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璃和修杰將莊嘉行帶回分局偵訊室，修杰在偵訊室外待命。
偵訊室的桌上放著牛皮紙袋、裝在證物袋裡的手機。莊嘉行眼神空洞，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看向前方的眼神宛如飄向遠方。
語璃問了莊嘉行從泰國回來後去哪裡，但坐在她對面的莊嘉行，頭髮亂糟糟的，雙眼浮腫眼，幾個小時過去始終默不吭聲。
她靠著椅背，指尖緩緩地敲打著桌上的牛皮紙袋，冰冷的注視前方的莊嘉行。她從牛皮紙袋抽出照片，一張一張的放在桌上，照片是那個人頭部中三彈，被行刑式槍殺，以及吳培瑜倒臥在浴室中被刺殺的照片。
「莊嘉行，我再問你一次，昨天你從泰國回來後，去了哪裡？你的同夥在泰國都被逮捕，也全都說出來了，你還打算繼續沉默嗎？」
她想起進偵訊室前，余建良給她看的泰國警方做的筆錄，另外兩個在泰國落網的嫌犯，都供稱是文哥指使他們殺那個人的。
語璃接著指宋信義的照片說：「你們丟棄的三把槍、六個手套被泰國警方找到，掉在大麻店的手套上有你的指紋。那個……」語璃不耐煩的咋舌一聲，「宋信義也是你殺的吧？」
莊嘉行宛如只剩軀殼留在偵訊室，眼神空洞的垂眼看桌上的照片。
「不只宋信義，吳培瑜也是你殺的吧？」語璃冷冷的說。
聽到女友名字，莊嘉行的空洞無生機的眼神逐漸恢復。
他淚水在眼框打轉，蠕動雙唇，自唇縫間流瀉的聲音宛如乾涸的沙漠，雙眼逐漸閃爍著憤怒的光芒，「不是，我才不可能對小培做這種事……」
「那會是誰？」
見莊嘉行將唇抿成一直線又打算避口不談，語璃把裝在證物袋裡的手機放到他面前。
她瞇起眼說：「這支手機是你的嗎？」
莊嘉行雙眼圓睜，這是他要工作……不……是騙人時才會使用的手機。
「這、這……支手機是哪裡找到的？我去泰國這幾天都找不到……」
「吳培瑜的床頭櫃下。」
語璃接著問道：「所以，這支手機是你的吧？」莊嘉行咬唇，點了點頭。
「你手機群組裡的加新顧問投資公司，不是真的顧問公司，對嗎？你剛才說，你不可能殺吳培瑜。那，她被殺，你不想讓我們找到兇手嗎？」
語璃腦中浮現加新投資顧問公司的群組裡，暱稱是文哥的人下指令要他們做事。
「是文哥嗎？他不只指使你們去……」語璃再次不悅的咋舌，「文哥不只要你們殺宋信義……吳培瑜也是他指使其他人殺的吧？」
莊嘉行雙眸中閃過一絲動搖。要是把他所知道的事情說出來，文哥會對他怎樣？但小培被殺……他當然想找到兇手。
指使人去殺小培的，絕對是文哥……
不過……原來是這支手機被小培發現，她才會知道他真正的工作……小培一直懷疑他劈腿想和他分手，但後來才知道他是在做詐騙的。她要分手的念頭更強烈。
他想挽回……畢竟，他們之間還有個孩子。當初就是因為有孩子，他才決定要認真找工作，而且還是要薪水很多的工作。
他從泰國回來的那天，不想再回去機房。本來想先躲在小培家，結果小培知道他在做詐騙要和他分手。他之後就先離開，想等她氣消再回來跟她談……
莊嘉行深吸口氣，為了小培……為了還未出世就死於腹中的孩子……他必須鼓起勇將自己所知道的全說出來——之前，他們做不好都是文哥要幹部毒打他們。
宋信義是他下令的……小培一定也是……
「對，是文哥。絕對是文哥叫人去殺的。或是他自己……宋信義想把錢佔為己有，所以，文哥要我去泰國和其他人會合一起處理他。」
語璃點頭，「文哥是首腦吧？你有看過他嗎？」
「……我沒看過他。都是他在群組裡要我們幹嘛，他應該……就是首腦。」
「文哥為什麼要你去泰國？」
莊嘉行愣了愣，他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
但他只能猜測，也許是他最近做得不錯。他怕又被打……所以逼不得已騙了社區的鄰居們……還有，在交友網站上聽信他話術而投資的那些人……
「可能……我最近幾個月業績都有達標……如果，我們沒找到新的人來投資，當月的業績不好，就會被幹部毒打。要是想退出不做……我們也會被打。也會被他們威脅要對家人或伴侶下手……進到公司前，我們必須把身分證和銀行帳戶給幹部。
「小培……絕對是文哥叫人殺的。我從泰國逃回來前看到其他人的手機，他有在群組威脅我們。因為他不相信我們三個沒拿到錢……他以為我們跟宋信義一樣要把錢佔為己有。只有我從泰國逃回來。所以，我覺得因為這樣……他才找人殺掉小培，要我把錢在哪講出來。」
語璃腦中浮現莊嘉行聊天室的眾多群組之中，有被威脅此事的對話。
「你是怎麼進到加新顧問投資公司的？」
