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駱駝祥子》寫於1936年，創作靈感源於一次老舍和友人閒談。他結合了友人打聽到三次買車又三次丟車的車夫和逃過軍兵拉著駱駝回家的車夫的事蹟，塑造了祥子形象的雛形。隨後老舍收集寫作材料，慢慢豐富祥子的形象，「祥子像人一樣，有志願，有性慾，有家庭和兒女」。[1]洋車夫祥子因被抓兵而丟了新買的車，在山中躲在駱駝下逃過一劫，賣了三頭駱駝發了邪財，所以得到駱駝祥子的外號。祥子和駱駝一樣，溫馴、老實、強壯。他爲了買車的志願勤奮拉車，卻一次又一次遭受打擊，祥子的個人努力在社會中不管用，最後他生無可戀，自甘墮落成爲一個最下等的車夫。樊駿認爲，「小説有力地揭示了祥子個人的悲劇是由他生活的社會造成，具有深廣的現實意義，而且豐滿地塑造車夫們的典型形象，展現他們的生命和命運」。[2]代柯洋認爲，「小說體現了老舍對普通人的悲憫和關懷，以及對不合理的社會現實的批判」。[3]老舍也自評《駱駝祥子》是「最使我自己满意的作品」。[4]祥子從一個淳樸善良正直的好人轉變成自暴自棄的社會棄兒，前人的評論多探討祥子身處的時代社會因素，少有討論祥子自身的個人因素。下文本文將從祥子的人物形象分析他的個人主義、善良和懦弱如何形成他自身悲劇。 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19aGNtT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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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祥子的個人主義
祥子一生的悲劇，買車丟車，三起三落，不但是因爲社會不公不義，也因爲祥子的個人主義，正如文末敍述者的評論：祥子是「社會病胎裏的產兒，個人主義的末路鬼」。[5]祥子年輕力壯，深信憑著他一身出類拔萃的身量和力氣，克己禁慾，不吸飲不飲酒不嫖妓，勤奮節儉，很快便能達到買車的志願：買了車，掙多少都是自己的，不用為月份兒而勞形苦心，在北平過著獨立而自由的生活。他本性質樸善良，沉默寡言，是個農村來的窮小子，因而不擅長和城市的車夫打交道。他不合群，沒有朋友，本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心態拉車。他不講價爭座，遇事忍讓，不管別人的事和閒言閒語。因此，祥子跟車夫們相處相安無事，也無法與車夫的圈子建立緊密的關係。他沒有知心好友，滿腹的委屈無處傾訴，遇事不知如何是好，煩惱變成了悲劇的間接來源。例如，祥子受了虎妞的引誘，發生了關係，惶惶不可終日，在拉車時常常惦念著虎妞的關係和他寄放在劉四爺的錢，沒有留意地上的石塊，連人帶車摔倒，不但祥子受了傷，也摔傷了曹先生。而且，由於沒有人替祥子指點迷津，結果他掉進虎妞設計的圈套裏。虎妞瞞騙祥子有了他的孩子，致使祥子被迫娶了虎妞，開始了他往後的悲劇，祥子的生命操控在虎妞手中，「像被貓叼住的一個小鼠」，[6]他人生的自由被婚姻束縛了。
祥子剛愎自用，不聽人建言，依照自己的辦法去行事，也是悲劇的來源之一。祥子咬緊牙關，拉包月又拉零座，花了三年時間，買了輛新車，卻因他自行的決定而丟了車。祥子在兵荒馬亂之際，不聽車夫間的流言，僅憑着自己在兩天前沒看到兵的經驗，毅然決定冒著風險把光頭子拉到清華。結果祥子被兵捉了去當苦工，車子也被沒收了，造成祥子第一次丟車。此外，他到曹宅拉包月，高媽教導他如何運用他的錢去放帳無本生利，或立摺子存錢放在郵局。高媽勸祥子是出於善意，但祥子不聼勸告，對小摺子很不放心。他認爲錢存放在家是最安全，於是買了個門葫蘆罐，把曹先生給的工錢和虎妞還回來的三十多塊放在罐裏。後來孫偵探到曹宅查辦，公器私用，趁機來到祥子在曹宅的住處，威脅祥子交出所有積蓄。祥子的財產都在悶葫蘆罐裏，全都被孫偵探拿走了。假若當初祥子有聽高媽的建議把錢存到郵局裏，就能避免積蓄直接被孫偵探拿走。祥子身上只剩下曹先生給的五塊錢，買車的志願再一次被粉碎。他在走投無路之下，回到人和車廠，受劉氏父女使喚，被別人說閒話，此為祥子的第二落。祥子的「命可以毀在自己手裡」。[7]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MP7euxcb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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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祥子的善良
