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少主，這樣真的好嗎？」
走出俱樂部，才剛坐上轎車駕駛座，宗岡看了身旁仍穿著旗袍的浩人便忍不住開口：「那些傢伙拿旗袍就是想羞辱你，你還故意挑釁他們。」
浩人關上車門後，輕撫著自己旗袍外白皙的手臂，悠哉地說道：「如果是來送衣服的那傢伙，說不定不只如此呢。」
「那傢伙──」宗岡想起厄洛波洛斯那彷彿看透一切的笑容，就覺得不是滋味：「故意讓你女裝嗎？」
浩人沒有多說，只看著車窗外頭繁忙的夜景：「不論如何，最後大家的反應看來挺解氣的，不是嗎？」
「少主呀……」
宗岡知道多說無益，而且自己本來也不該置喙，只長嘆了口氣，隨即話鋒一轉：「那麼我這就帶您回去──」
「先等等。」浩人雙手抱胸，輕笑著說道：「剛好有機會，陪我去個地方。」
聽見目的地的宗岡先是面露難色，但還是乖乖照辦。車子駛出俱樂部所在的巷子，約十分鐘後停在某間便利商店前的停車位上。
「少主，您真的要來這種地方嗎？」「有疑問嗎？我一直挺好奇的。」
浩人打開車門，一手提著裝有沾濕衣服的袋子走上人行道。見他逕自走遠，宗岡連忙拔了鑰匙後跟上腳步。而兩人最終停在便利商店旁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自助洗衣店前。
「剛好家裡那幫人說洗衣機壞了，把衣服洗了再回去。」
「那我來處理就好，少主您不用親自──」
「我想看看一般人的生活。」
浩人回頭望了宗岡一眼，神情中隱隱透漏的落寞讓他一時語塞，終究拗不過少主。
深夜的洗衣店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照明，沒有多餘的聲響，讓平常聽不見的機器待機聲格外引人注意。空氣中隱隱飄著的芳香劑味恰好蓋過兩人身上的酒和菸味。
浩人一手撫著下顎，好奇地望著四周，隨即一手叉腰、隨興問道：「那接下來怎麼做？教教我吧。」
宗岡微微頷首，旋即帶著浩人走向成堆的機器：「只有幾件衣服，用最小的洗衣機應該就行了。」
浩人打開洗衣機，將襯衫和內衣丟了進去。見他繼續將手伸向外套，宗岡連忙制止：「少主，西裝外套不要丟洗衣機，請您吩咐家裡的人白天送去乾洗。」
「這樣呀。平常這些小事全權交給他們，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麼處理的。」浩人挑起眉毛，隨口補了句：「你倒挺熟悉的。」
「少主平時為了龍雲會盡心盡力，這些小事留給我們煩惱就好。」宗岡邊說邊專心設定著洗衣機，沒注意到浩人臉上閃過一絲不以為然。而他投完幣、按下按鈕，機器便開始運轉：「這樣就設定好了。」
「半小時？要等這麼久的話你應該早點說的。」浩人雙手抱胸嘖了聲：「還以為可以放進去一下下就好。」
「非常抱歉。」「算了，順便買點消夜。反正晚上也沒吃什麼。」
浩人說完後便轉過身，逕自走向隔壁的便利商店。宗岡見攔不住他，也只好跟了上去。正如他所預料，本還在打瞌睡的夜班店員見了位穿著旗袍、雌雄莫辨的身影走了進來嚇得馬上清醒，而看到他身後跟著、神色嚴肅、不容多問的宗岡後，更加懷疑起人生。
兩人帶著消夜，隨意在無人的洗衣店中坐下享用。浩人邊吃著包子、邊絮絮叨叨地談著最近組內各個勢力的合縱連橫，以及他們以前和前任首領的關係。然而宗岡雖聽著，思緒卻被眼前纖瘦而背負沉重責任的身影所吸引。
宗岡回想起前任首領曾語重心長地叮囑：「請你以後不只要保護他，還要在各個層面上輔佐他，甚至偶爾頂撞他也沒關係，說是我的意思就好。」
那時的他還不懂。浩人年紀雖輕，遊走於黑道間卻有超齡的幹練，自己幾乎不需多說什麼。然而隨著交往漸深、涉入的層面越來越廣，宗岡也慢慢理解前任首領的用心。
作為首領唯一的子嗣，眼前的少主自幼就被大家無微不至地照顧著，最後漸漸地只懂得黑道的生活，而少了一般的常識。若是前任首領還在，他的羽翼還能庇護著少主，讓大家敬他三分，但如今這雙翅膀突然被折斷──
「宗岡，你有在聽嗎？」
「啊、當然有。」宗岡木訥地點頭，從剛才依稀聽到的詞語拼湊出話題：「今天晚上的事情吧。想不到連以前和首領關係良好的國盛也不受您的控制。」
「父親以前是怎麼做到的？」浩人自嘲地嘆了口氣：「這樣下去龍雲會搞不好真的會自然裂解吧。」
「絕對不行！」「為什麼？」「嗯……」
