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 - 第十章：雪崩（上）

就因顧行之一句，「真已用得比平日多了。」的評語，陸青澤包辦了顧小侯爺每日三餐的膳食，連同藥湯也一併伺候。

　　而侍從清風無時無刻都感覺到背脊發涼，不用回頭也知自家主子正用著那千年寒冰的晶亮眸子瞪著自己。

　　看著自己所用飯菜似乎比其他軍士的好吃，顧行之總有種彆扭感，雖說身為羽林軍主將的確膳食會比將士好上一些，可從顧家先輩開始，顧氏主將都與軍將同吃同喝，無一差別，如今卻讓顧行之有種破壞先輩規則的罪惡感，心中真是一番糾結，不知道是不是心裡作用，總覺得陸青澤煮得就是比較好吃。

　　中帳裡，用完膳食的軍將們，各自收拾，各自忙去，帳內只留下些許善後的士兵及顧行之、陸青澤和清風三人。

　　「陸青澤。」

　　正起身收拾的陸青澤被這一喚，征楞了一下，聽這聲音感覺有些嚴肅。

　　「陸青澤，以後無需特地為本侯另行準備膳食。」

　　「這是為何？」陸青澤心中有些慌，坐回椅凳上，不解問著。「是不合胃口？還是屬下煮得難吃？」

　　「不是。」顧行之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委婉拒絕樂在其中的陸青澤。

　　總不能說，你煮得太好吃了，怕以後吃不到？

　　還是要說怕吃得太多，會變胖。

　　顧行之略清了一下嗓子。「咳。本侯一向與軍士們同吃同喝，這......」

　　「屬下煮得也沒有不一樣，菜色都是相同的。」

　　向來都是伙頭軍今日煮何菜色，陸青澤則分出一部份單獨烹煮，吃得都是一樣，如真要說不一樣，那就只是烹飪之人不同而已。

　　顧行之一時啞口，還想說些什麼，突然一聲巨大震天。

　　像是爆炸聲，隨著地鳴傳透整個營區，聽了令人毛骨悚然，伴著地動，驚天動地的讓整個帳內晃動了好一陣，夾雜著大雨聲，更令人不安。

　　「怎麼回事！」顧行之倏地起身，趕忙要去帳外查看。

　　「報！」一名士兵冒雨衝進中帳，跪稟著。「小侯爺，前方山壁塌了！」

　　「什麼！」這消息讓顧行之難以置信。

　　前方那片山壁是自己與云宿訪遍許多土木工匠，共同研究出穩定山體之法，種植許多樹木、打下木樁、鋪上網欄等許多防範，怎麼可能說塌就塌。

　　向陽村！

　　顧行之又想起在山壁下方那一座村莊，那年也是邊坡坍塌，壓毀不少民宅，造成不小人命傷害，也是自己與云宿一手一腳協助村民重建。

　　想到這，顧行之心頭不禁一涼，擔心的問著。「向陽村如何？」

　　「此次大量土石夾著泥流都沖進村裡，有不少村民被困。」

　　抓在桌邊的手緊到指節都泛白，顧行之心頭悶著慌，臉色更加沉色，總覺心裡有很重要的東西將被剝奪走。

　　「清風，派人守住大營，其餘人全力搶救向陽村！」

　　「是！」

　　領命的清風和那士兵，急忙朝帳外奔去。

　　「你。」顧行之那如寒霜冷洌的眼眸看向一旁的陸青澤。「跟本侯來！」

　　陸青澤也知事態緊急，不多問，緊跟著顧行之小跑出帳外。

　　帳外，大軍為二，一隊留守，一隊拿著工具朝營外奔跑而去。

　　顧行之與救援隊同時出營，方向卻是一上一下截然相反，陸青澤雖然疑惑，但還是緊跟著顧行之的步伐，片刻後才查覺這是往坍塌山壁的方向。

　　一路上顧行之臉色凝重，像是裹上冰霜，加上春雨的冷涼，周身溫度都低得凍人，寒得陸青澤不自覺微微顫著。

　　他不清楚是什麼造成顧行之會有如此大的情緒波動，很是著急，又像是壓著怒火隱忍著不發。

