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忙了一天回到住處已是晚上9點過後，程以默的心情仍然澎湃，從車庫走到玄關的步伐格外激動，要是發點力就能從玄關立定跳遠到客廳的沙發上。
這麼幾年過去，他終於和她走到了一起。在隔著浴室門告白，無聲而返的那次起，他便改變了思緒，兩人在一起交往是好事，可若僅是相處就足夠愉快，那不在一起也沒有關係。
他不是沒有感受到兩人逐漸縮短的距離，是感情總讓他謹慎知足起來，能偶爾見到她，在她身邊便好。
進門後，他沒換上拖鞋便快步進入客廳往沙發上坐去，深吸了一口氣盡量捋平興奮的氣息，躡起手指小心翼翼地撕開小型牛皮紙袋的封口，再慢慢展開折起的摺痕，壓扁再製的木材纖維擦過指尖，他好似正開箱著甚麼價值連城的珠寶，將紙袋也當作禮物的一部分。
在拿出裏頭的東西之前，他先是往紙袋裡確認了一下，要是甚麼易碎物品的話得小心拿出來才行。縱使不是易碎物品，他都會把它當作易碎物品般仔細對待。
他拿出塑膠包裝，翻過正面定眼一看，是一個黑色小貓的吊飾，黑色細繩牽著一隻坐姿的黑色貓咪，脖子上繫了一個紅色項圈和金色小鈴鐺，表情乖巧裡帶著神氣，像是為自己是一隻小黑貓而驕傲一般，程以默看得會心一笑。
他想起5年前在C大體育館前的某個夜晚，男孩偷摸著將提前一個月訂的限量款吊飾放進女孩的外套口袋裡，窸窣的聲音怕吵醒她卻又希望她能發現，既矛盾又暗自期待，只可惜當時沒有機會看見她收到東西的表情，她大概是喜歡的吧，要不她住處玄關的角落怎還擺著，而如今又送了一個成對的黑色小貓給他。
而他也是喜歡的。
為甚麼是黑色的呢？這個疑問剛在他腦中形成，便從記憶裡找到答案，她說過他適合穿黑色的衣服。
坐在客廳裡的男人盯著一個小吊飾傻笑了半個小時，直至被訊息提示聲打斷。
陳宇：「甚麼時候來個感謝大餐啊~」
陳宇：「我看你們入座才走的，飯應該是吃上了吧？」
飯是吃上了，雖然人胃口不佳，但不是餐廳的錯，這也已不重要。
*m：「餐廳隨你挑。」
陳宇：「你說的啊！到時候我把整本菜單都點過一輪可別怪我~」
*m：「別點太辣的，我怕我女朋友吃不習慣。」
陳宇：「？！？！！！」
陳宇：「談上了？！臥槽！！！我月老啊我！」
*m：「今天真的謝謝了，餐廳挑好跟我說吧。」
陳宇：「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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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晚，李千穗一覺到了早上9點，連自己都感到意外，上一回能稱上睡得好的還是喝醉酒那次。躺在算不上舒服的床舖上，難得感到精神清爽，一般來說就算是週末她也會在甦醒後就起床，今天或許是來了發懶的興致便躺在床上玩起手機，先是把未讀訊息全都回覆過，APP上冒出的紅色圓點像個調皮的孩子，才剛點過就又出現新的通知，要是放著不管一整天後就會出現兩位數的紅色圓點，好似一堆未知的待辦事項讓她有些不安，這回正好有空閒時間便點入設定頁面將通知關掉。
最後才悠哉地刷起幾個關注博主的影片，直到鄰近中午的一則訊息讓她立刻坐起身來。
*m：「今天有空嗎？」
坐在床上的女人探了探左右，確認房間裡只有她一人後，表情裡不知為何有些心虛。
李千穗：「應該有，怎麼了？」
對方貌似一直在線上，訊息才發出去便顯示了已讀的記號。
*m：「想不想出門走走？」
*m：「不想出門也沒關係。」
李千穗：「好呀。」
*m：「下午2點過去接妳？」
李千穗：「嗯。」
