化身，在她最後的信徒注視下，留下了話語，虔誠注視她的艷紅瞳孔中央緩緩浮現五角金色星芒。

與他那如今身在遠處的半身，兩雙瞳孔、有異曲同工之妙。

那少女剛剛醒過來，伸手撫上喀琉多純真面龐，見證他的褪變——那雙碧綠露出了懷念。

然後空間站的警報聲尖銳的劃破寧靜。

喀琉多眼神冷冰，看著那少女在警報聲響起、觸上他面龐的同時，在傾刻間變化作無數盈綠光點消散，而那具有著黑髮半身力量的人偶軀體則緩慢的倒在了喀琉多懷中，本來充滿生命的碧綠，現在、那雙眼睛已經失去了色彩。

集群的意識就像萬千奔騰的流水，千絲萬縷，他身在其中，卻能夠清晰的捕捉到每一個細微的變動，來自樹根、來自宇宙，來自他自身。

不再像從前，那些片段在試圖干擾他，就如踏入一汪泥潭，只能被那些聲音緩緩拽下。

現在——他將作為嶄新的集群之主誕生。

血色的荊棘有無數從他身下幻化，纏繞著、侵蝕著，緩緩爬滿了樹根。

在他懷裡，少女睜著灰色的雙眼，悄無聲息。

最後一點螢綠化做一點光團，從她嘴裡溢散，緩緩升起。

在完全與這世界段開連接前，在喀琉多那瘋狂的鮮紅佈滿整個集群前，母親慈愛地想到了久遠的一場對話。

想到了黑髮的半身與金髮的半身第一次見面，阿什迦卡曾經反對過喀琉多的誕生，他認為那並沒有必要。

可現在，母親算是間接證明了自己的勝利。

隨著最後的話語還有越來越恍惚，幾乎要消散在一片血紅中，螢綠停止了對生命的呼喚與渴求，取而代之、新生的艷紅如願填滿了一切。

喀琉多沐浴在鮮血中，身後是新生的血色六翼，臉上充斥著歡愉與興奮，在一切融合為一，舊文明與可能性的再造之中，他已經知曉一切。

哺育大地遠古乳汁乾涸，星球集群陷入了沉默，生命不再高歌潮湧，而替代純淨無瑕的號角聲響起。

古代人類種作為最弱，他們的一大特點便是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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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預見了呢、阿什迦卡，現在是倒數前的開幕，諭示已經落下，高塔傾倒前的悲鳴，壯烈上演。

然後，跨越長夜，這是頭一次，喀琉多感受著兩人之間更加強大的紐帶，對著可親可愛的、唯一的半身，發出了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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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來吧、阿什迦卡，讓我們完成新生命的再造吧…回到我的身邊，回到集群的身邊吧——我親愛的哥哥、阿什迦卡。」

籠中鳥主動睜開了束縛，在獵殺之夜，響應古老的呼喚，召喚了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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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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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一天會到來。

喀琉多最後還是沒有追上來，他那脆弱可憐的半身，就像個古代人類種，被愚昧的情感絆住了腳。

明明只要他跟上，他們可以找個無人的星球居住，不需要去管母親的存亡於否，畢竟、在這些年中，阿什迦卡已經掌握了部分的集群，不需要母親與樹根的維繫，他們可以作為彼此的樹根回歸。

在母親面前，阿什迦卡早就已經是同等存在了，就連樹根也不會違逆他的意見。

所以在阿什迦卡那不經意的一撇中，他看見了那顆湛藍的星球，不規則的藍與綠交織，就如生命的最終型態，那些流淌在地脈下，貫穿跟隨的集群。

讓他想起母星，它們是如此的相似。

在不遠處灰白的月面上，黑髮的半身緩緩搧動潔白六翼，他落在曠野上，穿梭了幾千光年後，他獨自離開空間站，來到了那顆心心念念的星體前。

一抹微弱到幾乎要消散的螢綠，在這時來到他面前。

似乎早有準備，阿什迦卡抿著唇，也沒有伸手驅趕，就只是望著那點螢綠，等待它的下一步動作。

之所以發現母親利用了他們，是在最後一次與母親的面對面談話中，阿什迦卡明白到，母親早已放棄了＂生＂的理念，阿什迦卡像個衷心騎士，單膝跪在母親面前，在他們相連緊握的雙手，母親手背已經湧出了屬於死亡的膿瘡。