　　見著顧行之一箭步就要踏上那崩塌處，陸青澤擔心的急忙拉住。「小侯爺，危險。」

　　山體才剛崩坍，不時還有碎石落下，陸青澤深怕這冒然上去會有危險，但顧行之卻顯得十分不悅，甩開拉住的手。

　　「不會再塌了，陸青澤，你知道的！」

　　拉住的手被這話征住鬆開，陸青澤摸不著頭緒的望著正向上爬的顧行之。

　　我該知道什麼？

　　看著顧行之在較高處，不停翻挖著土石，臉上都是急切神情。

　　滿地黃泥，爛土，弄髒顧行之那件正青色錦袍，就算雨水帶著泥沙滾成一條小河，顧行之不在乎泥濘，踏行而走，那雙白淨的手也在不停翻找下，沾上滿手污泥。

　　一股不知由何而生的失去感，不停在顧行之心中積疊，一點一點的聚攏、堆積，每增加一點，顧行之心裡就更抓不到邊際一些，更加徬徨無助。

　　這面山聽的每棵樹、每一木樁、每一張網欄，都是自己與云宿一棵一棵種下，一樁一樁打下，這裡有太多回憶，揮汗的笑容，大功告成的喜悅就如同昨日才發生。

　　「長寧，等我們將這全建好，以後再下雨就不怕有落石砸傷人，向陽村的村民也不會再擔驚受怕了。」

　　云宿的話言猶在耳，可如今這片山壁卻面目全非，土石中夾雜著斷樹、斷根，埋在這層層泥土下，而那一切美好也隨著葬送在這。

　　顧行之不願接受眼前的一切，發了瘋似的，不停想從這爛泥石堆中找出些什麼，不知是在找尋山壁崩塌的真相，還是想留住那曾經的美好。

　　微微發抖的雙唇，強忍著眼眶中將潰堤的淚水，都是顧行之不願表現出軟弱的堅強。

　　然在心口中那股強烈的失去感，如同看似堅實的雪層，被顧行之強守在心牆上不讓他崩裂，卻不知在深處已迴盪起能引發巨大雪崩的細小波紋。

　　「小侯爺，您在找什麼？」陸青澤見他那雙白皙的手都破了皮，心疼的趕上前阻止著。「別再找了，您手都傷了。」

　　「是你！」顧行之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抓到什麼，恐慌又憤怒著。

　　目光狠厲如把刀，直刺陸青澤面門，眼裡泛著紅，吼著。「說！」

　　陸青澤被拽住領襟，隨著顧行之站起身，他從他眼中見到不明白的恨意，很深很深。

　　「你是如何毀掉這山壁的！」顧行之用力將人扯到面前，兩人離得極近，都能感覺到彼此呼出夾著冷的氣息，眼中那燃得凶猛的烈火，都快將陸青澤焚燒殆盡。

　　雨聲夾著顧行之的嘶吼聲。「用火藥嗎？什麼時候埋的！為何要炸了這！為何！說啊！陸青澤！」

　　情緒極近失控的顧行之，讓陸青澤既心疼又茫然。

　　他不明白為何這山壁塌了會與自己有關。

　　或許顧行之自己也不清楚，也或許只想找到一個宣洩轉移的出口。

　　「屬下不明白小侯爺的意思......」

　　「你不明白？」顧行之那亂七八糟的情緒都快將自己壓垮，用勁甩開陸青澤，自己連帶踉蹌幾步，大吼著。「你怎會不明白！你是唐太傅的人！你會不知道？你入鎮北軍不就是想毀了本侯，毀了顧氏一門！」

　　深埋在雪山那股名為思念的聲音，越來越大，從谷底沿著山壁傳導、迴響上來，細細微微抖動著每一片雪花。

　　顧行之猶如瘋癲狀，大笑著。

　　「哈哈哈哈——」瘋狂笑聲中含著苦澀。

　　自己珍惜的寶物被毀，留都留不住！

　　「明知道本侯在意北疆、在意涼州、在意這段糧馬道，你卻幫著唐太傅毀了這裡！陸青澤，你知不知道這段馬道意味著什麼！村民是無辜的！百姓是無辜的！」

　　與云宿做了這麼多，不是為了爭什麼，而是希望在自己守護疆土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能安居樂業。

