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下舖的人翻了個身，把原本蓋在身上的被子攢成一團抱著，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的，又翻了個身之後，緩慢地睜開了眼睛，手伸進枕頭下摸索著手機，點開一看時間顯示17點46分。
嗯，午覺睡過頭了。
程以默從床上坐了起來，稍長的黑髮已不如原本乖順，東翹西翹地像個可以讓鳥兒直接入住的鳥窩，雙眼半闔著走去浴室洗了把臉，整理了頭髮後穿上外套走出宿舍。
傍晚的天空已披上靛藍色的薄紗，路燈成了唯一的光源打在鐵灰的人行道上，混在人行磚裡的玻璃碎一閃一閃的。他以散步的速度走向校門，和校門口警衛大哥打了聲招呼後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包Caster7，用細長的手指抽出一根白色紙管在唇邊叼著，再微低著頭用防風打火機點燃，銀製的外殼反射著微光。站在校門提款機旁，他深吸了一口，菸草的味道在肺部停留，又慢慢地吐了出來，灰白的輕煙在微涼的傍晚空氣中飄逸。
這是他抽菸的固定位置，就算下著雨他也會撐傘走過來，對他來說，好像說到抽菸就等於站在C大校門口提款機左邊第7個人行磚上，拿出Caster7用銀製防風打火機點燃一樣。他喜歡香料燃燒後混著雨水的味道，尤其在思考甚麼的時候。
例如現在。
「程…以默？」一道女聲暫停了他感受香料味道的時間，回過頭一看，是三三。
他下意識把夾著菸的手躲在腿側，好像不要讓人看見一樣。「噢，嗨。」
沒有叫出對方名字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還沉浸在剛才的思緒當中，另一半的原因是因為想不起對方的名字，但隱約記得看過這張臉且對方也認識他。
如果一個人手叼著菸，另一個站在提款機旁手拿著錢包，還需要問對方怎麼會在這裡的話，那當下的空氣就不只能用尷尬來形容了。三三識相地走去提款機提領生活費，離開前覺得同班還同組的同學只用一句「嗨」帶過好像太過尷尬，於是生硬地又向這個高個子搭了話。
「那個…你要不要參加下週五的迎新演唱會？」
「嗯？」高個子皺了皺眉，像是沒聽清楚。
「學校每年都會幫新生辦的呀，語熙讓我幫忙統計接駁車人數，要的話幫你算進去。」C大有兩個校區，相隔不遠也不近，若是有車通勤必是方便的，校方考慮了這點便讓各班康樂幹部統計參加人數預定接駁車巴士。
誰會參加那種東西。程以默在心裡吐槽，他最近喜歡的樂團來自日本，是不可能來到C大演唱的。
「不用了，太遠的事，到時候我大概也忘了。」
「但大家都去耶，我、語熙她們、阿澤、阿泓，到時候大家坐一起肯定好玩，不過千穗說她跟她室友一起就是了…真的不用幫你留位置？」
好像聽到甚麼關鍵字似的，他改變了主意。「那算我一個吧。」
三三得到對方的答案後滿意的離開，彷彿參加人數是自己的業績一樣。待三三走進校門，彎過宿舍方向的轉角，程以默才再抽了一口，吐出煙的嘴角有了弧度。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如果說有迷糊大賽，林萱肯定能進決賽。
