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三章：見證 ── ( 3 )

　　「你做錯了什麼嗎？」

　　「……」

　　我只是別開視線，沉默不語，雙手一味抓著破爛的指縫。

　　「是因為陷入叛逆期嗎？」

　　「不是……」

　　「難道是交了男朋友嗎？」

　　「當然不是！」

　　「那到底是什麼原因呀？」

　　少年的追問掰開了我緊閉的嘴唇，我深深地呼了口氣，終於將真相吐出。

　　「因為，我是女孩子。」

　　而沒有人會喜歡女孩子。

　　「聽說在我出生前醫生和算命師傅也說母親將會生一個男胎，不止是父母，連爺爺和嫲嫲也非常期待，因此還為我準備了一個男生的名字。」

　　我揚起嘴角，輕衊地道：「然後結果，嗯，我就出世了。」

　　任何人不抱期望地出生了，也不抱期望地成長。

　　男人附屬品的印記從我出生開始，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身心之中。

　　母親那副快要壞掉的模樣，父親那些暴力相向的行為，甚至是這個千蒼百孔的家庭。

　　這一切的錯誤，或許是源於我的誕生。

　　如果我是男生的話，說不定就能過著普通的幸福生活吧？

　　這個問題，我無時無刻也在問自己。

　　為了證明自己不比男生遜色，我總是一直努力，比起同齡的男孩子做得更多更多。放學後也拼命讀書，一個人能做菜完成家務，亦不會隨意向父母撒嬌帶來困擾。

　　我只是盼望著，盼望有朝一日像我這樣的女孩子，也能讓家庭帶來幸福。

　　不過從結果來看，我愈努力改變，目標就離自己愈遠，現在還陷入欠債落難的窘境……

　　「真是普通的理由。」少年淡然地說出感想。

　　「你是想說這些只是小題大做嗎？也許吧，說不定現在仍有女生陷於比我更不幸的生活中。不過這種永無止境的陣痛，一下一下地刨磨著我的心房，某程度與地獄也相差無幾。」我冷冷地道。

　　「但像你這種從出生起就享受特權的男人是不能理解的。」

　　甚至還一時興起穿上了女裝，作出不類不倫的角色扮演，少年每一秒的所為讓我看不順眼。

　　「不，在這個時代，這種『普通』無疑是一種悲哀。」

　　我雙眸愕然地望向了少年，實在沒法相信安慰的話語會從這位彼此厭惡的對象口中吐出。

　　「沒有人的出生是錯誤的，沒有人的靈魂是應該被扼殺的。即使父母對你的努力視若無睹，可是身邊也有一直注視你的人。」

　　「難道想說是你自己嗎？」

　　少年搖了搖頭。

　　只見他張開雙臂向我靠近，抑壓不住亢奮地吐出唯一的答案。

　　「當然是主人呀！」

　　「主人？」

　　「主人對我們施予深摰的大愛。她平等地愛著每一個人，並不會偏愛誰，亦不會忽略誰，無論何時也一樣。」

　　「哪會有這樣的大愛？明明我又不是她的家人，甚至連卑微的寵物也不算。」

　　「你是她的僕人，這已足矣。」

　　「僕人嗎……」

　　明明連大家所歌頌的家庭，我也沒法從中感受半點大愛，為什麼少年卻能夠如此斷言？

　　我對侍奉主人所花的努力和心思是無容置疑，即使如此，對於那位崇高的主人，我並沒有被深愛著的自信。無論在心中清單上列出多少個說服自己的理由，從出生起植根的不安感仍揮之不去，自胸口蔓延至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我無意識地撥弄手指的痂皮，在一旁的少年讀出我的焦慮。

　　「沒關係，暫時理解不到也不要緊，不需要強迫自己相信。比起我說的話，你應該用你的身體感受。」少年稍作停頓，然後向我投以一抹深意的微笑。

　　「當你在這裡待久了，就自然理解一切。」

　　少年總是擺出故弄玄虛的模樣，我實在沒法分清他到底是純粹玩笑，還是另有意思，最後只能將這一份笑容埋在心中的角落。

　　「可是為什麼對我的態度忽然這麼大的轉變？之前不是說想趕走我嗎？」

　　「現在的我打倒昨天的我。」少年將過去的自己完全否定，一邊以我為中心繞圏起舞，一邊說著。

　　「經過主人漫漫長夜的教晦後，我明白到妒忌是多麼愚昧的情感。主人就像太陽一樣，平等地照耀著我們每一個人。我要做的，就是將眾人領到主人面對，讓他們得以見證。」

　　只是過了一陣子，少年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產生某種轉變，原因是來自主人的指導。就算是難以捉摸的易服奇人也能教化，使我對猶如菩薩的主人愈加敬仰。