祥子的正直和善良，不能在社會上生存，人善被人欺。虎妞便利用了祥子的善良，把他穩穩的拴在身邊。縱使祥子極不喜歡虎妞，覺得她是個歹毒的女人，絕望得想把她陷死然後一塊死。不過，虎妞平常在車廠待祥子不薄，婚後為他買了一輛車，婚禮張羅和日常開支用的是她帶來的錢。而且，祥子曾因拉車淋雨而大病一場，全賴虎妞妥善的照顧才得以痊癒，患病期間的生活費用和藥費，都是虎妞出的錢，祥子為此相當感恩。加上，虎妞在婚後確確實實有了孩子，也就是祥子有了自己的家庭。祥子覺得虎妞在生兒育女這事上「有一百成的功勞」。[8]以上種種，祥子就被虎妞吃定了。他覺得自己對虎妞有所虧欠，和虎妞相處時不打不鬧，百般遷就虎妞的胡作非為。他聽從虎妞的話買零嘴給她吃，導致胎兒過大，虎妞最終難產而死。而祥子念在夫妻的恩情，把車子賤賣，厚葬虎妞和死去的孩子。祥子再一次丟了車，要拉車就必須租車和給車廠月份兒。他也因這些不幸的經歷染上了煙癮，靠吸煙來得到安慰。
正如老車夫所言，好人未必有好報，壞人也未必有惡報。這個社會不能容納好人，甚至好人被社會摧殘、抹殺、改頭換面。祥子丟了車，得了三頭駱駝。他不忍看到駱駝受苦，就賤價賣給村子裡好心人放養。若祥子把駱駝帶回城裡，狠心把駱駝賣給湯鍋宰掉，可得賤價的兩倍錢，距離買車就更近一步，也能作出不一樣的決定，左右祥子的命運。之後，他到張宅拉包月，張太太欺壓窮人，不把窮人當人看，她不給祥子飽飯吃，不給時間他休息，給他幹許多拉車以外的工作，卻沒有多餘的零錢打賞。祥子逆來順受，張太太越是得寸進尺，欺負祥子這個老實人。祥子很尊敬曹先生，在曹先生發現被偵探追蹤後，依然遵照曹先生的吩咐照顧好曹宅，鎖上大宅的門，但好人卻沒有好報，祥子被曹家的事牽連，丟了買車的錢，還過上一窮二白的生活，最終曹先生沒有賠償祥子的損失。祥子的善良不能從社會深淵中拯救他，做過的好事不能保障他日後能過上安穩的生活，就算是好人也不能保護好人，老實人就會吃虧，被欺負。他漸漸明白到，個人的努力是徒勞無功的，在欺善怕惡的社會上生存，就得狠辣、耍賴，只有唯利是圖，才是窮人生活的不二門法。劣幣驅逐良幣，社會的黑暗把善良的祥子逼入絕路。他的善良使他脫離了車夫這個大染缸，保持了自己的淳樸。最終，他也不能倖免掉落這個染缸，同流合污，成為車夫群體的一員，變成了他以前最瞧不起的那種人。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AcgDCJy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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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祥子的懦弱
祥子並非聖人，自然有人類的七情六欲。他外表健壯，内心脆弱。他第一次受誘惑是在辭退楊宅拉包月的工作，失意回到人和車厰的時候，遇見打扮漂亮的虎妞等著他。祥子從她的肉體上尋求慰藉，但這慰藉僅是一時的權宜之計，短暫的快樂換來了長期的痛苦。祥子和虎妞的肉體關係成為祥子的一大煩惱來源，一來虎妞的父親劉四爺沒給他好臉色，還要遭受同行的閒話，說他是偷娘們的。祥子結了婚不能獨自混了，不但人身自由受到限制，更因頻繁的性生活，身上的力氣被吸乾淨了，腰和腿都提不起勁。車夫的價值就像駱駝，是在腿上。「腿一完，全完」。[9]祥子一直引以爲傲的力氣不如以前，開始拉不動車子，失去了以前的活力和精神。祥子第二個經不起的是夏太太的誘惑，在夏宅拉包月，和曾是暗娼的容太太通姦，結果得了性病。祥子卻此病使他融入了車夫的圈子，有的車夫跟他分享類似的經驗，有的教導他如何治病。祥子漸漸成為他們的一員，變成了「車夫樣的車夫」。[10]他變得懶惰，愛保重自己的身體，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幹勁拉車，不怎麽愛惜車子了。他開始頽廢度日，吸煙喝酒，動輒跟巡警打架。他不比別的車夫壞，也不比別的車夫好。