不應該是這樣的。

阿什迦卡垂下一雙美目，清明的湛藍蒙上了陰霾，眼神晦暗。

碧眼的黑髮少女卻全然不在乎，尤其在喀琉多誕生後，她似乎是更加通人性，變得會笑、會打趣兩位孩子。

「你不希望我死嗎，阿什迦卡？」

「我只是沒料到您會選擇這樣死去、母親。」

阿什迦卡牽著那隻染上漆黑不祥的素手，沉默了半晌，苦澀地開口，那之中飽含了太多無奈。

他本以為捨棄了母星，這一場逃亡的再造之旅，除了讓他們暫時退出星幕之下，擺脫來自天外未知無上意志掌控。

怎麼會想，母親早就已經知道了。

原來只要身為中樞的母親不死，只要找到替代的載體，讓樹根再一次降臨並紮根向下，或許就可以再現往日的母星。

可他還是太過天真。

就如樹根最開始與母親持相反意見，一個星球不需要兩位同位體，甚至——是第三個。

可母親還是堅持留下了他和喀琉多，互為彼此的半身…

「…這樣的死法更好一些吧、用人類的話來說——有意義多了？」

阿什迦卡很想反駁母親，但他一愣，卻發覺母親話裡話外並無玩笑之意，認真的神情浮現在少女稚嫩的面龐上，帶著神性疏離光輝又同時並存人性的豁達淡然。

「母親…妳從一開始就……」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接續未完的回想，阿什迦卡接收到了什麼，他緩緩睜大眼，充滿震驚。

「喀琉多是個很好的孩子不是嗎……所有應該具備的條件他都有…只不過美中不足——就如你整日叼唸的、阿什迦卡，喀琉多作為你的半身，實在是太過、太過…弱小。」

喀琉多確實太過弱小，儘管如今他也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同位體，但在阿什迦卡和母親之下，不管過去多久，喀琉多仍舊是新生孩兒。

查覺到母親深層的意圖，阿什迦卡面露沉痛，一時張著口沒有反駁。

之所以一次又一次測試喀琉多，將他一下丟下懸崖，讓他離開溫暖的懷抱，在集群洶湧的意識中溺水；一下又似他唯一的神祇降臨，猝不及防替他驅散黑暗，擁他入懷。

阿什迦卡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愛好，或是難以啟齒的癖好。

單純不過是阿什迦卡意識到，喀琉多會是他的致命弱點。

而在過往，他所理解到，那些令他沉迷的古代人類種，必不可缺的核心便是人性的通透。

完美無缺的造物不會擁有弱點，自然也不會因此懷疑自身的存在，靈魂與思想發生碰撞，才會激發人性光輝。

而見到喀琉多時，那股奇異擾亂他平靜意識的煩躁感，卻會在對方流露出更深的，屬於古代人類種的那一面，得到安撫。

母親在創造喀琉多的時候，賦予他雌雄同體，從前阿什迦卡不明白作為食物鏈頂端，需要性別一概念是為何……但眼下，深入母親樹根內部，早已汙染那點點螢綠長河的膿瘡、阿什迦卡醍醐灌頂。

「…母親、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這跟您想在喀琉多身上做的事，我想…應該沒有關聯才對，母親、您在偏離我最初的問題——為什麼是現在？」

「這趟旅途不就是個很好的見證嗎，我的孩子。」

「母親，您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個…我以為我與半身的結合，是讓樹根變得更加強壯…」

「所以我才說一個人會很寂寞啊、阿什迦卡，你需要喀琉多，在初次見面的那一刻起，我就有所預感了。」

「……母親——！您知道的，我並沒有對喀琉多抱持著…古代人類種所稱作＂愛戀＂的心情——」

然而話剛剛說到一半的阿什迦卡，在對上母親關懷慈祥的眼神時，他忽地停下，發出了一聲懊惱。

他不該那樣說。或許他對喀琉多過分冷酷，但他的半身卻從來不吝嗇他的熱情，像隻不知天高地厚的鳥兒，輕快歡樂、永遠圍繞在他身邊嘰嘰喳喳，不時傾訴透露他對阿什迦卡的崇拜與愛幕。

