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員工大多為年輕人的緣故，零萬科技和同行的企業氛圍相對輕鬆活潑許多。例如員工可以集體在某個如常憂鬱的週一，明裡暗裡向自家總經理透漏想聚餐的渴望，並且成功獲得公費聚餐的許可。
郭郭：「C市必吃餐廳TOP5！快來一起看看...」
郭郭：「不好意思傳錯了~」
老汪：「看了好餓啊。」
小陳：「天氣好冷需要補充能量> <」
倩倩：「如果有好吃的晚餐在等我的話，工作會充滿幹勁呢~」
小楊傳送了一張合照，照片裡大伙圍成一圈舉起飲料向著鏡頭燦笑。
小楊：「上次去吃的那間義式餐廳好好吃~」
阿澤：「我沒有吃到QQ」
零萬科技-李揚：「晚上19:00同一餐廳舉辦聚餐，請同仁依照食力盡情點餐。」
零萬科技-李揚：「全體報銷。」
這樣的情況下，員工們送出各種讚嘆感謝後，會在下班那刻以家裡瓦斯沒關的速度抵達聚餐地點，除了程以默之外。他一般都自己下廚，薪資充裕沒有大開銷，不缺聚餐省下的小錢，對他而言聚餐並沒有特別的吸引力，硬要說的話大概是在同事們歡脫的氛圍下一起感受報銷的快感，畢竟別人的錢花不完。
這天程以默一如往常地在家工作，直到看見群組裡的訊息才驅車前往，由於正值用餐尖峰，他花了點時間找到停車位，可惜距離餐廳有一小段路。將車鑰匙放進黑色羊毛大衣口袋，在人行道邁開腿往餐廳方向漫步，依往常公司聚餐經驗，大夥兒肯定會先吵吵鬧鬧一下子才開始點餐，李揚也都會晚個半小時才到，所以就算現在時間已過19點，他也不打算加快腳步。
行人專用紅綠燈從紅色45秒開始倒數，過了下個路口就是聚餐地點，腦袋放空的情況下走路好像會讓路程縮短，一下子就要走到了。程以默呆呆地這麼想著。
從某天起，他好像不時會無意識地發呆，回過神時才發現鍵盤上的手指停了下來。
幾天前暗自決定要等人和他重新開始熟悉，可這樣安靜地等下去真的好嗎？他不知道。
放在大學時期或許適合，但這幾年過去，人是會變的，可能變得冷漠，抑或ー
「默仔！」一股厚重的力道忽然攬上他的肩膀，定神一看，是阿澤。
腦海裡的思緒濃稠，程以默一點也沒注意到幾秒鐘前一個胖子從他身後噠噠地跑來想嚇他一跳。「你怎麼還在這？」
阿澤那對吃的執著一直是他生活做事的動力，何況是公司聚餐這種好事他一般都衝第一，怎麼可能這時間還在路上晃。
「我這週值日負責鎖門啊。」零萬科技非主管級員工需要每週輪流鎖門，這週恰好輪到阿澤。
他聞言噢了聲，綠燈亮起，阿澤搭著好友的肩通過馬路，今晚有免費大餐讓他心情格外好。
「不過你怎麼這麼慢啊？」
「沒注意到訊息。」
就這？免費大餐耶。吃飯不積極，腦子有問題？
還是說...？
「還是...要來一根？」大學時一起外出吃飯，為了不讓其他人吸到二手菸，程以默總會和朋友們隔一段距離自己走在最後。或許是工作後生活模式和大學不同，幾次聚餐也沒見他在人群後方默默點起菸。
然而只見他輕笑。「早戒了。」
「哇塞~」他略顯驚訝地拍了好友的肩膀，沒想到自己未經證實的猜想是真的。「甚麼打擊讓你把菸戒了ー」
話還沒說完，被搭著肩的人倏然止步，胖子茫然抬頭，只見餐廳門口立著一個身穿黑襯衫的女人，耳上戴著白色藍芽耳機，在天色早早暗下的傍晚裡獨自亮著手機螢幕，冷白的螢幕光打在蒼白的面龐讓一個高個子在看清的瞬間就認出了她。
女人貌似感覺到視線，將手機關掉抬眼一看，來自身後餐廳的光線正好落在左側走來的兩人身上，深棕色瞳孔閃現一陣驚慌，目光閃爍地別開視線。
「穗...姊？」
女人保持側面，擠出淺淺的微笑吃吃地點了頭。
胖子這才意識到此刻自己應該原地消失，給這兩個人留點空間，正當他打算悄悄地先溜進餐廳時，大門隨即被一個高大的男人推開，手上還拎著一件灰色衣服，長腿一邁便走到女人身後，為她披上剛才落下的外套。
「走這麼急幹嘛，我送妳啊。」
李千穗摘下尚未播放音樂的耳機攢在掌心，在空白的腦海中挑選措辭。「不用。」
「跟我客氣甚麼一」男人這才察覺旁邊這兩個客人，一個單手插在黑色外套口袋，一個伸出手腳擺出短跑者加速的動作，可看身材怎麼也不像跑者，頂多是拔河選手，相同的是兩個人一動也不動。
趙驍來回看看兩邊，其中一道炙熱的目光落在女人的側顏，漆黑的瞳孔裡彷彿藏著曾經擦肩而過熠熠閃亮的白色星辰，詫異裡流淌著奶油化的溫柔，這剎那間他立刻明白了甚麼。
「妳看啊，這大晚上的，妳眼睛又不好，」他用餘光瞟了一眼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冷著臉，眉頭蹙緊，眼神銳利得像要將眼前兩人之間的空氣切開，方才眼底的溫柔好似過眼雲煙。「要是出甚麼事，張課長肯定不原諒我是吧？妳可是他手頭大將吶。」
女人咬了咬下唇，甚至有些發白，語帶制止地再次說道。「真的不用麻煩了。」
「麻煩？」他卻刻意地驚訝。「妳住院那會兒才叫麻煩，我還得推妳去曬太陽一」
