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五章：指引 ── ( 6 )

　　「你現在一副快要溺死的樣子。」少年從衣角握住我的手。

　　「我終究會有改變的一天，會有離開你的一天，如同每個人一樣。當身邊的人都不在的時候，你又會重新掉入冰冷的汪洋，只是一味渴望抓住那從不存在的真物。想必這過程只會不斷重複，沒有終點。」

　　「說不定如此，但只要有家的話……」

　　「人是不完美的，由不完美的人是沒法建構完美的家。」少年無情地戳破不可能實現的理想，雙眸轉而凝視一旁的全身鏡，又恍似看著裡面的自己。他嘀咕低語：「因此主人曾說過，我們唯有不成為人，抑或依靠不是人的東西。」

　　「可是每個人也需要自己的家。沒有家的話，就什麼也去不了。」我無助地嚷著，握緊少年的力度添多幾分。

　　「你不是還有一人嗎？」少年一邊說著，一邊抬起了我抓著衣角的手，主人給予的皮革手套同時納入視線。霎時間，昔日主人施予的獎勵與懲罰，舒適和痛苦，在腦海深處不斷湧現，扭捏的全身彷彿泛起那時奇妙的滋味，那是與父母和少年相處時截然不同，為我的心靈浸淫在片刻的溫暖。

　　正是這一份的溫暖，讓我的靈魂從至親的雙手捏碎之下，勉強撐到現在。

　　「可是，我不覺得主人會成為我的家人。」

　　主人尊貴脫俗，在高處散發光芒；反觀自己醜陋低劣，活在陰影之下。天與地的二人，怎可能成為建立家庭？

　　「這世界並不只有家人，仍有很多你不瞭解，甚至是難以說明的關係，正如我和你之間一樣。」

　　「那麼我到底要成為什麼？」

　　「我並不是你的百科全書啊。若果為這段關係貼上主觀的標籤，一切就失去意義。即使你多麼笨拙，可是這個問題唯獨讓你自己去思考了。」少年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向我拋下懸念。

　　「直到最後也要這樣嗆人……」

　　「不過，我深信離解答的日子並不遠矣。」少年自說自話地擺出信任的微笑，這副模樣無疑十分狡猾，使我不禁別開腼腆的臉龐。2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DA6CFith4

　　「然後，你將會──」

　　他掛著的那份微笑，悄悄添上別的情愫。我仍未深究當中的意味，思緒就被頭頂一把溫柔的觸感覆蓋。

　　仰頭一望，少年正撫摸我的頭。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摸頭。

　　「這是我最後一次指引你了，以後你只能靠自己，好好侍奉主人。」

　　「嗯嗯，我知道了。」

　　「之前教過你的東西也不好忘記喔。」

　　「這個當然。」

　　「還有那塊全身鏡，就拜託你好好看管吧，由你來用的話我也比較安心。」

　　「就放心交給我吧。」

　　在不覺間，拉著衣角的手指已完全鬆下，我意識到自己已坦然接受少年即將離開的事實。即使現在腦裡冒出幾個可挽留少年的卑劣辦法，但強行組成的那一個家，想必最後也會變得與父母無異。

　　「在最後，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起碼能讓我可以好好記住你。」

　　「我的名字早已不重要，也不再需要。」少年直到最後也沒有揭曉，「名字只是一個方便識別的記號。比起名字，我有一個更好的方法。」

　　「什麼方法？」

　　「你先伸出手來。」少年故作玄虛，臉上掛著捉摸不透的狐笑。我的胸口掠過一絲不安，沒法看穿的我唯有一邊疑惑地注視少年，一邊聽從對方的指示伸出雙手，只見他從背後默默拿出了什麼東西。

　　──針與線。

　　我瞬間明白，對方所謂的「方法」。

　　然而我沒有收回雙手，而是揚起期待的笑容。

　　說實話，少年一直掛在嘴邊的戀痛分享心得，我並非全然理解。我討厭著痛苦的事情，不論是身體的抑或心靈的痛苦，到現在亦是如此。可是在主人懲罰的體驗中，心裡同時有什麼醒覺了。痛苦對我而言變得不再僅是恐懼，反而學懂如何細味。

