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並不是一直都會照著同一種邏輯走的。或者精確一點地說，溫柔的人不會永遠溫柔，守誓言的人不會永遠守誓言ーー但如果是會說謊的人，一輩子都只能與謊言為伍。
將餐桌上的菜吃完後，學長洗完碗便拿要抽菸的理由走到外頭，還順了幾罐啤酒出門。我和小惠則是有意避開彼此，但關於學長偷偷帶著酒出去喝這點小惠倒是見怪不怪。她回到房間傳訊息給我，而我則是照著她的指示找到不少關於學長的東西。
「學長，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小惠丟出的資訊足以震撼我所想的美好光景，那份被我接收的契約，還有來自巴羅德街的出生文件，以及當初的判決證明。
這些，都是因為插曲而暴露，否則他會一直對我隱瞞的事實。所以我想要測試一下，測試他對我一直以來的態度。
「學長有聽過囚犯困境這個悖論嗎？」
「沒有哦。」
「比如說，我和你今天都犯了罪，如果我們兩個人都沈默，我們就一起會被關兩年，假如我們都坦白則是會被一起關八年，但如果我們有一方沈默，然後另一方坦白，沈默的那一方就會被關十年ーー是類似這樣的情況。」
「對象是你呀⋯⋯」
他吸了口菸，看來十分苦惱地在思考著，但那句呢喃傳進我的耳朵後，我下意識地再補充了問題：「還有麻煩學長，也要思考對象不是我的情況。」
「啊，好的。」
「思考好了嗎？」
「應該好了吧。」
「那數到三我們就一起說吧。」我有些忐忑地數數，直到數到三出來後我才聽到與我完全相反的回應。
「坦白。」
「沈默。」
「學長為什麼沈默？」
「因為對象是你，所以我會選擇沈默。順帶一提，其他人的話我會選擇坦白。」學長像是在說著無關緊要的事一樣，「我說過吧，這副軀體，以及這顆心臟會為了你的利益而活，哪怕是失去自由。」
「那對其他人為什麼是坦白？」
「因為我並沒有袒護他們的職責，他們也沒有守護我的義務，在這種情況，我會選擇承認我的罪行。」他平靜地分析自己的行動，但對我的偏心在這樣的問答中顯而易見，他會為了我而去選擇袒護我，哪怕是聽到我說坦白也沒有震驚，就像是把自己當成一個屬於我的棋子。
或許是因為太平靜，也有可能是他醉到情感表達的能力喪失掉，我甚至有種他沒有情緒的錯覺，真的有完全利他主義的人存在嗎？但我卻對他的話語多了一絲疑惑ーー即是那句承認「我」的罪行。
不是「我們」，而是「我」。
「學長是很溫柔的人呢。」
我記得之前有聽傅羽說關於酒精的趣聞，像是酒醉時的人說的往往是最真實的話語，以及酒醉後大腦的理智會離線，所以很容易看到路上有人因此失態。
但從小惠對學長的態度就看得出來，他就算醉了也不會做出什麼失格的舉動，姑且可以代表他實際上並不會想著那些勾當，否則現在他肯定就直接就地處刑我。
「⋯⋯溫柔嗎？就算你認為那樣，但充其量就是我『選擇』對你溫柔而已哦。」他有些無奈地笑了，吐出的氣息帶著一絲不祥，但我還是聽著他說的話語，並發出了疑問。
「選擇？」
「就像是你要我不對你說謊，而我大部分時間都選擇實話，套回到這個情況，你可以發現並不是我溫柔，而是我選擇了遵守契約，並為了你的利益最大化而努力的選項。」他身上的還是那種氣味，不過和幾天前比起來似乎多了我的味道，先前的精液味雖然還若有似無，但這番話這倒是點醒了我。
「那如果沒有契約呢？」
「這樣的話就完全是坦白了哦，因為這樣的話不需要再顧及你的感受。但我想知道你選坦白的理由。」
學長突如其來的反問殺的我措手不及，我趕緊轉過身想著對應的話語，最後只好說出一開始聽聞這個話題時說詞：「我不覺得親近的朋友會對我毫無異議的保全，所以與其讓他自己有機會逃出生天，不如就直接先坦白來換取可能的機會。」
但如果同夥是學長的話，我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幸虧他直接打斷了我的思考，我才沒有無止盡的內耗空轉：「果然你小時候在權貴的圈子生活也不太好受吧，你也辛苦了呢。」
我轉過頭望向他，他並沒有發現到我的視線，可那表情讓我突然覺得害怕，和面對莫妘小姐時的情況不同，那是透露出求救訊號卻沒有人注意到，幾近放棄的自我嘲笑：「我覺得你一直以來都孤零零的很難受，所以這次回去順便替你們解除誤會，這麼自作主張也很抱歉。」
「你不用道歉的。」我看著他的表情，下意識地發出了疑問：「可是為什麼，你要露出那種快哭的表情？我惹你難過了嗎？」
「不是這個原因，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不太想細究的事情⋯⋯」一慌張他的淚水馬上便掙脫控制，豆大的淚珠從他的臉龐滑落。他遲疑地摸了摸臉上的淚痕，接著只是靜靜地將菸熄掉。
對於氣味，我個人是十分敏感的。
但平時沒有形體的氣味，此刻卻成了淡淡的，灰黑色的怪物圍繞在學長身邊，像是隻戒備的獸一樣令人害怕。我以前並不是沒有見過這樣的情況，沒記錯的話是在一位對我很照顧的老太太身上，可就是見過才更令人害怕。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吳坤成的話。雖然他說了不少謊言，但這一項他似乎沒有說謊。學長到底對我隱瞞了多少事情？在巴羅德的過去，作為思想犯的起末，還有他的身體，隨著那隻獸的出現被揭露了出來他的謊言。
「⋯⋯學長，你可以對我坦白一切嗎，我想知道你還剩多少時間。」
因為那是騙不了我的，死亡將至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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