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似箭，歲月如梭，轉眼之間已經過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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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他從未質疑過自己當初的決定。不如說，在生命的後半段，哪怕歷經無數掙扎，但能讓他後悔的決定可以說幾乎沒有。就如他以前經常提醒自己的弟子「要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保持信念」那般，直到現在，他也依然堅守著這項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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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一不解的是，為什麼自己到現在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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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因為那個「決定」，自己應該早就已經死了才對。事實上，他也的確是因為那個決定而死的。雖然有些可惜，但考量到某些更加崇高的目的，他是覺得這個交換並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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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也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最高指令」的覆寫圓滿結束，上華境也完成了交接，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條不紊地照著計畫進行著，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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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妳嗎，蘭？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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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的這段時光裡，他也不止一次地思索過這個問題，但他並不將此視為執念，也不打算主動做些什麼。缺少目標的他就當自己是真死了一樣，雖然也偶爾會擔任他人腦裡的靈光，但更多時候，他就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看著這世上的一切，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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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不斷循環的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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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永不休止的潮起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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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時刻發生的生老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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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命運捉弄的緣起緣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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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哪怕擁有極高的眼界，他卻對這些本該見過許多次的事物感到新奇。就像是看著一本品味低俗卻永遠不會完結的故事書，他的工作就是對書中人物的表現做出點評，並預測接下來的劇情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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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哪怕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像當初「剛死去」時那樣樂在其中。不得不說，若不是那次的「意外」，恐怕這個老傢伙還能享受這種「悠閒」好長一段時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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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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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真的有神嗎？」伴隨著陣陣的啜泣聲，一名面容姣好的金髮少年緊握著手中的相片，忍不住對這世界發出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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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仔細看，可以發現這相片早已被淚水浸濕，上頭的幾個人影早已模糊不清。但「他們的臉肯定就像我想的那樣燦爛地笑著吧」，順著心底話，少年又再一次回想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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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威嚴，母親的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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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妮絲的寵膩，卡利多的頑皮，多莉絲的可愛，艾得蒙的保護……還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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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連那些相處時所引發的無數矛盾，與現在相比，也稱得上是無比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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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在照片中他都分不清誰是誰，但少年不需要照片也能清晰地記起每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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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他——亞倫•佛洛發誓，他絕對永遠永遠，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些人。這些曾經帶給他無數美好時光的家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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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死去的那天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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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天還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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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你需要不斷緬懷這些回不來的人來抑制你的悲傷，但問題是，現在可真不是做這件事的好時機。」一道陌生的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亞倫猛地回頭，卻發現後方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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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亞倫才察覺到，自己已經不在那窮酸旅館的破敗房間了。除了椅子依舊是旅館的那張，四周的一切早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變得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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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帶來視野的是從上方照下來的一束光，讓他感覺自己宛如舞台上的演員，只是現場並沒有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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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這次聲音出現在了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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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又打下來了一束光，回過頭來的亞倫看見一道身影在光中浮現，只是不太清楚，依稀只能看見點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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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你是來殺我的嗎？」一個激動，少年跳了起來，做出自我防衛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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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某個千百年前已死之人的記憶，透過寄宿你的一小部分靈魂存活。簡單來說，你可以想成是類似寄生蟲那樣的存在。」那道幻影用手指點了點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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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這裡吧，我喜歡住在這裡，因為可以用你的眼睛順便看看世界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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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是來殺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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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寄生蟲會希望宿主死去，只是你如果再不行動可就真的危險了。」