祥子愛財，因爲是維持生活的基本，他的理想是靠氣力換取金錢，不偷不搶，不發不義之財，腳踏實地努力掙錢買車。然而，在面臨生活的抉擇時，他是自私的。在虎妞死後，祥子有機會迎娶他心愛的女人。小福子，這個和他同病相憐的女人，一貧如洗，和他一樣刻苦耐勞、勤奮節儉。縱使她已非清白之身，但仍算得上是祥子理想中的伴侶，能給予祥子心靈上的慰藉。然而，基於經濟上的原因，祥子逃開了。他覺得小福子的兩個弟弟和酗酒的父親是無底洞，如果娶了小福子，就得照顧她的三個家累，早晚把他吃個精光。祥子不想承擔責任，放棄娶小福子，只隨口給小福子無了期的承諾敷衍她。因為祥子的懦弱，令小福子的生活掉落深淵。小福子一家為了糊口，把她賣到白房子，做了最低等的妓女。待祥子找到小福子，為時已晚。小福子忍受不了白房子的淒慘生活，早已上吊自盡。小福子的死，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祥子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了，買最好的車，和小福子一起生活，到曹宅拉包月也變得沒有意義。祥子真正的自暴自棄，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他一有錢在手就亂花，嫖賭飲蕩吹樣樣來。他徹底地沉淪墮落，幹盡他以前所鄙視的事情。他唯利是圖，沒有道德和原則可言，沒錢花就去騙錢，借錢不還，出賣阮明。最後，他失去所有信用，生病拉不了車，只能靠做紅白二事的儀式的抬手和拾地上的破爛過活。 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YiQKu7Z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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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結語
總括而言，老舍在《駱駝祥子》深刻地刻畫了祥子這個鮮明人物形象。祥子這個本性淳樸正直，也膽小怕事的洋車夫，如同駱駝一樣身壯力健也脆弱不堪。他經受社會的琢磨，一步一步沉淪墮落，變成今朝有酒今朝醉，生活頹廢的人，成為了一個典型的悲劇人物。原本無不良嗜好又善良的祥子，和後期那個吸煙、喝酒、騙人、逛白房等無良知可言的祥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悲劇不僅是社會的黑暗產生的，也有著祥子的個人因素。他的個人主義使他遠離人群，缺乏社會經驗和人際交往的技巧，他的善良使他被人利用和被欺負，他的懦弱使他經受不了誘惑，導致悲劇誕生。祥子是一個時代、一個社會下的悲劇，也是一個性格決定命運的悲劇人物。
註釋
[1] 老舍：《我這一輩子》（江蘇：文藝出版社，2011年），頁98-102。
[2] 舒濟編：《老舍》（香港：三聯書店有限公司，1988年），頁253-254。
[3] 代柯洋：〈以人為本的社會批判——重讀《駱駝祥子》〉，《長春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3期），頁99。
[4] 老舍：《我這一輩子》。
[5] 老舍：《駱駝祥子》(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7年)，頁291。
[6] 老舍：《駱駝祥子》，頁175。
[7] 老舍：《駱駝祥子》，頁279。
[8] 老舍：《駱駝祥子》，頁229。
[9] 老舍：《駱駝祥子》，頁27。
[10] 老舍：《駱駝祥子》，頁255。
引用書目
專書
- 老舍：《我這一輩子》。江蘇：文藝出版社，2011年。
- 老舍：《駱駝祥子》。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7年。
- 舒濟編：《老舍》。香港：三聯書店有限公司，1988年。
期刊論文
- 代柯洋：〈以人為本的社會批判——重讀《駱駝祥子》〉，《長春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3期，頁99-101。
2023年7月6日評：
寫作此文前已過截止日期，在短短幾日內看完數百字的文本，然後想好題目方向。整個過程非常倉促，沒看過多少文獻資料，基於個人對老舍作品風格的理解，就匆匆下筆寫作，花了一兩天完成。內容大部分是個人對文本的分析，從中可見我的解讀方向受到知人論世和男性視角的影響，切入角度有限，更是了無新意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