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行 - 九、夜燕首領

戌時，小貨行巷，梟鳥夜啼，靜無人聲。

洛吟絮帶著洛吟歌並肩走在這條暗巷裡，吟歌走不快，洛吟絮也就只能跟著慢行。

「我實在很討厭這條巷子。」吟歌邊走邊抱怨著：「每次來都這麼覺得。」

「誰會喜歡呢？」洛吟絮嘆氣：「所以我們就該早點把這事了了，早點離開這裡。」

「其實我就是丟了些銀子，明早再來找他也行的。」聽著夜梟淒厲的叫聲，吟歌就莫名地胃裡抽緊著。

「明早和六少約好在小甜水巷口等他，哪有時間弄這個？」洛吟絮道：「今晚就得把事解決。」

「說得也是啊！」吟歌恍然大悟，又埋怨道：「絮姐妳方才對六少也太無情了，那麼凶巴巴的，六少現在一定很難過。」

「我不凶他難道讓他跟著我們？」洛吟絮一嘆：「他來了會更難過的……要真讓汪瘋子見到六少，我怕事情更沒完沒了。」

「妳這說得也有道理。」吟歌左右張望著，又壓低聲音：「妳說六少不會偷偷跟來吧？」

「……我不知道。」洛吟絮嘆息：「總之我們走快點就是，大風堂就在前面了。」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一幢老舊殘破的院落前，斑駁的大門邊掛著兩盞飄飄搖搖的舊燈，彷彿風吹大點就要掉下來。

吟歌扁著嘴道：「他做這營生的收入想必很不錯，卻為什麼總不把這門和燈換一換？」

「盜亦有道，夜燕一不偷忠臣孝子；二不偷貧寒人家；三不偷良家婦女，偷來的財物還得勻出大半來救急濟貧，哪有餘錢照顧這扇門？」

洛吟絮道：「這『三不偷』的門規倒也贏得江湖敬重，所以明知他們幹這營生也沒人舉報他們。但這回他的人偷到妳身上明擺著是壞了規矩，不告訴他一聲可不行；再者妳的錢想拿回來，不著落在他身上也不行——只好來這一趟了。」