看見亞倫疑惑的表情，幻影慢慢地把話接了下去。「……那群刺客，你不會真以為靠著你家人們的犧牲逃離，然後窩在這兩三天，就可以躲過他們的追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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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亞倫臉色瞬間變得慘淡，不自主慌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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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別擺出那種臉色，少年。」幻影安撫道：「我們所在的地方就相當於你的內心世界，憑藉你的精神在運作，就算經過再久，對現實來說，那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在等待亞倫急促的呼吸平靜的期間，幻影也只是默默地佇立在那裡，不急，也不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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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著吧。」順著幻影的手勢，亞倫重新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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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魔法師』嗎？」思量了許久之後，少年才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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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千百年』、『已死之人』、以『靈魂』維生，這聽起來更像『巫妖』而不是『魔法師』吧？你為什麼會認為我是一個『魔法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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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確定。」亞倫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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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沒見過巫妖，但我只覺得，如果你是一個巫妖，你根本不會對我那樣說話。」亞倫小心翼翼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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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在你心裡，巫妖應該怎麼說話呢？」幻影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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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但我看過的書裡對巫妖的描述都是『暴虐的』、『偏執的』、『不可信的』，並且只有邪惡的人才會變成巫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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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嗎？還真是個粗淺的推論。」幻影搖了搖頭，似乎不太滿意這個回覆，「不過你猜對了，我的確曾經是一個魔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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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後，亞倫的心裡不由燃起了一股希望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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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為止，他也見過不少魔法師。排除掉那些尚未出師的魔法學徒，他們無一不是在各個場合都吃得開，甚至有些是連自己的父親都要禮遇三分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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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他也對此忿忿不平，質疑父親為何要僱傭這些丟個兩三顆火球就虛脫的瘦骨頭，而不是那些看著就挺有安全感的戰士或者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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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想法持續了很久，直到一次隨同父親行商的過程中碰到了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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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前往北境大城「幽暗之燈」的途中，他與父親整安穩地待在用魔力催動的魔能車上。即便車內環境已經是特化等級的舒適，但說白了，亞倫也只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仍不免因為長距離的奔波而舟車勞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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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情形他也不清楚，只記得敵人是趁著商隊趕時間走夜路的期間突襲的。雖然父親總是要求自家的護衛隊隨時保持戒備，但他們還是被殺了個措手不及，瞬間就銳減了將近一半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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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這些人並不像是單純的劫匪，一般來說，他們可沒道理擁有這麼縝密的攻勢與陣形，更沒那個膽量對這種規模的商隊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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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時間，震天的砍殺聲及叫罵聲不絕於耳，一下子就把那名正在熟睡的亞倫驚醒。而他又哪裡見過如此大場面，本能地想要逃離，卻被父親一把抱住，示意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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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看見一根法杖從另一輛魔能車的窗口伸了出來，那也是商隊中除了他們之外，唯一的一輛魔能車。記得在旅途剛開始時，少年也曾好奇那輛車中乘客的身份，但父親卻僅僅透漏是一名「貴客」，並不願意多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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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瞇眼一瞧，隱約還能從車窗的缺口中看見那位乘客臉上的不悅。隨後，他就看到那法杖頂端的寶石光芒漸盛，很快就攀升到連專心廝殺的眾人都不得不注意的亮度。可惜的是，雖說這光成功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但那位乘客顯然並不想給他們任何反應過來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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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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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爆震蕩！」此話一出，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凝結，在寶石的光芒熄滅的瞬間，一陣劇烈的爆響也從其上猛烈傳開。這聲響就像是一個信號，像是一個人誤觸了什麼不得了的開關，它讓所有人都感覺到大事不妙，只可惜無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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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那波動隨即接踵而至，猶如看不見的海嘯，以那寶石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亞倫與父親的那輛魔能車也未能倖免，當巨力襲來的那刻他就瞬間感受到了飛起，身下的車輛「哐——！哐——！哐——！」地像失控的陀螺般不斷翻滾，不知被拋向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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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的巨大撞擊弄得他全身發疼，好在有父親，當然最主要是那魔能車的保護之下，暈呼呼的少年只是被搞得有點耳鳴，身上也只是多了幾塊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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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說來有點可笑，那個在十餘秒後才得以勉強起身的亞倫，當下並未意識到自己的耳鳴其實早就恢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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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那些從一開始就不曾斷過的金屬撞擊聲及慘叫聲，怎麼到現在就聽不見了呢？對比剛剛的震耳欲聾，現在外頭簡直沉默地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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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少年那貧乏的經驗與閱歷並未引領他尋得正確答案。 或許是他未曾設想，也或許他內心早已猜到了，卻下意識地被直覺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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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對寂靜的好奇心就蓋過了恐懼，在確認昏迷的父親沒什麼大礙後，亞倫率先爬了出去，迎面而來的是難聞的鐵鏽味，讓他不禁擰住口鼻，拿著提燈向前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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