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著淋浴間玻璃門的女人聽見大門闔上的聲音後，緊張感一下子放鬆了下來，整個人像是洩了壓一樣順著玻璃門滑坐到地面。
他都知道了。
那些明信片遲了這些年，她已想不起每張信的內容，可每次將信寄出的期待仍牢牢印在心房上，那時她就是寫下她看見的，有關他的影子的生活碎片，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早已住進心裡的人不論怎麼樣總能在毫不相關的事物上被想起。
我曾經以為我只是喜歡妳而已一
李千穗將臉埋進掌心，縱使四下無人，她的耳根也染上鮮紅色的羞赧，沒想到5年時間讓這個人變得溫柔且坦率，有著成年人的落落大方卻不失年少的初心，換作如今的自己，她沒有自信自己也能像程以默一樣坦承。
放在現在，他依舊是那個讓她仰慕的人。
直到飢餓感來襲，她才從浴室地面起身。往鏡子仔細一看，這一刻她只想再次把臉埋起來。
前一天的妝容早被一整天的工作消磨，又放了一晚上到現在，眼線已暈到下眼瞼，唇膏也掉了色，膚況看起來糟透了。而這一張臉卻毫無遮掩地在那個人面前擺了一整晚。
喝酒容易誤事，這簡單的道理這回李千穗真懂了。
卸完妝沖過澡，她換上棉質長袖居家服打算作點簡單的飯菜打發餓得咕嚕叫的肚子，然而打開冰箱卻只見一瓶辣油和醬油，就連冷凍庫長期囤貨的冰淇淋也一根不剩，僅存半包白饅頭凍得硬梆梆的杵在角落。
這陣子忙於專案，再加上籌備年會，她不知多久沒去過超市補貨，冰箱空蕩蕩的不禁令人從骨子裡感到冷清。
可這一早已耗去她大半的精力，難得無事的週末她不想出門。只好點開手機打算花點外送費點超市的生鮮外送，她順手點開訊息才發現約莫半小時前來自那個人的留言。
*m：「蜂蜜水可以解酒。」
*m：「順便買了點吃的，希望妳喜歡。」
接著是一張管理室窗口的照片，窗口前放了一個連鎖超市的大型白色塑膠袋，看起來裝得滿滿的。
*m：「對不起擅闖了妳家...」
昨晚她根本意識模糊，都來不及感謝人家幫忙了，怎能算是他的錯。
李千穗捧著手機往沙發上窩去，過了一會兒，好似重新作好準備般再次點開對話框。
李千穗：「謝謝你。」
按下發送鍵之後又快速退出對話框，將螢幕按滅。她躺在沙發上盯著空白的天花板，手掌大小的黑色手機放在胸前，平時單手使用的手機靜止擺在身上，存在感比想像中沉了些，從前一點也沒注意過。
「該道歉的，是我呀。」她蜷曲起身體往灰色沙發裡鑽去，闔上眼妄想存起僅有的安全感，然而只有懷裡的黑色手機和她相擁。
李千穗剛走近警衛室時，警衛大哥一眼看見她便出聲叫住。
「哎，李小姐，有人送東西過來給妳。」說著從值班桌下方提起一大袋裝得滿滿當當的塑膠袋從窗口向她遞了過去。
「謝謝大哥。」塑膠袋表面掛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往裡面瞟了一眼發現一大盒香草雪糕。幸好正值冬天，她下樓的時間也不晚，要不等著她的就會變成一盒軟趴趴的冰淇淋液。
「應該的啦。」見女人沒有直接上樓，便接著聊了下去。「妳男朋友對妳挺好啊，昨晚送妳回來，今天還送吃的。」
聞言，某個關鍵詞說進了心房上的縫隙，她事務性地笑了笑，提著袋子轉身就要上樓，卻被警衛再次叫住。
「哎對了，妳男朋友忘了把傘。」順著警衛指的方向看去，水泥色牆面倚著一把深藍色的傘。「他昨天隨手一放匆匆就上樓了，剛才也忘了提醒他帶走。」
中年人搔了搔參差著白髮的後腦，牽動臉上歲月的痕跡皺起不好意思的笑。「妳再拿給他？」