「她說了不用麻煩。」男人話音未落就被另一道男聲打斷，黑色大衣的高個子向他們走近了一步，卻好似嗅到了甚麼跡象而沒有再前進。
趙驍濃眉輕挑，理了理深咖色西裝，看起來無所謂的樣子。
「這餐廳不行啊，服務員大手大腳的。」
低頭替她攏了攏灰色大衣衣領。「走吧，我車停在前面。」
攬過她的小肩膀，轉身就將人半推似的向前帶，女人沒有抵抗，黑色高跟鞋在人行道上緩慢抬起，一步步落下冰冷的腳步，走進路牆下陰幽的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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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被夜色浸染，路燈孤獨地散發微弱的光線，彎過街角後，一輛白色Audi RS5 Sportback意氣風發地停在市區高收費停車格上，男人勾著嘴角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將手掌抵在門框上向女人看去。
這可是他第一次成功搶在這女人前面，為她將車門開開，然而黑色高跟鞋一動也不動，併攏在一塊像初次見面教養良好的孩子。
「公車站在前面，謝謝你送外套出來給我，還有藥水。」李千穗微微彎了腰致謝，她確實想謝謝他這件事，說完便緩緩轉身，她的動作從方才某一刻開始就慢了下來，好似維持身體快速運轉的原料被抽光般筋疲力竭。
步伐在落下前被趙驍攔下，他歛起得逞的表情攔著她的手臂。「要是真想謝我，就上車吧，我送妳。」
「趙驍。」
她一直覺得每次喊人的全名時，都會有種算不上舒適的微妙感，彷彿在無人知曉時任意涉入了屬於他人的領域，她不知道名字的主人感受如何，可她自己卻有種微薄的侷促，因此在生活中除非必要，不然她極少叫出別人的全名。
例如此刻。
她抬起頭，乾澀得發紅的眼眶對上身旁那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一片長年掩蓋的寒冰忽地被敲碎，裸露的軟核虛弱地顫抖，卻努力為自己裹上薄如蟬翼的霜。
「真的不用了。」
她說過好幾次，他也聽過好幾次，只不過他從沒當真。
她一直都，不喜歡麻煩別人。
這一次他終於聽明白了。
只可惜那個以時間漸漸拉起的，宛如細絲的連結，就在剛才無法阻止地悄悄消失。
男人鬆開掌心，有股衝動將他的掌拉向她的上背。他想將這個女人擁入懷裡，埋住她那在破碎邊緣遊走的表情，認識她這幾年來，他最受不了她那副堅忍的樣子，像極了雪地裡瑟瑟綻放的花朵。
怎麼讓人不心疼。
可當他的指尖就要碰到深棕色髮梢，她已邁開步伐，頭也沒有回地走向不遠處的公車站，寬大厚實的掌心裡只剩淡淡菸草混和著香水的空氣。
纖細的身影卸下平時的堅強一點一點離開那輛神氣的白色轎車，黑色鞋跟輕輕地敲在人行磚上，小小的聲音緩慢卻規律地消失在男人的耳裡，那個幾乎融入夜色的背影無聲地婉拒，只剩垂下的肩與撲空的掌。
晃蕩的公車駛過晚間8點的街角，每次加速或煞車都使老舊的內裝發出吱嘎吱嘎的哀號，時不時伴隨著後方車輛不耐煩的喇叭聲占滿整個車廂，盡管李千穗戴著耳機也聽得見。來往車輛的光影透過車窗在白皙的臉龐流動，不管多長的路程她從不在車上睡著，就算她依舊討厭通勤時間也不以睡覺來打發，一來怕錯過站，二是因為戴著耳機難以察覺周遭動靜，得留下視覺確保自身安危。
或許是較冷門的公車線路，這時間搭車的人意外不多，她隻身下了車，貼滿廣告的車身宛如被使役的巨獸奮力奔跑，揚起的風塵吹散了她背後的長髮。
她走進小區一棟水泥色大樓，待電梯內的光線被闔起的門完全阻斷，花圃旁那輛鈑金擦得發亮的白色轎車才緩緩駛向大樓大門口，警衛正撐著搖搖欲墜的腦袋打瞌睡。
駕駛坐在白色轎車搖下半截車窗，從置物櫃拿出包Caster7，抽出一根白色紙菸叼在唇邊點燃，狠狠地抽了一口直到幾乎要嗆到才把白煙大口吐出來，他盯著指間燃燒的橘紅，表情有些嫌棄。
香料的味道太多，不是他喜歡的口味，抽了一陣子還是喜歡不起來。對他來說，抽菸就是要讓菸草的苦味刺激感官，香料多了相較之下菸草味就淡了。
真不明白她為甚麼只喜歡這款菸。
明明，還有那麼多種。
將只抽了一口的紙菸往菸灰缸摁息，時間顯示晚上8點13分，還早，他還不想回去。
特別是一路跟蹤女人回家後，只能暗自離開的現在。
他可是一個風流倜儻的高富帥，能這樣難看的？
提起手機下了幾個關鍵字，出現的搜尋結果比預期中的少，畢竟C市不如A市來得熱鬧，夜店、酒吧也少得多，更不用說他現在想去的酒吧更加少見了一點。
推動排檔桿，趙驍踩下油門，導航目的地C市同志酒吧C’s Bar。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gOlg8gO7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