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尋主日記（斷） - 貳之四十四、樹與妖精

　　「狐狸，你還好嗎？」

　　跪坐在法師身邊的伊蓮娜一臉疲憊的看向狐狸，她的內心有些慌張，就在剛剛的幾十分鐘裡，眼前這個染滿血的俊秀青年一個人殺了十幾隻妖。

　　「我沒事，薩恩奇怎麼樣？」

　　狐狸在法師的另一側坐下了，小短尾豹立刻湊了過去，也不怕血染上身體，小短尾豹還是溫順的蹭著狐狸。

　　「沒事，呼吸很均勻，應該只是睡著了。」又想起剛才的場景，伊蓮娜面露難色，縮起肩膀看著一臉溫和的法師，「剛剛，薩恩奇像變了個人似的，眼神空洞，我怎麼叫他都沒反應，巨大的火牆出現在他身後，然後無數的火焰衝向那些妖……但是他救了我。」

　　「沒事就好。」狐狸原本想伸手整理薩恩奇落到臉上的髮絲，又發現自己手上都是血就作罷了，「妳呢？有受傷嗎？」

　　有些訝異會被問及傷勢的伊蓮娜連忙搖手說道：「我沒什麼事，就是兩隻手有點使不上力。」

　　「嗯，先休息一下，等薩恩奇醒來吧。」狐狸抹了抹衣服，發現手上的血還是抹不掉，這讓他有些心煩意亂，他瞥向蹭著大腿的小短尾豹，「等薩恩奇醒了，要把那些屍體都燒掉。還有那棵樹，要問問這個小傢伙該怎麼辦。」

　　小短尾豹抬起頭，疑惑的喵了一聲，但狐狸並沒有接收到任何訊息，小短尾豹趴在了法師身邊。

　　伊蓮娜把弓箭和短刀整理好，喝了一點水，毫無食慾可言，她拿出一塊布沾水讓狐狸擦拭，狐狸才好不容易把手上和臉上大部分的血給擦乾淨了。

　　在薩恩奇醒來之前，空氣安靜的只剩血腥味的流動。

　　＊

　　大約二十分鐘後，狐狸衣服上的血乾掉後黏在身上，讓他感覺非常不舒服，但他並沒有裸體的習慣。

　　薩恩奇傳出動靜，小短尾豹立刻起身離開，三雙眼睛全部盯著眼皮正在抽動的法師。

　　「痛……」

　　薩恩奇整張臉皺了起來，他覺得好像有很多視線在看著自己，遲疑了一會兒才慢慢睜開雙眼。

　　他理所當然的被離得最近的小短尾豹嚇到了，在那雙淺藍色眼睛的後面又看到狐狸熟悉的面孔才放心了不少。

　　「狐狸，你的頭髮……」薩恩奇怔怔的看著那理應柔順亮麗的銀白色長髮如今卻是沾滿了紅黑色的黏稠血塊。

　　狐狸並沒有回應這個，反問道：「薩恩奇，哪裡痛？」

　　突然回過神的薩恩奇重新感覺到疼痛，一臉委屈的說道：「……頭有點痛。」

　　「是不是剛剛暈倒的時候撞到頭啊？」伊蓮娜思索了一會兒，從腰包裡拿出一個小藥罐，沾起罐子裡透明的黏稠液體就往法師額頭邊緣抹，「這是我們山林管理員必備的藥膏，能緩解頭暈、頭痛、噁心等等登山的不適感，或許會讓你感覺好一點。」

　　「啊，謝謝。」薩恩奇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謝，涼涼的感覺慢慢延伸到頭皮，沒過兩秒又變得有些溫熱，這種溫暖的感覺明顯讓頭痛舒緩了不少，「呃，對了，妳剛剛說，我暈倒了？」

　　「是啊，你剛剛……」一邊收藥膏的伊蓮娜原本還想侃侃而談剛才的事，愣了愣發現不對，連忙問道：「你不記得了嗎？」

　　「記得……什麼？」薩恩奇扯出一個尷尬無比的笑容，完完全全表現出了自己的困惑。

　　伊蓮娜一聲驚呼，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不該說，只好用眼神求助狐狸了。

　　「那個晚點再說，你醒過來了就好。」狐狸終於伸手幫法師撥開了頭髮，「能站起來嗎？那些妖都死了，還要麻煩你把屍體全部燒掉。」

　　「哎哎哎……好吧……」不知道為什麼莫名有些失望的薩恩奇搭著狐狸的手踉踉蹌蹌的站起來了，他這才看到狐狸身上幾乎是紅的，連忙關心道：「你沒事吧狐狸！怎麼全身都是血！衣服還破破爛爛的！」