　　儘管如此，少年突然熱切的行徑卻讓我感到陌生，甚至萌生一種莫名的不自在。就好像對方只是從一個面具換到另一個面具般，而對方面具下的真容，可能連五官也沒有。

　　「況且我之前也受到了前輩所托，要好好關照你們一家，鬧脾氣也差不多到此為止了。」少年若有所思道地道。

　　「哪個前輩？」

　　「就是你爸的青梅竹馬呀。」

　　「原來是阿姨。」我說。「她到現在還未回來，不知在故鄉那邊過什麼樣呢？」

　　「呀……對、對呢，她的話一定沒有問題的。」

　　少年的眼神一陣亂飄，彷彿在隱瞞了什麼，我趁機追問下去。

　　「話說你和阿姨相處了一段日子，覺得她如何？」

　　「她是我十分尊敬的前輩呢！她是主人的得力助手，待人熱情的同時處事滴水不流，解決了宅邸中幾次的大危機，雖然危機的原因是出於當時不成熟的我就是了哈哈。」少年陷入回想，雙目映出仰慕的光芒。

　　「在我初來到宅邸的時候也是由她一手一腳指點著我，而現在輪到我教你，我想這就是傳承吧？」

　　「這想必是最糟透的傳承。」我不自禁投以厭棄的目光。

　　少年在回想間忽然記起了什麼，繼續說：「對了，其實我受前輩所托有份禮物要交給你，之前因為小孩子的賭氣而一直沒有送出去。」

　　「禮物？」

　　「對啊，是歡迎來到宅邸的禮物。你們一家也有份的。你媽就是精華筆記本，你爸就是一對白手套，而你……嘿嘿。」

　　少年並沒有說下去，只是投以耐人尋味的笑容，從笑容中滲出了一陣詫異。

　　「到底是什麼呀？」

　　「到下次給你就自然知道了。」

　　少年賣弄關子的戲笑讓我倍感不爽，使我想立刻離開房間的衝動。可是少年像讀懂了我的厭躁，他拉了拉我的衣角，當我轉過頭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納入眼簾。

　　「雖然有點冒昧，其實我一直有件事想拜託你的。」

　　「你先說什麼事？」

　　少年抹去以往輕佻的臉色，投來的眼神滿載嚴肅，然後展露一副男人的表情。

　　「明晚，我可以到你的房間嗎？」

　　我的表情頓時僵住，房間陷入片刻的寂靜。

　　「還在想你為什麼無故對我這麼好，原來也像以前的鄰家叔叔一樣只想著下流的事。」

　　我鈄視的眼角流露出滿滿的鄙夷。想不到在那副捉摸不透的臉容下，仍藏著和普通男人一樣腐爛的心。

　　「不是你想的那樣！因為那份禮物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所以親自送到你房間給你比較好，況且……」

　　「況且？」

　　「你的房間有一塊全身鏡對吧？」

　　「是這樣沒錯。」

　　「你也知道這宅邸中的傢俱仍未集齊吧？所以暫時就只有你的房間有全身鏡而已，我無論如何也需要它。」

　　仍未集齊。

　　並不是欠缺了，也不是失去了，而是仍未集齊。

　　少年的話如獲拼圖的一角，拼上我腦海沉思已久的傢俱謎團。然而在我思索之際，卻被少年的話打斷。

　　「求求你，這是我唯一的請求。」少年雙手合十，目不轉睛地對視著我，水汪汪的碧藍眼瞳中充滿誠懇和期待。

　　「這不是新興起的搭訕套術吧？」

　　「當然不是！」

　　我瞧看著少年刺上針絲的臉孔湊近，腦袋又再次刺痛，生物的本能正響起刺耳的警號，勸喻著我的雙唇盡早拒絕對方。

　　但說實話，我對於強勢的請求實在沒抵抗力。並不是因為我是樂於助人的濫好人，而是一旦想像拒絕對方，接下來迎來失望透頂的臉色，胸口就會變得悶悶不樂，宛如犯下什麼大錯般鬱悶好幾天。

　　我又忍不住弱氣地答：「一次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況且，我也想更了解這宅邸，更了解主人的事。

　　「那就約定好了喔！我之後要先準備一下。」

　　話音剛落，少年掛上雀躍無比的笑顏，一躍一躍地走出房門，只餘下怔然的我目送著他的背影。直到最後，我仍未來得及問他執著於鏡子的原因。

　　難道鏡中可以與反面的自己見面？還是背後藏有通往童話世界的入口嗎？

　　這些想法無疑是異想天開。

　　一切的答案，唯有留到明晚解開。3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WuCaYR9v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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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見證 ── (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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