對話結束後，她立刻放下手機準備了起來，這麼一準備才意識到好似每樣東西都不如她的預期。
目光從衣櫃第一件掃到最後一件，除了上回和林萱逛街買的大衣、毛衣和兩套居家服之外，其餘全是黑色的衣服，對此她也有些意外，大學時她的衣櫃可不是這樣的。她喜歡這個顏色在特定人身上的樣子，縱然離得遠，在無人知曉的潛意識裡將自己裝扮得和他一樣，好似就離他近了一些。
這衣櫃一眼望去難以想像裡頭能有適合在第一次約會穿的衣服，她不禁深呼吸了一口氣。雖然沒有規定所謂的第一次約會該穿甚麼，可就像工作面試一樣，明明沒有規定，所有人卻都穿著套裝。
沒事的，穿起來好看就行。她在心裡這麼說服自己。
只不過看見鏡子裡映照的樣子後，她馬上緊張了起來。沒有護理過的毛躁長髮、乾燥的膚況、鏡子旁吊著的划了好幾道刮痕的包包，眼前的一切讓她兩眼發黑。
幸好距離約定的下午2點還有約2個多小時，時間足以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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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前兩次對方提早抵達約定地點的經驗，程以默提早了近20分鐘就來到那棟水泥色建築，在不到24小時前他就來過這裡，那時夜色已晚，月光晶瑩，水泥色的牆在冬夜裡冷酷得冰涼，不知為何今日看來竟有些可愛，即使警衛大哥依舊翹著二郎腿抱著平板電腦笑呵呵地看著千篇一律的綜藝節目，出入紀錄簿也不見蹤影。
或許是天氣讓車內悶了些，他開了點窗將車子熄火，不時留意著出入口即將出現的可愛身影，餘光瞥見曾經隨手放傘的那面牆。
你忘了這個...
謝謝，其實送妳也行。
那時她卻搖了搖頭，而現在他才恍然明白。
傘便是散，她寧願親自跑一趟將它送過來也不願意收下，是因為不願和他散呀。在一面平平無奇，蒙上灰塵的水泥牆面前，一個斯文帥氣的年輕高個子後知後覺了甚麼好事，低著頭笑開了花，空氣聞起來好似多了幾絲甜味。
黑色短靴踩著步伐出電梯便看見已出現在門口的男人不禁訝異，不過這人心情肉眼可見的好，而她自己也是。
他為她拉開車門，安全帶繫上發出喀掐的聲音。「我們...去哪？」
「先吃點東西？」這約也算臨時，把人餓著就不好了，況且人本來就瘦得弱不經風。
李千穗吃吃地點了點頭，任憑白色轎車踩下油門前進。不過幾小時的時間，這熟悉的黑色副駕駛座椅與皮質內裝竟帶給她不同的感覺，現在的她呼吸雖仍有些拘謹，只敢側眼偷看著手握方向盤的男人，日光打在他的側顏勾勒出姣好的輪廓，一不小心看得入神被男人的視線捕捉才回過神，以那高中話劇社的演技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偏過頭看向窗外。
很快地，白色轎車駛入C市的商場，或許是聖誕節剛過，人潮比預期中來的少，兩人在入口左側的星巴克裡挑了位置坐了下來。
見著自己搭了別人的車，一路上也沒有導航甚麼的貢獻，才坐下兩秒鐘的時間李千穗便自告奮勇地去點餐，程以默也沒有刻意攔她。「你要喝點甚麼？」
「冰美式，謝謝。」
她接收到訊息，快步排進點餐隊伍，再次回到座位時，端著兩人份的飲料和點心回來，將餐點端到桌上無形中流露一身熟練感。「不確定你的口味，我要了糖和奶精。」
他用寵溺的微笑回覆她的細心，拿起桌上的糖粉包和奶精各加了一點點，待他啜了一口放回桌上後，女人才像鬆了口氣般喝了一口自己的熱可可。
「你吃甜的還是鹹的？」點餐時她故意點了兩個口味，生怕對方不愛吃甜的。以前和林萱外出用餐時也會這麼點，或是點林萱想吃的兩個口味，要是手上那份不合胃口還能交換吃。
「妳呢？」
她眨了眨眼。「甜的吧。」