「半年前，在人力銀行網站上看到，有公司要找高薪兼職，剛好小培懷孕三個月，我也很需要錢……」
「好，那請你詳細說一下你們是怎麼殺宋信義的？」
「文哥覺得宋信義要把錢佔為已有，要我們去泰國把錢拿回來……我們的水房在泰國。就是宋信義死的那間大麻店……店裡的地下室是我們的水房。文哥說如果我能把錢拿回來，他要把我調過去……可是我不想和小培分開……
「我到泰國才知道，宋信義真的要把錢佔為己有……妳剛才說的那兩個是水房的人……兩個禮拜前，我們偷拿宋信義的槍在空曠的地方練習開槍。要殺宋信義的那天，我們三個用宋信義偷藏的槍，輪流朝他頭部開槍……」
「他拿走多少錢？」
莊嘉行舔了舔嘴唇，「……九十億。就我所知……我加入的這半年以來和他們一起……就有五十億。聽過其他幹部說……他們這一年的時間，總共騙了將近三千人……吸金一百九十億……」
語璃聽到金額和受害者人數，頓時目瞪口呆。這是她經手的詐騙案中吸金、受害者人數也最多的一起投資詐騙案。
「所以，你們在泰國洗錢，在全國各地下手，然後機房也在泰國？」
「機房在……沙城島。我們透過加密貨幣貨幣設斷點、洗錢。」
沙城島是在外島。行政劃區是在中州市，由中州市的沙城鄉管轄。
「那地下匯兌呢？」
「也有……」聽到地下匯兌，莊嘉行想起一件事。「對了，幹部們他們有提到過，他們會透過地下匯兌，把錢交給不知道什麼人……」
這也是他害怕的原因。那個人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大人物。從幹部口中隱約察覺的出來，是在社會上有擔任重要官職的人。
語璃點了點頭問道：「你知道機房確切地址嗎？」
「不知道。只知道是在洗衣廠地下室……附近有住宅，也有罐頭工廠。」
她拿出手機搜尋，「中州市罐頭工廠」，找出相似的街景圖讓莊嘉行一一確認，約一小時後終於找到他所說的地點。
下一瞬間，莊嘉行戰戰兢兢地從他牛仔寬褲口袋拿出一個黑色皮夾。
「這是……宋信義的皮夾。我那時候搶走的……」
然後，像是想起過去被他騙錢的那些人，開始大哭懺悔自己不該騙人……以及都是自己害死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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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莊嘉行的偵訊，在外頭待命的修杰將莊嘉行送到拘留室。
語璃回到辦公桌，她預想到要是沒先把報告整理好，余建良一定會反對他們去沙城島。於是，她將莊嘉行手機從證物袋裡拿出來，把裡面偷拍到的機房照片，全部印下來打成報告。
她在等列印的途中，瞥到桌上剛才莊嘉行給的皮夾。她嘆口氣，打開皮夾時看到發黃變舊的照片，是他們一家三口一起去爬山時拍的。她將照片翻到後面時，有行歪歪斜斜的字寫著，「語璃……女兒……對不起……對不起……」
語璃看到這句話，她內心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她更加確信自己完全不在意那個人了。她不否認，自己曾經怨恨過那個人所做的一切。
但事到如今，收到遲來的道歉又如何？就能抹去她過去的記憶嗎？喝酒後就開始毒打家人，媽媽跑走後變本加厲的修理她，將所有一切發洩在她身上。害她進到那種表面是育幼院，但實則是利用育幼院掩飾販賣兒童的垃圾桐青育幼院……當初要是還低於十四歲，她也會成為受害者之一……
但……沒進到桐青育幼院，她就遇不到澄宇……過去那些傷早就因澄宇而痊癒。
她已經對那個人沒有任何想法……也不需要去想該不該原諒那個人。那個人是死是活與她一點關係也沒有。和澄宇交往後，澄宇總是向她說——「璃璃，我很感謝有妳在我身邊。」這句話讓她可以放下過去的一切。
而每年生日，他們都會互相感謝有彼此。
印表機的聲響打斷她的思緒——
她將資料整理成一疊，看到受害者人數高達三千人，再次打了冷顫……她想起過往抓到的詐騙首腦、幹部，他們都會說是被騙的受害者自己蠢、自己貪心才會被騙……這句話，她第一次聽到時真的感到沉重。
但看到一再受騙的受害者，她已經不知道該抱怎樣的心情看待他們……
望轄區派出所送來的報告，聽派出所同仁的無奈……有太多受害者明明已經告訴他們、勸告他們別匯款但他們仍是不聽勸……
這幾年，接手的案件有七、八成都是詐騙案……想到這她忍不住嘆氣，把報告整理好放進空的文件夾。
十分鐘前回到辦公桌的修杰，幫她把最後的資料整理好。
「要我去跟余隊說嗎？」
