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吟月樓，柳千帆悠然看著彩衣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
百里扶桑仍然隨侍在側，陪著柳千帆每個攤位閒逛，柳千帆看中了什麼就買，蒲扇、耳璫、荷包、四方巾、短笛、桂花糕、核桃酥、釣竿、大魚網、陀螺、風箏、彈弓……帶出門的黃緞包袱已經裝得鼓脹，柳千帆又看中一把紫砂壺，準備掏錢買下來。
百里扶桑手提著黃緞包袱，不解問道：「老闆娘買這許多東西作甚？」
「難得來一趟彩衣街，就幫大夥兒買點東西囉。」柳千帆一一細數：「蒲扇是買給三娘的，耳璫是買給紅杏的，四方巾給顧清弦，短笛之前阿進就說想要，王大年喜歡釣魚網魚，錢三老惦記這家攤子的桂花糕，六姑的小兒子之前就吵著要陀螺和彈弓呢，周准新娶的媳婦兒看到這繡的荷包一定喜歡……總之這些東西都有去處的，你好好幫我提著就是。」
「老闆娘對大夥兒真是好，買完了這就回客棧吧。」
「還沒呢，」柳千帆笑吟吟看著他：「正好今天是你和我一起出門的，我帶你去買雙鞋子吧，你這雙鞋已經破了。」
百里扶桑看看自己腳上微微綻開的鞋：「老闆娘別費心了，也將就得過。」
「前面正好就是鞋店，我們順路去看看不妨。」柳千帆道：「如果沒有合意的，不買也沒關係。」
終究還是進了鞋舖，柳千帆知道百里扶桑一定不會告訴自己喜歡哪雙鞋，於是乾脆做主替他挑了一雙粉底皂靴，看他試穿之後柳千帆滿意地點點頭。
「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柳千帆笑道：「這鞋你穿著很不錯，那就買了吧，穿著走。」
「多謝老闆娘。」
「舊鞋還帶著，有空我讓芙蓉或牡丹替你補一補還是能穿的。」
兩人買完鞋走出舖子，一抬眼就看到郜通帶著昌華也在街上溜達，柳千帆於是出聲招呼。
「郜二哥，又見面了。」
「噢，千帆妹子，妳怎地還在這兒？」
柳千帆朝著身後百里扶桑手上快要爆開的黃緞包袱努努嘴：「我和阿桑逛街買東西呢。」
「這樣啊，其實我也是過午還得到天水樓赴宴，才想著趁現在出門給我娘子買點用物。」
「這樣啊，玉箏姐知道了一定開心。」柳千帆笑了：「你們感情是真好。」
「那當然，自家娘子得自家疼著啊。」郜通笑道：「對了，多謝妳方才提點周有朋，一樓那個黃衫客果然有鬼，他是想趁人不備偷其他客人的銀錢。小周一直盯著，最後在那人出手之際當場抓住他扭送見官了。」
「抓賊拿贓，這也是小周自己的本事。」柳千帆道：「不知是不是巧合，我總覺得揚州城裡最近不大平靜。」
「怎麼？」郜通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妳那兒莫不是也遭了賊？」
「上個月開始店裡抓到吃白食和行竊的人變多了。」柳千帆側著頭想了想：「我們做的是這個營生，當然這樣的人時不時就會遇上，但最近真的特別多。」
百里扶桑聞言心中一動，但沒多話。
郜通也不明白為什麼，只是聳聳肩：「誰知道呢……也許是因為汪直被抓，海寇們混不到飯吃，只好到店裡來吃白食啦。」
聽得柳千帆皺眉道：「呸呸呸……郜二哥別說渾話，聽得人怪怕的。」
郜通自知失言，也笑道：「是我隨嘴亂說，千帆妹子別放心上。時候不早，我還得到芍藥巷去一趟，先告辭了，改日再約了閻金一起到富春找妳喝酒說事。」
和郜通作辭之後，柳千帆和百里扶桑兩人繼續前行，很快就走到東關街，一路上百里扶桑都不說話，但心細如髮的柳千帆又怎會看不出他有心事？
「我們這都快到富春了，」柳千帆道：「你從方才在吟月樓聽到汪直的事就不大平靜，現下我們又知道揚州隨時有海寇入侵的可能，我也已經答應閻金會和他一起保衛揚州，有什麼話你可不能藏著掖著，該告訴我的得告訴我，這也是關乎揚州城的命運。」
百里扶桑沉吟許久。
「老闆娘要請郜二爺和閻爺留意城中最近因為偷盜、鬥毆等小事而告官的狀況是不是愈來愈多，還有城外飢民、乞兒混入城中的人數是不是也明顯增加。」百里扶桑輕擰眉心：「愈快確認愈好。」
看著百里扶桑的表情，柳千帆就知道他的確憂心。
「我知道了，閻金和石知府的關係很好，這事很快就能確認。」她點點頭又道：「不過我無端端找閻金去說這事也很奇怪，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要確認這些，到時閻金問起來我也好有個說法。」
「……就像老闆娘說過的，沿海賊寇分成兩類，一是扶桑倭人，一是漢人海寇，雖然都打著倭寇的名頭行事，但其實以漢人海寇居多數，能混出名堂的海寇也多半都是漢人。」
百里扶桑儘量讓自己聲音平靜：「而扶桑倭人和漢人海寇之間並非壁壘分明，更多時候是互相合作利用，扶桑倭人的武藝精湛刀術奇詭，漢人海寇則對海濱瞭如指掌擅於計謀，只要能搭配得宜，在攻城掠地時就有奇效。事實上汪直或毛海峰一直都是靠著這個方式作戰，無往不利。」
柳千帆並不知道百里扶桑願意將所知透露到什麼程度，所以她謹慎著措辭。
「也就是說……城中偷盜鬥毆事件增加，或是城外飢民乞兒混入城中人數變多，這些也是海寇攻城戰術的一環？」
「很有可能。」百里扶桑彷彿陷入回憶：「海寇會鼓動飢民乞兒入城，也會讓那些人假扮城中居民在城內偷盜鬥毆，讓官府疲於奔命。」
「這麼做目的是為了掩藏海寇們真正想掩蓋的東西？」
「老闆娘很聰明。」百里扶桑淡淡道：「可能趁官府窮於應付時偷運刀械進城，也可能挾持城中富商，要求條件或交易……戲法百般但大抵如此。」
「這麼說我懂了，我會找時間去告訴郜二哥和閻金，讓他們請石知府留意。」柳千帆道：「我會說是我自己想到的，你不用擔心。」
百里扶桑一怔，在柳千帆的火眼金睛之前，自己的來歷原是辯無可辯，她也不過是做人細緻，給自己留著體面不戳穿罷了。
他不再多言，只嘆道：「多謝老闆娘想著。」
「不用謝，我說過只要你不想說，我就什麼都不知道。」柳千帆道：「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為了保住揚州城我們得同心協力，以後還看到想到什麼要留意的事你記著都要告訴我。」
百里扶桑聞言還是忍不住問：「妳就這樣相信我？倘若我真是倭寇混入城中的內應妳怎麼辦？」
那雙剔透美麗的眼睛溫和望著他。
「你是麼？」
「不是。」
柳千帆笑了：「那就好啦，回去上工了。」
「如果我是騙妳的呢？」
「想多了，」柳千帆淡淡道：「你騙不了我。快回去切筍丁吧，店裡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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