程以默長手一伸便把將那份鹹派挪到自己面前，提起刀叉切了一小塊放進口中，坐在對面的她先是一愣才一口一口吃起草莓派。
「對了，你想買甚麼東西嗎？」
待口中食物嚥下，他若有所思地開口。「買點衣服。」
原來是想買衣服呀。大學的時候就答應幫他挑衣服，如今他衣櫃裡的衣服幾乎汰換過一輪，終於有機會實現這個承諾了。
商場裡賣男裝的品牌集中在一個樓層，除去客群不符合他年紀的品牌，又要能穿出門上班的款式，意外剩不了太多選擇。擔心自己花太多時間挑選，李千穗一邊在衣桿上翻找，隨口詢問了本人的喜好。
「你喜歡甚麼顏色呀？」
他動了動眉，好似這問題在他預料之中卻仍感到意外。「黑色。」
聽見回覆的人沒有多想，快速地挑出幾件給他帶進試衣間裡。
第一套是合身版型的黑色襯衫，與白皙的膚色形成對比，布料和長期運動保持的肌肉線條隔著薄薄的距離，不刻意彰顯卻體現出寬肩窄腰的身材；第二套是中山領設計的深藍色襯衫，沒有商務襯衫那麼正式，頸項間的皮膚下滑動的喉結與挽起的袖口透漏著一絲禁慾感；第三套是微休閒的亞麻材質白襯衫，衣襬下緣縫了一小塊卡其色皮標籤，雖然他說喜歡黑色，但都要試了連同經典的白襯衫一起試試也好，這副模樣直接走進C大校園說是大三學生都能順利過關，只是不怎麼見他穿淺色衣服，有些不習慣。
最後一套是參雜私慾的藍白色格子襯衫，試衣間推開的瞬間，李千穗便止不住笑，她想像過他身穿格子襯衫的模樣，只是沒想到能有這麼大的衝擊，這花色的衣服彷彿已和工程師畫上等號，雖然這人確實是工程師，穿起來也不難看，可就是有些有趣的成份。
「我是挺喜歡我的職業，但好像不用把它穿在身上？」高個子對著鏡子理了理身上這件一言難盡的衣服，對著鏡子映照的女人說道。
這話把人逗得更開心，摀著嘴仍笑出了聲。
「好看嗎？」
「好看。」他的個子高，身材瘦卻不弱，說是衣架子一點也不為過，穿甚麼都是好看的。
聞言，程以默返回試衣間換回來時的衣服，拎起方才試穿的幾件到櫃檯結帳，除了那件象徵性過強的格子襯衫。
兩人都是效率派，一小時過去便完成買衣服的目的，時間才過下午4點。他們並肩在商場裡逛著聊著天，路過書店時，李千穗慢了一腳步用目光快速掃視了一圈門口的新書，這一步恰好被身旁的男人捕捉到。
「想看看書店嗎？」
「沒關係，我下次再去。」說不定他還想去甚麼地方呢，不能耽誤了才是。
在她的認知裡，因為自己的緣故影響到別人是不應該的，沒有人喜歡讓自己的計畫出現意外。只不過她不知道有人的計畫裡也有她。
「我好像有本書要找...」高個子抬眼看了看店名，手抵在下巴裝作思考的樣子。
她仰著頭，用在冬日星辰裡尋找北極星的眼神試探著男人的意思。「那進去看看？」
「好啊。」
泡進書店裡的時針經常在下一次抬頭便指向下一個數字，這是起初李千穗打算改天再自己來的原因之一。踏出書店時，已近傍晚6點，她抱著在書架角落發現的舊版村上春樹的作品《麵包店再襲擊》，這意外遇見的寶貝讓她愛不釋手。
「晚餐在這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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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買到喜歡的東西，她的活力也被滿上了，喜孜孜地跟著身旁的男人走著。商場裡大多是連鎖餐廳，各式料理和口味一應具全，可他們偏走進了肯德基的用餐座位裡，像是本來就決定的目的地一般。
對李千穗來說，吃甚麼不那麼重要，若是獨食，那能填飽肚子就行，若和人一塊吃便希望對方能吃得開心。不久後，程以默便端了兩人份餐點回來，有炸雞、烤雞和薯條飲料，這畫面讓她憶起日本聖誕節的習俗，不過在日本這幾年她卻一次也沒有在聖誕節吃炸雞慶祝，大學時是為了打工，工作後經濟壓力降低，就算有機會卻沒有契機促使她走進炸雞店。