是的，喀琉多愛著自己的半身、兄長。

這是母親與阿什迦卡早已明白的。

「事實是不是那樣，我當然比你們要更清楚、我的孩子，在集群之上，任何秘密都遁形無處。」

「…那如果我不想照您的方式來呢？」

老實說，阿什迦卡猜到了過程，卻沒有猜到結果，垂在身側的雙拳不知何時緊握，眉間也高高隆起。

接受了母親的提案，與喀琉多結合，他們就可以拯救被侵蝕的根系，但相對的、作為樹根與集群的主宰者，立於頂點的只能有一位……

「所以我才會否決集群的提案，選擇留下你啊、阿什迦卡。」

一山不容二虎，若是阿什迦卡作為完整的集群取代母親…….

「…我明白了…那喀琉多呢？」

「這個答案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吧、畢竟我感受不到你們之間的紐帶，回傳到我這裡的只有身為母親，對於你們的共振罷了……不是嘛——阿什迦卡？」

在這場對話的結尾，碧眼少女歪著頭對他說，罕見的，阿什迦卡似乎感受到母親的改變。

「……母親，您是不是…？」

母親似乎早已看穿，她先一步打斷，「——只是想起一些往事…在我還未成為集群之主前…不過那並不怎麼重要、阿什迦卡…你想怎麼做就去做吧，大不了拉著整個集群讓你陪葬…喔、還有可愛的喀琉多呢、差點忘了。」

他從未在母親身上看見過情感的體現，而這一次的對話，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接近那個遠古以前，他們所不瞭解的母親。

模糊的，被稱呼做溫柔的表情，在母親臉上徐徐展開，這樣的表情阿什迦卡也在喀琉多身上看多了。

「我不會讓那樣的事發生的，一定還有其他的辦法、母親。」

講到喀琉多時，阿什迦卡總是會變一副模樣。他垂下湛藍的眸子，企圖掩蓋掉裡頭的失落，在樹根底下，他長跪於哺育他的母親膝下，側著臉龐輕輕伏在母親腿上。

母親搖搖頭，無奈笑了笑，不再表示些什麼。

那場對話還歷歷在目，雖然之中隔著萬年。

阿什迦卡失神地望著眼前降臨的微弱螢綠光團，從紐帶回傳的共振不再若有似無，而是堅定地、帶著失控瘋狂，無時不刻不在反過來試圖操縱阿什迦卡。

喀琉多在呼喚他。

他明白到，母親的計劃失敗了。

沒能說與喀琉多的遺言，以另一種形式在阿什迦卡的面前被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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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迦卡你錯了，擁有弱點並不會使你變得軟弱，相反地…正是因為作為「最弱」，才擁有無數可能性——那麼、在你全知全能預見的未來中，我的孩子、阿什迦卡，你是否也預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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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發出了悲鳴，在無人的月面上，蒼白荒涼。

阿什迦卡湛藍蛇瞳幾乎縮成一條縫，憤怒盈滿了這副軀體，母親留下的不是遺言，而是宣戰與挑釁。

開啟再造的關鍵不是阿什迦卡，而是喀琉多。

但這跟他們當初說的不一樣——母親欺騙了他，阿什迦卡說不清這股憤怒從何而來，但通過紐帶的改變，他明白到屬於他的小鳥已經發生了劇烈改變。

黑髮天使憤而伸手抓住了那點螢綠，在它消散前，直到那空靈溫柔的女聲傳達完訊息，阿什迦卡再張開手掌，裡頭一片冰涼空虛，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怒極反笑，神態也不慌，望著空蕩蕩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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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錯了、母親……有誰會不愛自己的＂母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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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迦卡說這話時，遠方在樹根下的喀琉多也同時睜開那雙紅眸，朝後方的某一處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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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你、了…我親愛的——半身、阿什迦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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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髮的半身看著那虛幻的潔白身影，緩緩拉開殘酷的笑，笑眼彎彎，明晃晃的天真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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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巴比倫之星的哀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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