宗岡本以為自己說出了標準答案，不料卻被突然反問而語塞。浩人見他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也沒再逼問：「不論龍雲會今後如何，我要做的事情都不會變。話雖如此──」
他盯著宗岡的雙眼，雖然身軀矮小，卻散發出一股居高臨下的氣勢：「指派你做我貼身護衛的是我父親，所以在他告別式後，你想做什麼就隨便你。」
「等──少主，您突然說……」
「畢竟一開始留你下來，也是父親的意思。」浩人雙手抱胸，順口說道：「你想脫離黑社會，找份正經的工作也沒關係。以你的能力，大概沒問題吧。」
「不是的，那時要是沒有首領……」宗岡話說到一半，手握著拳低下頭，最後還是壓下滿腔的情緒，沉沉地嘆了口氣。他隨即話鋒一轉，誠懇地續道：「而且跟著您就是我能想到最正經的工作。」
「是嗎？我可是黑道，隨時被開槍都不會有怨──」「而且！」
宗岡拉高音量，讓浩人也愣了一下。他雖然撇開了目光，卻彷彿豁出去般宣告著：「我怎麼可能放著連自助洗衣店都不會用的人自生自滅啊！」
話才剛說完，宗岡就發現不對勁。他還來不及道歉，就見浩人翹起腳、沉下臉，冷冷地回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分了？竟然這樣說話。」
「少、少主，我……」
宗岡捂著嘴，萬分後悔著自己剛才的激情。而就在他思索著該如何圓場之際，洗衣機恰好傳來運轉完畢的嗶嗶聲。而就在這陣尷尬的沉默中，始終盯著宗岡的浩人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逗你的，看你緊張成那樣。只有我們兩個的話就不用那麼拘謹了。」
「你──」宗岡本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索性撐著桌子站起身：「衣服洗好了，烘完再回去。」
或許是因為深夜，角落的洗衣籃幾乎都倒置著。兩人順手提了唯一正擺著的籃子，將衣服移進烘衣機中。
過程中宗岡一語不發，兀自操作著機器，讓浩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生氣了？」「沒有。」
宗岡言不由衷地嘟囔著，旋即轉過身，不料衣角卻被浩人扯住。他沒有回頭，只聽見浩人輕聲說道。
「如果你還是決定跟著我，就搬來我家住。」
「少主，您今晚怎麼老是說這些？」宗岡沉沉嘆了口氣，但並沒撥開浩人：「我這種身分怎麼可以跟你同居？」
「為什麼不行？怕誰有意見嗎？誰敢有意見？」浩人另一手握著拳，有些不耐地說道：「你現在不是自己租房子嗎？搬到我家你也省錢啊！你不是很需要錢──」
話說到一半，浩人就注意到宗岡深深吸了口氣。相較之前的倨傲，浩人少有地示弱禁聲。他抿著唇、確認四下無人後才緩緩說道：「父親過世後，其實我一直很不安。」
宗岡看著眼前身著旗袍、柔弱俊美的身影，靜靜地聽著。
「除了家裡的人和你之外，根本沒幾個人把我當咖看。你也知道吧？他們怎麼嘲笑我、對我嗤之以鼻。」浩人鬆開宗岡，自嘲地笑了聲：「回到家裡，家裡也突然變得好安靜──明明只是多了一個空房間呀。」
宗岡理解著：那想流淚、卻不被允許的身影；那份不安、卻難以和他人訴說的心情，一再地和過去的自己重疊。此刻的浩人不是黑幫少主，不過是個太早就接下重擔的青年。
「少主。」
宗岡單膝跪下，托起浩人的右手，將自己另一隻手擱了上去：「如果那空出的房間讓你覺得空虛，我會慎重考慮你的邀約。」
浩人有些難為情地別過臉：「不要讓我等到不耐煩，用命令的。」
「是的。」宗岡低下頭，猶如等待冊封的騎士。
兩人都明白不需再多說，只留下機器沉穩安定的運轉聲。而此時的他們都沒預料到，少主其中一件貼身衣物早在看似尋常的操作流程中不翼而飛。
11
隔天早上，賀輔帶著錦懋和彩欣，正打算再次到各個發生過竊盜案的洗衣店搜查。
「就不信抓不到那傢伙！被我抓到一定好好教他怎麼做人！」
賀輔走在前面，忿忿不平抱著胸。錦懋則得意地笑了聲，快步湊到他身邊：「昨天晚上回去後我有好好想過對方可能用了什麼詭計，終於給我想出來了！」
「欸？」「哼哼，只要我肯動腦，什麼伎倆都小菜一碟啦！」
見賀輔半信半疑，錦懋還豎起食指、故弄玄虛地晃了晃：「昨天的問題是，被害者們的衣服除了中間從洗衣機移動到烘衣機的短暫時間內，都被鎖在形同密室的機器內。而中間也幾乎全程都被監視器拍著。」
「嗯，所以才說是『密室偷內衣事件』。」
賀輔特別強調自己新造的名詞，絲毫沒注意到來往路人疑惑和嫌惡的目光。
「我們都在思考怎麼從形同密室的洗衣機中偷出衣服，因為就算對方用妖術變成被害人，開洗衣機的次數也不對。其實這麼想是被誤導了。」