就像住在小套房裡渴望著能在寬敞的廚房做菜，實際擁有了廚房卻只煮泡麵的社會新鮮人，當初的願望唾手可得，然而時過境遷，沒有做成的事情終究沒有做到。此刻李千穗有些懷念又惋惜，餐廳裡的交談聲也入不了她的耳。
「這才是真的聖誕節。」
程以默用餐具夾起一塊炸雞腿放到特別和店員拿的餐盤，將盤子推到她的面前。
「謝謝。」她莞爾一笑，接過遞來的刀叉切下一塊雞腿肉用叉子叉著舉到了面前。
「聖誕節快樂！」這是他們一起過的第一個聖誕節。
雖然第一次約會吃肯德基有些奇怪，可對他和她來說別有意義。他隔著紙巾拿起一塊腿骨當作是碰杯一樣和女人的叉子碰了一下。「聖誕節快樂。」
碳酸飲料和炸雞就如同紅酒和牛排一樣般配，半杯氣泡下肚，兩人已達八分飽，程以默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時間是7點46分。
剛好。他在心裡竊喜。
不過今天是人們酷愛的節日，還是週六，人潮肯定不少，現在過去現場的時間應該還能佔到位置。「走吧。」
「嗯？」她疑惑地望著已起身的男人，提起包跟了上去。「要去哪嗎？」
他的眼神裡有一絲神秘與雀躍。「頂樓。」
一路上的人潮越來越多，到達頂樓的手扶梯和地鐵下班人潮一樣幾乎沒有空隙，來往的人肩膀碰過肩膀，在人群裡顯得嬌小的女人眼看就要被推向牆角，下一秒便消失在程以默的視野裡。他立刻慌了起來，朝著最後看見她的方向大步尋去，迎面而來的人群一點也不讓步，高個子的肩頭被大力一撞，雖不至於跌倒可也踩了個踉蹌。
這時一雙稍涼的小手穿過人群牽住了他的掌，記憶裡若有似無的觸感隱隱疊合，李千穗像是一意孤行的魚兒從那群沙丁魚裡鑽了出來。「往這走。」
她拉著他，推開一扇通往樓梯間的安全門，往上爬一層樓推開另一個出現在眼前的安全門，抬眼便映入眼簾的是一束衝向天際的火苗，在飛向最高點時迸發，嘣的一聲在夜空中盛開絢爛的圓弧，周圍無數盞小型煙火一齊綻放，夜晚頓時五顏六色地閃亮了起來，下一輪花火像是接力一般在它們消失後立刻在人們眼前奮力演出。
他們一起望著眼前的美景，高個子緩緩開口。「我的計畫被發現啦？」
「剛才在路上聽見廣播了。」一年一度的聖誕煙火即將在晚間8點在頂樓廣場正式開始，廣播裡是這麼說的。
「希望妳喜歡，今天。」
今天。這兩個字忽然提醒了她甚麼，她捋起整天的行程，咖啡、衣服、書店、肯德基，記憶裡曾出現的細碎片段閃現腦海，有的存在5年前C大附近的便利商店，有的寫在她已記不清的某張明信片上。她想不起曾經在信上說過甚麼，可卻有人替她記著。
「妳怎麼知道這裡的啊？」
「手邊有個這商場的案子，商場經理和我說的。」
算是走了員工後門，這才有機會好好欣賞這難得的聖誕煙火。消化起從今天中午經歷的時光，她的心臟奮力跳動，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今天，謝謝你。」
他挪開視線落在身旁的女人身上，將手中的手輕輕收緊。「其實妳可以任性一點。」
其實妳可以任性一點。
這瞬間，她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給她的偏愛。
墨黑的瞳孔裡裝著一雙漂亮的眼睛，像是山間秘境清爽的水潭。在那之後，這雙手便沒有分開過。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QsfmsEe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