上一秒才拿著手機給李千穗看哪個明星的新聞近況，下一秒聽到了自己手機鈴聲結果摸遍了身上卻找不著手機在哪；買完晚餐回學校車棚鎖好自行車，隔天要出門時找車找了近半小時還打電話給好友求救幫忙找車；有次在群組裡說著要買飲料，還問了寢室的人要不要一起，結果好友一轉頭就看到她的錢包安祥地躺在凌亂如被氫彈投射過的書桌上，惹得大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這一次，林萱把學生證弄丟了。
「不見了？！」這消息把好友聽傻了。
「不見了…」她低著頭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嘟著的嘴可以掛上十隻iPhone。
「背包、錢包、經過的路上都找過了？」
「找過了…」
看著林萱明顯失落的表情，李千穗也不好再說她甚麼，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沒事，去學務處再辦一張就好啦，少喝幾杯飲料就抵掉了。」
「上面有我家賢賢的貼紙…」原來心疼的是自家偶像。
「那、那要不先去總務處報遺失吧？」知道林萱最愛的偶像在心裡的意義和重要性，她趕緊拖著林萱去提報遺失。拿起書桌上的手機無意間點亮了螢幕，上面顯示著的日期引來一陣驚呼。
「等等，那妳晚上演唱會怎麼辦？」就算今天重新辦一張學生證，也要兩個工作天才能拿到手。
「啊？可能…去不了了吧。」小麥色的臉低著頭嘆了口氣，難過的情緒像點了自動跟隨的烏雲壟罩在頭上。
「沒事，我可以自己去，走吧，去總務處。」
C大總務處的遺失物登記還停留在上個時代的方式，看著簡單實際陽春的遺失物登記本上記錄著師生們弄丟的東西與拾獲者的學號，從外套、鑰匙、唇膏，到眼鏡、手機都有。
沒了眼鏡到底要怎麼樣才不會發現啊？路都看不清了。李千穗看了心生疑惑，想到上次差點把自己的手機弄丟，便伸手進背包裡確認了一下手機的位置。
拿起公用的原子筆，小麥色的臉神情黯淡地趴在總務處櫃台寫著遺失物項目特徵，一筆一畫寫的緩慢，像是要把登記本劃破的力道流露出對偶像的執著。好友想著找點其它事作為話題轉移她的注意力，但林萱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回著，帥哥甚麼的也引起不了她的興趣了。照李千穗對她的瞭解，美食計是最終殺手鐧，就算只是一時之計也能對她達到安慰的效果。
晚餐時刻林萱沒有拉著室友們點外送，只外帶了學生餐廳的親子蓋飯回來寢室沉默地吃著，玩著手機刷自家偶像的消息，和平時的樣子差異不少，室友們也識相地不打擾她。
鄰近演唱會接駁車的發車時間，李千穗收拾了書桌上的手機、學生證便離開寢室，踏出房門前還不忘跟室友們宣布今晚的宵夜大餐，室友們嘴上喊著怕胖卻一個個開始找菜單發到寢室群組，吃貨們對美食可說是一點抵抗力也沒有。
傍晚18點15分，五噸半的白色小巴士貼著草綠色C大校徽停在行政大樓前，走近便看到三三拿著名單幫忙清點人數。
「千穗來啦。」三三看見李千穗走近便打了招呼，在名單上找到她的名字在旁邊用藍筆打了勾，寒喧了兩句後便走向巴士門口打算上車，卻又被叫住。
「等等，妳不是跟室友一起嗎？她人呢？」三三左右張望著卻不見其他同行者。
「她有點事，不去啦。」語畢便走上小巴士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在等待出發的時間裡拿出隨身攜帶的日語檢定單字本背了起來。