　　狐狸反射性的低頭看了一眼，淡淡說道：「我沒什麼，不是我的血。」

　　「是嗎？」薩恩奇微微皺起眉頭，看到狐狸又點了點頭，才決定姑且相信好了。他終於看到剛剛被當成戰場的地方，不由得驚呼道：「天啊！這是什麼情形！你說要把那些屍體燒掉嗎！」

　　「嗯，不燒掉的話，妖的屍體會繼續汙染這個地方，還有可能被魔族利用。」狐狸解釋道。其實他知道這個地方不可能會有魔族降生的，他就只是說一下如果沒有好好處理妖的屍體會怎麼樣而已。

　　眼角抽了一下的薩恩奇不是很想再往前走，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去做了，「好、好吧，那我去了。」

　　小短尾豹跟了上去，這讓薩恩奇的感覺好多了。

　　等法師走遠，伊蓮娜湊到狐狸身邊問：「薩恩奇到底怎麼了？感覺他忘記的事情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多？」

　　狐狸搖搖頭，「不知道，暫時別跟他提那些吧。如果他一直沒想起來，等回去之後我再慢慢跟他說。」

　　「嗯，也好。這麼看來，剛剛的真的不是薩恩奇……」伊蓮娜望著走到一個屍體旁臉色就更難看一點的法師，心裡油生一股不安。

　　薩恩奇原本很怕火焰延伸到草地，試驗了兩隻後發現草地竟然完全染不上火焰，就安心的放了火就換下一隻。

　　等他來到玄八旁邊時，表情異常複雜的看著狐狸的斗篷，在已經完全被血浸濕的斗篷之下，那一坨鼓鼓的到底是什麼，他連想都不敢想。

　　他發現玄八的眼角帶著水珠，嘴角又是一抹怪異的微笑，但總體看來，卻給人一種安詳的感覺，薩恩奇不自覺在心中悼念了一下才放出火焰。

　　火焰很快就吞噬了一具又一具屍身，黑煙被薩恩奇用風給吹散了，工作結束後，他沒有回到同伴身邊，而是被吸引般的和小短尾豹來到大樹的巨型開口前。

　　小短尾豹同樣抬頭看著大樹的劃口，長長的喵了一聲。

　　狐狸與獵人無語互視一眼後，跑到了法師身邊，四雙眼睛看著缺口，又長又深。

　　「……我們剖開了大樹，汙染了這個地方，妖精陷入沉眠。」狐狸突然開口說道，把同行者嚇了一跳，他古怪的看向同行者，理直氣壯的解釋：「剛剛有一隻妖這樣跟我說的。」

　　「呼，別嚇我。」薩恩奇拍了拍胸口，似乎真的被嚇得不輕，他凝視著巨大的開口，猶疑的咕噥道：「妖精陷入了沉眠？」

　　下一秒，所有的視線都落在了小短尾豹的身上。

　　「小貓咪，你是妖精對吧？你是從這棵樹裡面出來的嗎？」伊蓮娜率先發問，發現小短尾豹歪著頭看向她，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她只好把目標轉移到同行者身上，「你們有接收到什麼訊息嗎？」