她望著那把似曾相識的傘，抿了抿唇。「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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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這種東西對林萱來說，但凡在中午12點前十分鐘醒來都是對週日的不尊重。
可這個週日她卻在11點過半就出現在C市郊區，在一棟水泥色建築前撥通一則電話，在響了第三聲後被接起，對方一出聲便充滿著驚訝與不可置信。
「萱哥？！」
「給妳30秒來樓下接我上去！OVER！」模仿著電影裡軍人的對講機用語，說完便立刻掛斷電話，她清楚知道這位好友早起的習慣，更肯定她會配合自己的奇奇怪怪。
把人接進門，李千穗還來不及將大門上鎖，餘光裡就看見林萱像是在找甚麼東西般往廚房餐桌、客廳電視後面探出腦袋。
「找甚麼吶？」
「刺客。」
「啊？？？」
沒有理會好友滿臉的問號，見客廳搜尋未果，正打算往最可疑的臥室尋去，可仍禮貌地問過臥室的主人。「我去房間看看？」
「行啊？」
好友的回答還沒落到地上，林萱便往唯一的房間滑著腳步跑去，進門前還禮貌性地敲了兩聲門，把站在客廳旁觀這一切的李千穗看得哭笑不得，待她隨著腳步走進臥室，卻只見林萱一臉沉思的樣子坐在小茶几旁，皺起的眉頭大概能夾起一張A4紙。
「找到了？」
小麥色的表情依舊，看似不解卻又神秘地搖了搖頭，語氣滿是不信。「沒有。」
過了一秒後又開口補充道。「OVER。」
剛進門的女人不禁被逗了笑，本以為她要說明來意，卻沒想到竟是「OVER」。
「怎麼起這麼早？」臥室的主人悠悠地趁著走到床沿彎腰坐下時，將小茶几上的不鏽鋼煙灰缸推進床底，坐到床邊後卻想起某個人昨天早上好似就趴在這個位置，一股熱起莫名往臉上燒去，於是又趁著調整坐姿的空隙往旁邊挪了挪。
坐在小茶几前的女人一動也不動，也沒有回話。
難道是沒聽見？
李千穗往好友的方向挪去，正打算抬手拍拍她肩膀時，林萱忽然轉身站了起來，將人撲到床鋪，自認為帥氣地單手抵在人耳邊。「說！他是不是這麼對妳了！」
動作或許帥氣，可和人沒有一點關係，誰被一隻可愛的倉鼠床咚會心動呢。
盡管被好友這一動作驚到，此時的疑惑遠大於驚嚇。「誰？」
「薯條刺客！」她理直氣壯地回答，好似這是世人皆知的常識一般。
前有薯條小偷，現有薯條刺客，這人的腦迴路堪比迷宮。
「怎麼變成刺客了？」躺在床上的人緩緩起身，面前的好友才收手往一邊躺去。
「半夜闖進妳家還不是刺客呀。」
這麼說也不是沒有道理，只是好像哪怪怪的，李千穗一時也找不到吐槽的詞語。
「那天晚上你們一起睡覺了？」語氣裡飄過一絲八卦的味道。
這話怎麼聽都非常引人遐想，當事人立刻反駁了起來。「是他送我回來，然後早上才離開，清清白白的。」
況且她一醒來就嚇得躲了起來，甚至連話都沒說上，這個人的為人她很清楚，趁人之危的事情他是不會做的。
「原來是一起起床啊。」
事實雖是如此，李千穗也不知該如何幫自己辯解，回想了一下當時的畫面，陽光溫煦灑落一張好看但睡眼惺忪的臉蛋上，瞇著長長的睫毛正好打下漂亮的陰影，細想起來，腦海竟浮現方才好友在自己身上試過的動作，黑色襯衫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結實支撐在耳側，隨著那張臉逐漸靠近，下一秒一股清爽海風的味道就要向她襲來一
盡管只是莫名浮現的想像也將她惹得燥熱了起來，意識到這點的李千穗趕緊為自己，也為好友製造的謎樣氛圍轉移話題。
「妳今天來就為的找刺客？」
「啊，差點忘了。」正躺在別人床上的人坐了起來，盤好坐姿後才繼續說下去。「馬上就是聖誕節了，設計課要玩交換禮物，陪我去買吧！」