不知過去多久，小巴士上的位置逐漸被坐滿，司機跟三三確認後便關上車門駛離原地。感受到發車的頓挫感，李千穗依依不捨地記下最後一個單字後闔上單字本塞進腿上的背包，將上身靠上寶藍色的廉價短毛絨椅背，嘴裡無聲地唸著剛才記下的單字，望著巴士天花板眨了眨眼睛。
小巴士的速度不快也不慢，第二校區雖說在隔壁但還是得繞一小段路，她把手墊在下巴隔離冰涼的窗框趴著，城市裡的燈光隨著速度滑過車體變形、消失，車外等紅燈的上班族偷了時間玩著手機，年輕女人一手提著購物袋一手牽著蹦蹦跳跳的小男孩，戴著耳機背著書包的高中生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走向補習班大樓。
她在巴士經過的路上看著車外一個個生活著的人們，在這些陌生人的人生裡無聲地參與了幾秒，想像著某一輩子中那些擦肩而過的人是不是也像這樣從她的生命裡路過。安靜地旁觀能讓她忘記通勤的過程，這也是她喜歡靠窗座位的原因。
傍晚的光線讓所有事物都鬆懈了下來，一小段的車程已有人開始打瞌睡，坐在巴士最後一排角落的高個子把頭靠在玻璃車窗，涼涼的觸感透過髮絲滲入了皮膚，在自己也沒有注意過的某刻開始，他看著自己座位對角的方向有個女孩像貓一樣趴在車窗上，盯著窗外日常的街景目不轉睛，來來往往的燈光照的她臉龐忽暗乎亮，眼眸一閃一閃的。
外面有甚麼這麼好看？程以默猜不透，望了一下窗外也沒看明白。
抵達第二校區時，早有幾台小巴士一排排停在禮堂門口，來回開了幾趟的司機大哥將巴士熄了火坐在一旁階梯透氣。簡易的紅布條高掛在禮堂外，上面用白色字體寫著「C大迎新演唱會」，沒有寫學年度的原因大概可以猜出來是為了省錢，往後每一年都可以直接拿出來掛上。
禮堂入口張貼了一整排演唱會出席歌手的海報，在檢查學生證排隊入場時，李千穗稍微仔細觀察了一下海報發現還有P壞的地方，女歌手的手臂邊緣被清晰地裁切掉了一塊，但這小細節不影響粉絲對稍後即將見到偶像的興奮感。
在她走入場時，可以容納約500人的禮堂已被占滿八成，幾群男孩女孩一區區坐著，之間空著的位置就像共同默認的界線，沒有必要的話，沒有人會去接觸自己待的小團體以外的人。
李千穗不是不喜歡混在小圈圈裡，她也喜歡熱鬧，因為人多就容易碰撞出好玩的事，只不過她不想要勉強自己加入小團體，那樣好像只要混入人群裡自己就不是落單的那個可憐蟲一樣。但也因如此讓她從小到大交的朋友一直不多，也養成獨立的個性，比如這次好友沒辦法一起參加演唱會，她便自己來了，順帶當作解鎖人生新里程碑—一個人聽演唱會。
距離舞台左側前五排的座位正好連空著三個位置，她選擇了最裡面的，留了外圍兩個連續的座位給其他小夥伴或小情侶可以挨著坐。曾經在情人節時，她刷到一則有趣的貼文，說是要找齊單身的兄弟們到電影院把所有單號的座位都買了，讓情侶在這一天坐不到一起，殊不知下方留言表示：正好可以坐腿上，灑得兄弟們一臉狗糧。縱然她自己也是一條單身狗，可仍笑得不亦樂乎。
主持人穿著逗趣的哈倫褲與大得誇張的彩色短絨毛帽子，在向聽眾們自我介紹的同時，彈指變出了一朵紅玫瑰花。照著這魔術套路，帽子裡大概藏了不少道具，別說鴿子了，李千穗覺得等等主持人從帽子裡變出一隻雞她都不覺得意外。台上的歌手即將上場，燈光一盞盞逐漸被拉滅，她身旁的位置突然被人一屁股坐下，女孩反射性向左側看了過去，沒想到是程以默和阿澤。
「嗨〜穗姊。」圓嘟嘟的胖子向她揮了揮手。