　　狐狸有了動作卻沒回答獵人，他一把拎起小短尾豹的後頸，冷冷問道：「別裝啞巴，有隻妖要我救這棵樹，要怎麼救？」

　　一聽到狐狸說「別裝啞巴」這句，薩恩奇忍不住在心裡笑了出來。

　　「救這棵樹？這棵樹還有救嗎，都變成這個樣子了……」伊蓮娜垂下眼簾，一臉不捨，「看起來像被燒過，還被剖了一個大口子，枝幹還能撐著簡直是奇蹟。」

　　小短尾豹開始掙扎起來，胡亂的喵喵叫和扭動四肢小短腿，狐狸二話不說，直接把小短尾豹往樹洞裡丟去。

　　薩恩奇直接看呆，伊蓮娜則是大叫了，結果小短尾豹好好的站在洞口，一點事也沒有，害得伊蓮娜把抱怨的話又吞回去了。

　　小短尾豹直挺挺的站在那裡，眼神似乎有些不同，然後，牠開口了。

　　＊

　　「喵──」

　　慎重且凝長的一聲貓叫，讓異常嚴肅的法師和獵人有如從天堂墜落，黑著臉垮著肩，難以相信自己聽到的竟然是一聲貓叫。

　　而他們發現狐狸一點反應都沒有，甚至有些認真，兩人很快就恍然大悟，話是說給狐狸聽的。

　　過了一會兒，狐狸的表情明顯頓了一下，隨後便伸進前腰包摸索，拿出了一個黃色的小布囊，還是一樣軟軟的。

　　當初從伊狐那裡接過時，雖然沒有打開，但狐狸多少猜到是什麼，事到如今，他才發現事實和猜想有些偏差了。

　　「咦？這是什麼？」薩恩奇好奇的看了過去。他想，狐狸連錢幣和寶石都是隨便丟在腰包裡的，會特別裝起來的肯定不是一般的東西。

　　狐狸沒有搭理法師，逕自捧著囊包走到小短尾豹面前，在獵人的示意下，薩恩奇終究沒有跟過去。

　　狐狸輕輕拉開囊包的繩子，將包中物倒在右手掌心上。

　　一個透明凝膠狀的橢圓形物體中間包裹著一顆橢圓形小小的綠色寶石，在青翠的綠色上面明顯可以看到布滿了細小的紋路，和從蔬鼠那裡得來的靈魂晶體十分相似只是顏色不同。

　　狐狸盯著軟綿綿的寶石沉思了半晌，最後伸出右手，遞向了小短尾豹。

　　小短尾豹飛快的叼走那顆寶石，最後走進了大樹的缺口深處。

　　狐狸向後瞥了一眼，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法師和獵人還是直接當成是可以過去的指令，大大方方的立刻和狐狸會合。

　　狐狸站在中間，他們靜靜的、靜靜的看著大樹的創口，卻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著什麼。

　　也只站了五分鐘左右，小短尾豹跳出大樹，溫順的蹭了蹭狐狸的腳。

　　「啊，出來了。」薩恩奇愣愣的看著狐狸腳邊的小短尾豹，下一秒，他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立刻又把頭抬起來，這次，他臉色難看的不自覺脫口而出：「又、又出來了……什麼……」

　　從大樹的缺口漫出了青綠色的霧氣，幾乎把整個樹幹都給遮住了，小短尾豹默默的退到樹幹前面，被綠霧給隱蔽了起來。

　　伊蓮娜掩嘴驚訝的看著前方，薩恩奇雖然沒感覺到危險，卻十分肯定出來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等待綠霧慢慢消散，小短尾豹的身影和一個只到狐狸胸口高的人影漸漸顯露出來。

　　綠霧完全消散，人影一覽無遺，法師和獵人看呆了，說實話的，狐狸也有些驚訝。

　　人影的真面目是一個極為俊俏的少年姿態，身著一襲淺棕色的白邊長袍，光著赤腳，一頭長而光滑的青綠色頭髮披散於背後，白皙的面容在雙頰下方延伸出了細小的棕色紋路，青綠色的眼眸可謂慈眉善目，帶著溫柔和善的笑意。

　　在那張略顯蒼白的鮮薄雙唇中，像風一樣的言語輕輕傳了出來。

　　「見過諸位恩人，吾名離芍，乃此梨樹而化之妖精，於諸位之舉，吾大恩不謝。」

　　極為輕柔卻清晰無比的語音難辨男女，就在法師跟獵人都失神難以自拔，而狐狸不知道該回什麼的時候，小短尾豹又喵了一聲，將神魂飛到九霄之外二人給拉了回來。

　　「妖妖妖妖精──」薩恩奇顫抖的雙唇驚聲喊道，雖然他知道自己的行為非常無禮，但他實在無法克制自己，「妖精不是那隻小貓咪嗎！」

　　狐狸瞥了法師一眼。

　　自稱離芍的妖精掩嘴輕笑道：「失禮了，吾與這孩子雖皆為妖精，卻稍有異處，難以解釋，還望見諒。」

　　小短尾豹又喵了一聲，這次，薩恩奇好好的接收到了訊息。

　　『我是離芍大人的侍從，不是小貓咪，我的年紀比那隻小狐狸還大得多了！』

　　薩恩奇臉色瞬間鐵青，雖然早知道貓叫只是一個幌子，但短短一聲收到這麼長的訊息感覺還是很怪，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清楚狐狸到底幾歲了。

　　「我以為妖精都是動物的樣子，就以為妖精都是動物化成的，沒想到，竟然是樹……」伊蓮娜的表情和語氣都將自己的不可置信表現得淋漓盡致。

　　薩恩奇雖然在書上看過，妖精可以化成人的樣子，但只是巴掌大小而已，完全沒聽說能長這麼大的，或許這就是離芍和小短尾豹之間的區別。這麼看來，小短尾豹就是普通的妖精了，而普通的妖精侍奉的妖精……薩恩奇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才好。