「好啊。」金誠設計課內部成員關係還算和諧，偶爾一起聚餐、辦點小活動的，而對企劃課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張榮哲單單請杯咖啡就能掛在嘴邊說上一個月，要是和他提個小活動，不知道能見那張臉上能展現多大發慈悲的表情，這樣的活動不做也罷，況且忙乎的還是課員自己。
「先吃點東西吧，這時間妳肯定還餓著。」照之前的經驗，李千穗經常熬夜工作，期間吃點小東西墊肚子，到了早上沒了胃口就不吃早餐了，久而久之便把胃給傷了，東西也吃不多。
可今天卻是個例外。
「我吃過了。」
「怎麼可能？！妳叫外送了？」
「自己做了點。」
好友不可置信的抽了口氣，起身跑到廚房一看，確實有點食物殘留的味道，垃圾桶裡還躺著果汁的包裝瓶。「天啊，宿醉能治胃嗎？」
「怎麼可能。」
小麥色的手搭上冰箱門，向好友對望了一眼，從眼神裡得到許可後拉開冰箱，映入眼簾的畫面是整齊分類排放的布丁、果汁、幾包即時料理，角落有一瓶才用了一點的蜂蜜，瓶身貼齊冰箱壁將商標向外擺著。
「怎麼可能！！！」這補貨過的冰箱和平時林萱所認識的相差甚遠，要不是親眼目睹，她絕對不會相信這是屬於好友家裡的冰箱。
難道最近受到甚麼刺激開始正常生活了嗎？這疑問浮現腦海，下一刻小腦袋一想便得到答案。「這刺客兼職了啊？！」
眼見話題再次跑偏，女人立刻出聲遁逃。「我、我去準備出門。」
留下小麥色的驚訝表情，敞開的冰箱門飄出涼颼颼的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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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覺得這個怎麼樣？」商場裡早已為即將到來的聖誕節做足氣氛與佈置，在一整面貓咪系列商品前，林萱抱了一隻軟呼呼的白色貓咪抱枕，碧藍色下垂眼看起來無辜，長長的身軀垂到膝蓋左右的位置。
「妳床上還有位置躺？」
「不是我要的！是交換禮物。」話雖如此，可手裡抱得緊緊的，很難看不出私慾。
李千穗用視線上下打量了一會兒。「嗯...不太適合。」
「為甚麼？！不可愛嗎？」
「是可愛啊，但可惜網友票選最不想收到的交換禮物之一就是玩偶。」
「可是、它這麼可愛耶，好好摸的。」說著便低頭用膝蓋頂了頂垂下的貓屁股。「小穗也不喜歡？」
「喜歡呀。」白皙的手從黑色袖口伸了出來，往貓咪腦袋上揉了揉，手感確實鬆軟。
「那就好，至少我不是一個人。」抱枕被放回了原位，直到下一個商品架之前，她的目光像是能拉絲的莫札瑞拉起司，不捨地黏在那個抱枕上。
正當小麥色的手伸向一個柯基圖案的馬克杯，指尖就要碰到杯身前，李千穗立刻出聲建議。「馬克杯也是。」
「但是這不限性別，誰抽到都能用啊。」
「水杯這東西大家都有呀，難道妳會同時用2個杯子喝水？」
她撓了撓後腦杓，想像著使用情境，一臉毫不稀奇地說道。「可以啊？」
這哥果然還是很不會挑禮物。李千穗為難地眨了眨眼，在心裡下了這樣的結論。
這幾年在國外，林萱怕國際物流耽誤時間，便都會在好友生日的那個月前兩週就將禮物寄出，圍巾、護手霜、面膜這些正好湊齊了網友票選的雷品禮物清單裡，要不是怕長途運送摔壞，恐怕馬克杯、音樂盒都會出現在李千穗手中。
「還是暖暖包啊？今年冬天這麼冷，大家人手一個。」
雖然今天是個無事的週日，可照著目前挑禮物的發展下，商場關門前都買不到適合的禮物，最近發現皮膚和頭髮有些乾燥，把算趁著今天出門到藥妝店買些護理用品呢。餘光瞥見對面的3C店，李千穗試探性地問道。「考不考慮送實用一些的？」
可惜聽的人聽成另一種實用。「食用？好啊！我記得B1有間蛋糕捲不錯ー」