「我去就好。」
語璃走到余建良的辦公室，把檔案夾放到余建良桌上，向余建良報告偵訊莊嘉行的經緯。
「所以，莊嘉行沒告訴你們正確地址？不知道確切地址，我沒辦法讓你們過去。」余建良瞇起眼說。
「跟你報告之前，我找過了。那邊的罐頭工廠只有四間。附近又要有住宅的只有一間，我也在偵訊室要莊嘉行看過街景圖讓他確認過。」
語璃把余建良桌上的檔案夾攤開。第一張就是街景圖。檔案夾裡有街景圖之外，還有，她從莊嘉行手機印下來的受害者及匯款帳戶。
語璃耳邊傳來莊嘉行愧疚的嗓音。
——「我一直都想逃跑，我真的不想再騙人……我很怕又一直被打……還有人被打死……這次沒拿到宋信義吃掉的錢，我就更不敢回去……我怕我也會……妳在小培床頭櫃找到的手機，裡面有我之前拍下的機房和其他受害者的帳戶資料。從泰國回來後，我也不想回機房，所以才去小培家。但……」莊嘉行嘆氣，「我就先回到我老家住，想說之後再說……小培是我害的……還有那些被我騙的人……我、我……真的很對不起他們……對不起……對不起……」
「余隊，受害金額高達一百九十億，又有將近三千人受害……所以，我們應該要去掃蕩機房，再把首腦抓起來吧？再說，照莊嘉行的供述，他也有可能教唆殺人！你真的打算放過那些人嗎？」
余建良翻著街景圖後方的資料，看著厚厚一疊的受害者人數陷入沉思。
他想起剛從警兩三年的那段期間，還是菜鳥的他曾經手過的一起借貸詐欺案。那時候錢拿不回來……有不少受害者最後都……
修杰不知道哪時候進到余建良辦公室，他在旁邊跟著幫腔。
「余隊，讓我跟宋語璃去。」
余建良嘆氣。他不希望再看到受害者們最後又……
「你們小心一點，有問題馬上回報。我會再跟中州分局知會一聲。」
「是。」
語璃從分局離開回到家，整理幾天的行李後，打電話告訴澄宇她要到中州市沙城島。她想向他借大砲相機，他便告訴語璃相機放的位置。
手機聽筒那端的澄宇也想跟語璃去，但這次他的工作信箱昨天收到匿名爆料，某個縣市的市長這十年來讓詐騙集團當金主，他在調查真偽以及是哪個縣市。
「對了，張澄宇，剛才在偵訊莊嘉行時他交出那個人的錢包。結果，在那裡面看到人家小時候的照片，照片背後還寫道歉的話。」
澄宇愣了幾秒，他原本還以為自己夠瞭解璃璃，覺得她不在意，但他是不是錯了？璃璃的內心深處也許還有著對家人的愛。
他們當時待過的育幼院裡，也有些人像璃璃一樣被家暴後送到育幼院，但在那些人之中，有些人還是無法討厭父母。
「璃璃，妳……還好嗎？」
「很好。你該不會覺得人家很在意吧？沒有喔，完全沒有。只覺得道歉了又如何？我們都很清楚啊，不是每個父母都是孩子的後盾。而且，沒有進到垃圾育幼院，就遇不到你了……張澄宇，人家覺得這輩子能有你在身邊是最好的事。如果真的有投胎轉世這回事，希望每一世身邊都能有你。我只想要你。」
「嗯，是啊……不是每個父母都是後盾。璃璃，我也覺得有妳在身邊是最好的事。真的有投胎轉世，我也希望每一世身邊都是妳。只能是妳。」
「討厭，現在好想被你抱……」
「我也想……璃璃，去到那裡要小心。有事打給我。做算工作做不完，我一定馬上飛過去。」
「這麼可靠，到時候又要害人家多想你啦。」語璃笑盈盈地說。
「我也會超想妳。等等掛斷電話後就會馬上想妳了……」
「那我們都不要掛。人家也會想你……」
澄宇大笑出聲說了好都不要掛。接下來的時間，語璃向他學相機該怎麼用，他邊說語璃邊紀錄下來。但他講到一半，不想讓她太麻煩，最後說他再傳訊息教她。
兩人情意綿綿的通話直到語璃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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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璃看到爸爸照片那邊，原本有想過是不是該讓語璃選擇原諒。
但想到其中一個姪子，有認識的阿姨問他要不要跟媽媽講電話，但他認為自己媽媽不喜歡他，到現在還是很討厭媽媽，所以不想跟媽媽有任何接觸。也有聽過被領養的孩子很滿意自己現在的生活，對親生父母已無眷戀。
聽過這些事，最後還是讓語璃已無任何情緒起伏的方式放下。畢竟，當對一個人無任何情緒時，就代表已經不在意那個人。覺得這也是對曾家暴，但之後懺悔的人最大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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