　　「真的十分感謝諸位恩人解救了吾身。」離芍勾起輕柔的笑容，雙手交疊於腹部，隨後便彎下腰身，鞠躬致意。

　　離芍冷不防的舉動讓法師和獵人都難以反應，整個心都七上八下的，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狐狸和平時一樣冷靜，「物歸原主，舉手之勞，不必客氣。」

　　物歸原主？薩恩奇對狐狸的這個說法感到疑惑，但下一秒就替自己做出了解釋：把這片土地從妖的手中還給了妖精。

　　離芍又輕輕笑了兩聲，「救命之恩，吾難以回報，且有一事相求，涵望諸位恩人，莫將此地及吾身於外相告。」

　　法師和獵人還沒反應過來，狐狸就點頭說好，讓他們倆也不好再說什麼。

　　「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們就先走了。」

　　狐狸突然說出這種話，讓法師和獵人又是震驚不已。

　　雖然不是反對狐狸的做法，且狐狸也把離開的前提設在沒有其他事之下，但他倆就是覺得，好像太唐突了，畢竟他們到現在都還不能完全接受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地、地上的那些血，不用幫忙清理嗎？」伊蓮娜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了出來。

　　「無妨，吾自有辦法。」離芍衝著獵人柔柔一笑，「多謝好意。」

　　像是被獵人鼓舞了一樣，薩恩奇也提起勇氣問道：「離芍大人，還有其他事需要幫忙嗎？」

　　問是問出來了，但整個和薩恩奇想的不太一樣，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竟然跟著小短尾豹一起喊了「離芍大人」。

　　離芍先是一愣，隨後便失笑道：「恩公不必拘謹，離芍在此謝過，爾後之事，吾自可行之。」

　　薩恩奇尷尬的喔了兩聲，嘴角勾起的是僵硬的弧度。

　　發現似乎真的找不到留下來的藉口的薩恩奇和伊蓮娜，在內心的一番交戰後，終於默默妥協了離開的提議。

　　狐狸察覺了另外兩人的心意後，點點頭說道：「那我們走了。今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不必客氣。」

　　離芍帶著柔軟的笑意，慎重的點了一下頭。

　　正打算回身的狐狸發現又跑來蹭腳的小短尾豹，也在腦子裡聽到了道別與感謝。

　　狐狸不自覺揚起淺淺的笑容，沒有對小短尾豹做出回應，繼續了回身邁步的動作。

　　看狐狸率先返回，法師和獵人面面相覷，只好匆匆道別。

　　「妖精大人跟小貓咪，我是伊蓮娜，克拉拉爾山的山林管理員，我會保護好這座山的！」伊蓮娜邊說邊倒著小跑步追上狐狸。

　　剩下薩恩奇還留在原地，又受到獵人的影響，他正想介紹自己的時候，離芍又開口了。

　　「您似乎並不瞭解自己，離芍由衷祝福您，能早日解心中所惑。此外，很高興還能再見到您，吾友。」

　　那一瞬間，薩恩奇突然覺得眼前的妖精有股莫名的熟悉感，但他的思緒很快就被小短尾豹的一聲貓叫給喚了回來。

　　薩恩奇仍對離芍及那股親切感感到困惑，但他只是向離芍點頭道謝，便快步追上離去的同行者，狐狸還順手撿了法師的大斗篷。

　　在他們三個一走進原本的那條樹叢小巷後，一切的景色都變了，唯一不變的，是依然處於正頭上的太陽。

　　「我們……回來了？」伊蓮娜驚訝的看著四周，這是她所熟悉的克拉拉爾山。

　　一陣寒風吹過，地上的積雪穩如泰山，薩恩奇卻不爭氣的打了個噴嚏，「好冷！」

　　狐狸無奈的搖搖頭，替法師披上了斗篷。

　　「狐狸，謝謝你。」冷到開始發抖的薩恩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斗篷把自己包了起來，他看著衣服單薄又破破爛爛的狐狸，心疼的問：「狐狸，你這樣會冷的，要不要躲進我的斗篷裡？」

　　正想說自己其實不太冷的狐狸因為獵人的一席話而默默收回了。

　　「是啊，而且你現在這個樣子，肯定會嚇壞其他人的。我得趕快送你們回拉克小鎮。」

　　看著眼神真誠且熾熱的兩人，狐狸覺得拒絕反而是不明之舉，只好默默點頭，然後被薩恩奇攬進手臂裡。

　　斗篷無法完全圍住兩人的身體，薩恩奇一下就皺起眉眼，但在狐狸的注視下，又連忙扯出笑容說道：「我沒事，我還能用火法取暖。」

　　然後薩恩奇整路都捧著一顆小火球下山。

　　在伊蓮娜的帶領下，下山的路途又快又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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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之四十四、樹與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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