洛吟絮敲敲門，很快門裡傳來一個低沉的人聲：「是誰？」

「是我，阿絮。來找你們頭子的。」

木門咿咿呀呀打開了，門裡現出一張滿臉堆笑的少年的臉。

「絮姐來了？稀客稀客，」少年連忙將她倆延請入門內：「風哥知道妳來一定很高興。」

吟歌笑問：「怎麼今天是阿勝你在看門，不用幹活啦？」

看門的少年馮勝不好意思搔搔頭，赧顏道：「元宵那晚我在大相國寺幹活不小心失手差點被抓個正著，丟了夜燕的顏面，所以被頭兒罰在這守門半年。」

洛吟絮聞言沒有特別表示意見——她能說什麼？

一會三人來到正堂門口，馮勝推門而入一壁笑道：「風哥，絮姐來了。」

洛吟絮姐妹倆一進正堂就看到一個年輕男子盤著一隻腳坐在椅上，悠然從容，正在自斟自飲。一看到兩姐妹來了，他把腳放下，嘴角邊輕輕勾出一個微笑。

「阿絮？吟歌也來啦？」他笑著招呼：「快這邊坐，怎麼今天這麼晚了還到我這兒來？」

眼前這個二十多歲，劍眉薄唇笑吟吟的男子，白天是中瓦芍藥棚裡走索騰那的高手，夜裡是扒手幫派「夜燕」的頭兒，正是汪從風。

兩姐妹於是桌邊坐下，馮勝替她們倒了茶就安靜退出正堂還順手帶上門。

汪從風笑看著洛吟絮：「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什麼事找我幫忙？」

洛吟絮揚眉：「我就不能只是逛夜市走累了過來找你喝杯茶？」

汪從風盯著她又笑了，他就特別愛看她和自己抬槓的樣子。

「阿絮妳的脾氣我還不清楚麼？」他以手支頭欣賞著她臉上表情，一邊笑道：「平時我不去找妳妳只怕就要燒紙謝神了，怎可能主動來找我喝什麼茶。爽快說吧，要我幫妳什麼？」

洛吟絮被他看得突然不自在起來，又心下暗惱——都怪吟歌傍晚說什麼汪從風對她有意的話，害她現在心裡真覺得怪怪的。

「那我就直說了，你先看看這個。」她拿出吟歌被割壞的荷包放在桌上推向汪從風：「這是方才吟歌在馬行街夜市被剪綹的荷包，我看著很像你們的手法。」

「吟歌，這是妳的荷包？」

「是啊風哥。」吟歌又自行補充：「我是在弄熊人的攤位前面被偷的。」

「掉了多少錢？」

「八兩七錢五分。」

「妳帶這麼多錢逛夜市啊……田衡，過來一下。」

汪從風一聲呼喝，後堂不久便轉出一個面色黝黑的中年漢子。

田衡低首斂眉態度恭敬：「風哥找我？」

「我問你，今天在馬行街南面上線開爬的是哪個？」

「是白相玉。」田衡立刻回答：「這幾天都是他。」

「你也過來看看。」汪從風把荷包交到田衡手上：「這是他的手法？」

田衡接過荷包反覆摸索細看：「確實很像。白相玉剪綹的手法不夠乾淨，所以絲線的斷口總是很不齊整，我教過很多次他還是抓不到訣竅。」

「找出他練手時的破荷包過來比對一下，還有，等他今天回來讓他立刻來找我，有事問他。」

「知道了。」

「阿絮。」汪從風又轉向洛吟絮正色道：「現在事態不明也不好定論，不過我會查清這事，如果白相玉真犯了門規那我一定公正處置，也給妳和吟歌一個交待。」

「這是你們的門規，怎麼處置我們也不會過問，如果真是白相玉幹的就請你幫我追出那些錢，把吟歌的八兩七錢五分銀子還給她就是。」

「不行，門規是偷錯了人就得加倍奉還……」

一語未完門外卻傳來一陣乒乓聲響，跟著是馮勝低沉的話聲。

「頭兒，這人趁我不注意時鬼鬼祟祟溜進前庭不知做甚，我只怕他是對頭派來這兒踩盤子的，就先抓住了他。」

馮勝一邊說著一邊揪住一個年輕男子衣領把他扯進前堂來，洛吟絮一看來人就微微變了臉色，吟歌直接就是驚呼一聲。

被扯進屋裡的人正是燕子京，他被揪著衣領很是狼狽，面上神情卻毫不畏懼，看到洛吟絮時更是喜形於色。

汪從風見狀先是沉了臉，看向馮勝冷道：「阿勝你不只幹活手法不行，連看門都不行，竟讓這人大搖大擺走進前庭都沒發現？」

「……是我不對，任憑風哥處置。」馮勝連忙告罪，又忿忿瞪向手上揪著的燕子京。

汪從風卻不再理他，只定定看著洛吟絮：「這人妳認識？」

洛吟絮想否認都不行，吟歌第一時間的反應和燕六少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是我的朋友。」

「他是莫老大的手下？」

「你誤會了，他不是三手會的人。」洛吟絮一嘆：「你看他這身手也該知道，如果真是三手會派來你這踩盤子的，能有那麼輕易被阿勝抓住？他不是江湖人，家裡只是開香藥舖的。」

「原來是個空子？」汪從風淡淡一笑，卻隨即沉了臉：「但他這麼個空子大搖大擺就進了大風堂一樣是壞了我們的規定，那就得照我們的方法處置。」

洛吟絮聞言板起臉來，冷冷道：「他能大搖大擺走進來是你這裡看門人的疏失吧。」

馮勝聞言鬆開燕子京，背上冷汗直落雙膝一軟，差點就要跪倒。

「再說了，」洛吟絮又一揚眉：「我和吟歌都不是你們的人但也進了大風堂，是不是也要照你們的規矩處置？」

汪從風臉色更難看了，他雖然愛看她和自己抬槓時的樣子，但怎麼可以是為了別的男子？

「情況完全兩樣，妳和吟歌怎麼說也是通報之後進來的，這人卻是私闖大風堂，我就算報官抓他也完全站得住理！」

「那你報官啊！我就在這等著看你報！」

眼看汪從風執意對付燕子京，洛吟絮不知何故聲音也大了起來。

「妳居然當我的面護著這個人？」汪從風恨恨瞪視燕子京，眼神陰狠。

「他不是江湖人，根本不懂你們的規矩，我就護著他你待怎地？」洛吟絮毫不退讓。

兩人眼看愈鬧愈僵，燕子京小心開口：「那個……你們倆別為了我吵吧。」

「六少你別說話！」

「空子你閉嘴！」

洛吟絮和汪從風同聲大喝，互相瞪視劍拔弩張，一旁的吟歌、馮勝和田衡根本不敢多言相勸。

燕子京嘆了一聲，走向洛吟絮低聲道：「阿絮妳別生氣，這位……仁兄說得也有道理，私闖進來是我的不對。」

汪從風冷笑插口：「我不是什麼仁兄，我叫汪從風；還有，你叫她阿絮？你到底是誰？」

「汪兄先別生氣，我叫燕子京，在家行六，是界身巷燕家香藥舖的人。」

他老老實實自報家門，完全不管洛吟絮在他身旁拼命使眼色：「我因為擔心阿絮所以才一路尾隨她到這兒來的。不過闖進你家就是理虧，如何處置就依汪兄的意思，只要不報官我們一切好談。」

汪從風當然也不想報官——這裡可是夜燕的老巢，報官像什麼話？

他立刻順著這話發揮：「好，就照你意思讓我來處置。」

洛吟絮寒了臉：「你還是見好就收吧，否則我跟你沒完。」

「阿絮妳這什麼話？燕六少自己都這麼說了，我當然恭敬不如從命啊，」汪從風眼珠子轉了轉，只能說笑得不懷好意：「我想到一個絕妙的辦法，六少一定也會贊同。」

「汪兄說說看。」

「這裡說不清楚，你隨我們來吧。」汪從風轉身吩咐田衡：「帶他到『懸鈴』那間練功房去。」

什麼練功房？

怕燕子京單獨被帶走吃了汪從風的虧，洛吟絮立刻提出：「我和吟歌也得在場。」

「妳怕我吞了他不成？」汪從風笑著擺擺手：「無妨，都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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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夜燕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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