「你們也來啊？」她對他們一起來看演唱會感到些許驚訝。
「來看看。」回答得簡短，坐在中間的程以默理了理外套，把手肘靠上座椅扶手。
在完全暗下的禮堂裡，她盯著舞台由上打下的一盞聚光燈。「沒想到你是會看演唱會的人。」
而坐在她旁邊的男孩卻明白是和他說的。「我也沒想到。」
第一位登場的男歌手已走上台，對話雖然不算到一個段落，但幾人沒有再說話。
有小有名氣的男歌手演出了他的成名曲，接著是以選秀節目出道的歌姬，聽眾沉浸在歌手們一字字細膩拿捏的歌聲裡，整個空間充滿了屬於他們的旋律。一個半小時過去，迎來了壓軸嘉賓演唱了最熱門的單曲，高亢的歌聲讓工作人員駐足在音響旁一臉擔心，好在禮堂的音響品質意外的靠譜。C大是C市在全國排名中第一的大學，要是迎賓禮堂的音響就這麼被幾首歌唱壞的話，那就有點丟C市的面子了。
工作人員宣布散場後，大家意猶未盡地起身排隊離開，小團體們正商量著宵夜要去哪吃的好，李千穗點開手機看了看時間，卻看到林萱在寢室群組裡發的十幾條訊息占了一大串驚嘆號和愛心表情貼。
這孩子興許是好了，至於怎麼好的，倒不重要。她笑了笑，打算到禮堂外搭上接駁車回宿舍，但卻被叫了住。
「你要搭車回去嗎？」是在旁邊坐了一個半小時的高個子。
「嗯？是啊？」
「阿澤說要去吃點東西，要不要一起？」
本來打算在車上點外送，車到宿舍時宵夜也差不多剛好送達給林萱和室友們一個驚喜，但直接帶點東西回去好像也行？
「好啊，吃甚麼？」
他們討論著宵夜的選擇但各自有想法。畢竟有的男孩子還在長，有的女孩子老怕胖，在李千穗的認知裡，宵夜這種東西就是解嘴饞、吃個罪惡感滿足自己，但絕對不是像正餐一樣吃飽的。
「吃火鍋怎麼樣？學校後面24小時火鍋店湯頭不錯。」阿澤提議，但立刻被女孩打槍。
「火鍋當宵夜太多了吧，不好消化。」說著還揉了揉肚子。
「豆奶攤？包子豆漿都不多。」這次換程以默提議。
只不過這回被阿澤反駁。「那是早餐吧？隔天早上還得吃呢。」
像是想到甚麼好點子般，李千穗稍稍提高聲音提議。「學校側門碳烤串燒？」
「那是買肉串附贈一身隔天都還有的烤肉味。」這次拒絕的是程以默。原來他有潔癖？女孩在心裡疑惑。
「那是吃碳烤串燒的氛圍感啊默仔。」
最後三人來到了滿足三人所有需求的地方，24四小時營業有火鍋有包子豆漿有肉串的地方—校外的便利商店。在校內便利商店內打工的都是學生，為了不讓學生值夜班好當作隔天翹課的理由，因此C大校內便利商店街營業到晚上9點半。
阿澤端著加熱過的牛肉火鍋到室友旁的座位坐了下來，他正啃著熱呼呼的肉包，另一手滑著手機看3C板新聞上的最新文章。不一會兒，李千穗抱著布丁和果汁走了過來，果汁買一送一，她挑了葡萄和柳橙口味的。
「妳就吃這個？剛不是想吃肉串？」啃包子的人挑了挑眉發出疑問。
「不行嗎？」女孩把吸管插上葡萄汁吸了一大口，然後挖了一匙鵝黃色的雞蛋布丁放進嘴裡。
「第一次看到宵夜吃布丁配果汁的，稀奇。」
嚥下甜香的布丁，她不以為意地回話。「我也第一次看到宵夜吃肉包的。」
「還有吃火鍋的。」程以默補了一槍，把視線從葡萄果汁包裝上的品牌商標轉向身旁的好室友。
吃著布丁的女孩認同地點點頭。正在吸著冬粉的胖子嘴裡塞了一大口菜，一臉疑惑的看著兩人，腦袋上浮出了一個火鍋味的問號。
ns 15.158.61.4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