　　痛苦不止是痛苦，當中還蘊含與他人聯繫，更是意味著少年願意將他的靈魂，通過雙手刻銘於我的身上。

　　「可是這一次我們不用普通的絲線了。」少年說罷，將平日使用的五彩絲線拋到一旁。

　　「那麼用什麼？」

　　「當然用這個。」

　　我循著少年的視線下看，不知何時他手上拿著阿姨送給我的玻璃瓶，而裡面的裝著的，剛巧是可以代替絲線的東西──主人的髮絲。

　　「不過裡面的頭髮比一開始看到時少很多呢，到底去了哪兒？」　　

　　「你記錯而已，一向也是這麼少呀！」我臉上泛著紅暈，連忙反駁。

　　仔細一看，玻璃瓶的頭髮真的剩餘不多，再這樣下去就快被我吃光，看來之後要節儉一點。不過如果之後再和阿姨見面，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才好。

　　在我慌亂之際，少年已擅自從中拿出一條最長的髮絲，然後利落地穿過針孔。說起來主人也算是我和少年之間牽引的線，因她而彼此結緣。由主人的髮絲進行人體刺繡，就感覺主人也在一旁見證般，頓時心跳加速，為我的臉頰抹上比剛才更通紅的紅暈。

　　從前那個大喊噁心的小女孩，現在竟成為其中的一份子。縱使我本能地意識到事情逐漸匪夷所思，但是心中有另一把聲音正慫恿我任由事情發展。一切箭在弦上，誰也已經沒法停止。

　　「來吧。」

　　一切準備就緒，少年向我微笑示意，嘗試讓我放鬆下來。我抬起手臂並拉起了衣袖，露出滑淨的肌膚。

　　「痛苦是一種恩賜，」我複述著少年曾說的話。

　　「在靈魂刻下痕跡。」少年則微笑接話。

　　語畢，他端著的針尖不留情地刺破我手臂的皮膚，使我忍不住洩出一聲輕吟。刺繡與主人的懲罰不同，痛楚集中成點，準確地深刺到皮肉下的神經，痛得猶如直達骨處。

　　「還要忍多一會。」

　　「嗯嗯，我忍到的。」

　　第一針捱過了未知的恐懼，可是接下來迎接我的，是未知終點的痛苦旋渦。

　　少年使著針線，利落而精準地在我手腕穿梭，一刺，一扯，不斷循環。身體始終沒法習慣這份劇痛，當第一下刺痛仍未消散，第二下，第三下。就接踵而來。我咬緊唇瓣，拳頭握出了瘀痕，眼角擠下忍耐的淚水。

　　原來在皮膚上刺繡是這麼痛苦的事嗎？

　　不是這樣，想必熟練的少年知道皮膚上哪一地方、角度、深度能夠免去刺繡的痛苦。換而之，他亦知道什麼樣才能帶來最大的痛苦，一切皆是故意為之。此刻身體的本能正迴避死亡，大腦不斷發出刺耳的警號，彷彿在跟我拼命吶喊，問著為何要承受這般煎熬的痛苦。

　　回顧這幾個月的宅邸生活，在不覺間，那位平凡的小女孩已染上少年駭人的異常。不對，並非染上了，亦非扭曲了，那是從一開始埋藏於靈魂的本物。多虧這充斥詭譎的宅邸，讓我一步步邁向不能自拔的深淵同時，能正視靈魂深處的這一份渴求。

　　若果這份痛苦是少年的象徵，我亦會欣然接受。

　　「完成了。」

　　少年的宣告將我由痛覺循環抽回現實，全身從緊繃中猛然釋放，迷離的雙瞳緩緩朝向殘留痛楚的手腕。

　　原本不應存在異物的皮膚，多了一對由銀線織成的翅膀。

　　我第一時間開口：「品味真土。」

　　「明明是按著你第一次幫我刺繡的圖案呀，這叫做首尾呼應！」

　　我重新凝望手腕，這個圖案確實十分相似，可是透過他靈巧的手修飾後，這翅膀變得更為驚艷，但同時令腕上添了更多紅腫的針口。

　　「有什麼特別含義嗎？」

　　「沒有，其實什麼圖案也可以。」少年聳了聳肩，「比起繡上什麼圖案，重要的是體驗著怎樣的痛苦。即使拆了線，好了傷口，痛楚也不會忘記。」

　　我輕輕地撫摸手腕上的繡線，觸碰的剎那扯動了皮下神經，迎來陣陣痛楚。這一份痛楚，正是將我與少年永遠連繫的絲線，正是肯定這段關係的最終證明。

　　我雙頰的泛紅仍未褪去，我直視少年，流露著愉悅而安心的笑顏。

　　「放心吧，我已狠狠記住你了。」

　　少年怔了一怔，緊接著，對我回以同樣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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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指引 ── (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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