三人的腳步恰好走到十字路口，錦懋一手叉著腰迴過身、志得意滿地宣告：「實際上對方是變身成洗衣機──沒錯，最後的密室就是自身化為密室！」
他話說完，還享受在彷彿發表名推理後的餘韻中。然而和他的期待相反，賀輔和彩欣對看一眼，隨即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哥，那原先的洗衣機跑哪裡去了？」
「如果是變成洗衣機的一部份，不管是從外面包住洗衣機、還是變成裡面的滾筒，難不成就跟著機器轉半小時嗎？」
彩欣和賀輔連番砲轟，賀輔說完後又補了一槍：「而且監視器一直對著洗衣機，要是變身就全被拍下來了啦。你可是看過現場的耶。」
「那、那……」錦懋霎時縮起肩膀，無辜地說道：「我不知道。」
綠燈亮起，在三人度過斑馬線之際，賀輔拍拍錦懋的背，將臉湊了過去，嘴角掛著溫暖和善的微笑：「沒關係的，以你的程度來說已經很努力了。」
「你是在嘲諷我吧……」
三人打算勘查的連鎖洗衣店位於轉角的便利商店旁。沒想到才剛彎過街角，就聽到位青年的吆喝聲。
「衣服就是在你們這裡不見的！什麼叫沒辦法？」
「不、不是，就算你這麼說，也只能先報警……」
一位穿著黑色西裝的高大青年揪著另一名穿著制服的中年男子的領口，眼看就要一拳揮過去：「報警？警察有用的話，我們早就去報警了啦！」
錦懋一看不禁退了步，躲在賀輔身旁：「唔哇，這個……」
賀輔也直覺不妙地吞了口口水，目光卻和被揪住的男子交會。眾人間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而賀輔不出數秒就決定策略。
「我們先去其他間看看吧。」「等一下！一般來說這時候要來救我才對吧？」
男子伸長手，卻遠遠搆不到賀輔。而彩欣也拉住賀輔的袖口，以只有三人聽得到的音量說道：「那個人好像是上次到事務所的其中一人。」
「咦？那不就是……」「唉呀，還真是奇遇呀。」
就在此時，另一名穿著西裝的身影從洗衣店中緩緩走了出來。他的面容原先嚴肅，但一看見賀輔後先是驚訝，隨即便被從容不迫的微笑取代：「穆坦特‧賀輔。」
賀輔則以生硬的笑容回應：「我們見過嗎？」
「上次本想登門拜訪，結果恰好錯開了呢。」
宗岡見浩人邊說邊走來，也只好先放開洗衣店老闆，恭敬地行禮。而浩人走到賀輔面前伸出手，皮笑肉不笑地續道：「你好，我是龍雲會的少主，特爾卡‧浩人。」
好想問他父親是不是真的踩到肥皂滑倒。賀輔腦袋一瞬間閃過奇妙的念頭，但幸好馬上被否決。他禮貌性地回握：「嗯、你好。」
「以前多虧你們幫忙阻止貓妖盜賣事件；前陣子還幫我抓了個汙錢的組員，我們算是挺有緣的吧。」
賀輔只能乾笑回覆，他隨即話鋒一轉：「那麼你們怎麼會來這裡？還對人動粗呀？」
「因為我──」「少主家人的衣服在這裡丟了，所以……」「宗岡。」
少主舉起手，制止想替他說話的宗岡：「早聽說了，這位偵探能分辨他人的謊言，我們就老實點吧。」
賀輔深吸了口氣，暗自想道：還真是被人調查透了。
「昨天晚上我來這洗衣服，結果回到家才發現衣服少了一件。」浩人輕撩著柔順的髮絲，瞥向落地窗另一邊整齊排列的機器：「現在店裡找不到了，正覺得奇怪呢。」
錦懋一聽便解釋道：「聽說這附近最近發生很多起類似的案件，我們就是來調查的。」
「只不過……」賀輔上下打量著浩人，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受害者都是平胸的女性，少主您怎麼……」
宗岡一聽倒抽了一口氣，反倒當事人不疾不徐地回道：「昨晚有點原因，我穿了女裝。」
「賀、賀輔哥，黑道的世界真的好複雜。」「一般也不會這樣的吧……」
順口吐槽後，賀輔一手叉腰點了點頭：「事情我了解了。我看看監視器有沒有拍到什麼吧。」
浩人用大拇指往後一指，隨即俐落轉身，示意其他人跟上去：「行，恰好老闆就在這嘛。」
儘管宗岡面有難色，最後還是沒阻止他，只暗暗想道：少主呀，你難道忘了昨晚的監視器會拍到什麼嗎……
「賀輔先生，怎麼了嗎？」「嗯、沒有。」
聽見彩欣的關心，一直盯著浩人背影的賀輔才回過神：怎麼說呢？從剛才和他握手、頻率以男性來說偏高的嗓音、舉止，總覺得這少主哪裡怪怪的──到底是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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