　　漠北三州之所以會失，也是因為這段路時常會坍塌，造成糧草運送不濟，援兵受阻無法即使支援所致。

　　從，前鎮北侯開始，顧氏一族就開始整修從山陽關至涼州的馬道，並開闢許多只有顧家人才知的小道，那年才能以奇兵之姿擊退韃靼，收回漠北三州。

　　後，顧行之與云宿接管羽林軍後，更加強漠三關至山陽關的道路修建，與村民一起開墾拓荒，種稻屯糧，培育馬匹，不會因再崩塌時，造成糧草問題再度失去辰國的一塊土地。

　　看著自己的心血付諸流水，顧行之憤恨的情緒更加難以自控。

　　陸青澤感覺到此時的顧行之就如同一頭即將失控的野獸，下一步就將把自己撕碎啃咬，恨意、殺意如巨浪海嘯，即將吞噬自己。

　　他也忽然明白，眼前的顧小侯爺為何在看自己時，總藏著警戒和防備，原來是將自己與唐太傅畫上了等號。

　　可是自己不是！

　　自己不是站在唐太傅那邊。

　　顧行之嘶啞吼聲伴著大雨磅礴。「你說啊！陸青澤！」

　　聽得陸青澤的心被狠狠撕出一個口子，疼到唇瓣顫抖著。

　　自己也不明白為何突然會有如此心痛的情緒，毫無癥兆，就像是天生不願看見顧行之難過，想將他的怒、他的悲都納為所有，為他哭、為他痛。

　　但不能再讓眼前已經快崩潰的顧行之繼續下去，陸青澤抓著他那雖細但十分結實的雙臂，誠懇的說著。「我沒有！」

　　那被抓住的手臂就像毒蛇咬上，顧行之厭惡地想掙脫，可越掙扎那手就更緊一些。

　　「我不是唐太傅的人！」陸青澤聲音略大些，希望能讓顧行之冷靜下來。「是！我是他義子不假，但不代表我就會站在他那！我也是武將，小侯爺愛民之心，我亦同！對清溪村的事我耿耿於懷這麼久，怎會去傷害一樣無辜的向陽村村民！」

　　「本侯為何要信你！」顧行之攥緊著拳，似乎下一瞬那有力的拳就要向面前人的臉上。「說不准清溪村的事是你編的！好讓本侯覺得你不是會傷及無辜之人，然後你再來做這場好戲！」

　　顧行之反抓著陸青澤的手，想將其扯開，恨恨著。「從花朝節開始的一切一切，不都是唐太傅安排好的！」

　　「不是！」

　　或許自己的返京、入鎮北軍是唐太傅安排好，但花朝節那次相遇絕對是巧合，因為自己比唐太傅所定的時間還早回到京城。

　　那日初遇一開始的確讓陸青澤覺得羞辱，但靜下心再加上這些日子的相處，反而覺得那夜是美麗的錯誤，令人懷念，如此美好的記憶不該扯上陰謀詭計。

　　「唐太傅根本不知道花朝節那日我和小侯爺相遇之事！」看著那雙漂亮的桃花眸裡全是對自己的猜忌，陸青澤心中有一股莫名的難過，難受到快將自己撕裂，快將自己逼瘋。

　　「我知道唐太傅要我進鎮北軍是為了獲取鎮北軍的情報，但我人都還沒到北疆，怎麼會在這個時刻做出這種事？」

　　那是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對於眼前人的誤解，不信任，是打從心底排斥，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心聲，在腦海中不停繞著。

　　長寧，相信我。

　　長寧，別誤會我！

　　長寧！

　　按壓住那快奔出心口的慌，陸青澤強壓鎮定的說著。「我知道這一時半刻要讓小侯爺相信我不是站在唐太傅那方很難，但我想問問小侯爺，從入羽林軍開始，我是否半步都未曾離開小侯爺過？」

　　又是那股寒潭深淵吹起的冷，令人不由自主想要發抖，刀刃般鋒利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著陸青澤，被顧行之掐得發白的指節，帶著蓄勢待發的狠，想一把就將眼前這人的喉骨捏碎。

　　「我從沒去過北疆，也根本不了解從山陽關入漠北三州的地形為何，更不知道這段糧馬道的路況，如何埋火藥？」看著隨著都有可能動手取自己性命的殺意，陸青澤強忍住不安詢問著。

　　「就算真埋了火藥，下著如此大的雨，又該如何引燃？好，就算我能，我也該是在羽林軍通過時引爆，為何要在大營駐留後才炸毀山壁？」

　　看著那殺意稍減了些許，陸青澤語氣緩，續說。「小侯爺，您再仔細想想，大軍會留在此處是何原因？是小侯爺查覺得什麼不對嗎？」

　　顧行之收回目光，回想著起那日。

　　那日除了大雨將至這個因素外，還有個重要的原因是，一股很強烈的不安感湧了上來，像是那一刻快速離開這段馬道，有些事就將挽不回來。

　　向陽村！？

　　難道目地是毀了向陽村！

　　那一整片向陽花田、一整片金黃稻穗的景象閃過顧行之的腦海中，心突然被狠狠被糾住，那些過往像是要強行抽離開顧行之身體，難以呼吸，即將窒息。

　　顧行之轉頭踏著泥水向下奔行，陸青澤見狀也緊跟在後，看著顧行之煞白的臉色，不安也堆上了陸青澤的心頭。

　　向陽村依山坡而建，那每一棟屋舍、每一棵梨樹、每一片農田都是顧行之親自蓋起、種下、耕種。

　　可如今顯現在顧行之面前的卻是土石泥流淹沒了稻田、壓毀屋瓦、砸爛了整個向陽花田。

　　顧行之心中那看似堅實的雪壁，開始細細碎碎落下雪花，即將引發一場巨大雪崩。

雪崩，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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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雪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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