沒等她分享完實用的食用禮物，林萱就被好友拉去對面的3C店，沒幾分鐘李千穗手裡就多了幾樣商品給她候選，很快的便結了帳，完成今天的任務目標。本來打著一起吃過晚餐再各自回家的計畫，但由於結束得早，距離晚餐時間還有些距離，於是兩人便悠哉地逛起街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他都知道了？！知道到哪？」
「他收到信了。」拿起一件雪白的毛衣在鏡子前比了比，在自己一身黑衣的對比下，李千穗整個人都明亮了起來，縱然自己看著有些不習慣。
「才收到？！」剛拿起一件粉色針織上衣，衣架尚未完全離開吊衣桿就又被放了回去，手的主人有些氣憤，就像讀者得知作者拖更原因只是因為忘記電腦開機密碼一樣。「早知道我拿到信就舉著繞校園囔囔一圈，讓全世界知道有人寄信啦，快看自己有沒有！」
可寄件人卻覺得這也怪自己，並不是每個人都會定期去看信箱，更何況是學校宿舍每天那麼多人，宿管怎麼可能面面俱到。
也罷，至少現在送到收件人手裡了。對方的回覆好似明確，而她自己明知心意卻不知如何回應，就算工作歷練過了幾年，她還是比自己想像中笨拙。
「那天晚上他去找妳就不是巧合囉，快說你們怎麼樣了！」此時的好友就像等待作者連載更新的讀者，大眼睛期盼地眨呀眨。
「我只記得在公車站等車，可能打了個瞌睡，醒來就在家裡了。」
「然後呢？」
「然後，」她張望左右，確定店員遠在櫃台才壓低聲音說道。「才發現他好像趴在床邊睡了一整夜。」
只不過聽的人一聲驚呼，立刻引起了店員的注意。「睡了一夜？！」
幸虧店裡只有她們這組客人，要不當事人肯定尷尬得現場刨個洞把自己埋了。「是在同房間裡睡著，不是睡了！」口中雖這般解釋，可這人的小臉依舊紅了起來。
「所以是他送妳回去的，還在旁邊守了一夜，甚麼也沒做？」
「好像...是的。」
「小穗妳這夠戲劇啊。」要是那晚她堅持送她回家，不就沒有這戲劇性發展了嗎！林萱為當時自己做出的決定感到欣慰，她差點就要耽誤人家幸福了。
確實夠戲劇化，自己都嚇得不輕。
李千穗拎起剛才比劃的白色毛衣，連同方才看上眼的淺卡其色羊毛大衣一起結帳，小麥色的女人由於沒看上哪一件便空手跟在她身後，小腦袋湊到她肩頭盯著店員熟練地刷條碼。
「難得看妳買衣服呀。」曾經看過好友的衣櫃，裏頭除了黑色只有黑色，款式大多是素面基本款，問過衣服主人卻也不明緣由，只聽見她說了一句「穿黑色好看」，然而卻沒有注意到第一個字是「他」。
店員報上總額，熟悉地操作收銀，折起衣服放入紙袋裡。
「小穗穿就是好看。」她滿意地說道。好看的人就該穿很多好看的衣服，當然不是只黑色的衣服不好看，只是她的好友值得更好看的衣服。
歪過脖子用腦袋碰了碰好友，回覆了她一個柔軟的微笑，要是全世界的人都如她一般善良可愛，彆扭與不幸大概會從這世上消失吧。
在晚飯後用另一個胃品嚐甜點是兩人在休息日逛街後最完美的句點。城市裡因為休假日和臨近的聖誕節而熱鬧了起來，她們一起等公車，不料這次林萱的公車還是優先到了站，盡管今天沒帶回甚麼戰利品，有些疲倦可內心感覺暖暖的，日常累積的壓力一下子消散了。
她起身理了理外套，像個剛結束畢業旅行被失落感襲擊的孩子，一臉不捨地望著好友，而好友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
「快去吧，明天公司見。」
這次沒有酒精參與，她對李千穗的擔心少去大半，原本排著隊上車的隊伍只剩下一個灰髮老伯正彎起膝蓋踏上階梯。「到家記得給我發訊息呀。」
「好~」她目送她走上公車，車門緩緩闔起，貼滿廣告的公車奮力向前駛去，在李千穗的眼中逐漸變遠變小，直到看不見為止，她才看了看手機顯示的時間，起身往反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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