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4-20古樹守衛與引導者>

在藤床上醒轉的海德里歐，伸出冰涼的手背搭在額前，呆望著上方枝葉交疊的天花板眨了眨眼，花了好一些時間，才將腦海裡的那根弦重新接上。

雖然很想說感受到了久違的森林芬芳，可實際上，最近幾天這種睜眼就是陌生景色的機會，實在太多了。

稀薄的夕陽斜射，映出滿室餘暉，與其說是屋子，這裡更像是個裝修精美的寬敞樹洞。

精靈特有的雕刻手藝下，如纏綿荊棘般的唯美刻線，佈滿了目光所及的每一處地方。

起身時，海德里歐留戀地摸了摸還帶著些許溫度的床，他難得睡得這麼沉，體驗了一把許久沒有的放肆睡眠。

一股對煉金術師絕不陌生的丹薴草香縈繞於鼻間，牆上的版畫和諧地鑲嵌在木質的纖維層內，記錄著林得嘉德內才遇得見的風景，與森林共存的精靈，就連藝術細胞的展現，也以不破壞植物的生機為前提。

「冬青樹紋......」

他的手指輕輕滑過桌邊那帶有獨特生命力的紋路，再一次確信自己真的抵達了外人難及的精靈村落。

直到窗外的螢光飛舞，他才從恍神中歸來，走出屋外。

「早上好，海德，雖然一點也不早了。」

不知何時醒來的學姊，正站在一小片芳草茵茵的綠地邊上，轉頭望來。

要不是那隱隱的震動在提醒他，海德里歐還是很難相信他們身處於一頭巨獸的背上。

「不多睡點嗎，你這幾天累壞了吧？」

海德里歐的話，讓凡妮亞露出微笑，感覺學姊對他的態度似乎更為親近了。

「不睡了，再睡就要發霉了。」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屋子，那艷麗的外觀就像是一朵有毒的巨大蘑菇，坐落在海德的樹屋旁。

順帶一提，進屋前就已經昏昏欲睡的海德里歐，在當下根本沒精神注意兩人休息的地方，猛一看見自己才剛從一個像鳥巢般的出入口走出來，還是挺有趣的。

「等很久了？」

「我只比你早醒了一點，不算是特別等你。」她比劃著食指與拇指間的距離，溫柔又不失俏皮地說道。

明明生死與共了好些日子，兩人卻在簡短的寒暄後，再次歸於沉默，但這樣拋開壓力，並排發呆的感覺並不壞。

「嘿，那兩個矮人小不點在幹嘛？」

「笨蛋！看清楚，他們是人類幼崽！」

在這片安靜無聲的領域中，突如其來的對話聲變得特別明顯，只聽聲音，就能想像出一個精明的傢伙，正開口指責另一位憨直的傻大個。

因為最近頻繁的戰鬥經歷，兩人幾乎養成了神經反射，飛快地壓低身子，看向聲音傳來的位置，可那裏卻只有......兩棵樹？

「好吧好吧，人類跟矮人，對我來講都差不多。」

「是啊，對你的腦子是差不多的。」

「有多久沒人類造訪了，我想想，上次是兩百年前的賢者嗎？」

「少裝了，多爾多，兩百年前你都還沒冒芽呢。」

定睛一看，海德里歐發現那隆隆作響的說話聲，確實是從那兩顆孤零零待在空地的樹木上傳來的。

「原來是古樹守衛。」他想到女王離開前，喚醒了兩位沉睡中的樹人，雖然那時候的他們只是抖了抖樹葉，根本不像擁有說話功能的樣子。

或許古樹的甦醒也需要時間，現在的他們充滿靈性，不但談天說地，還興致高昂地揮舞起枝條來了。

不，揮舞枝條的那位，看起來只是想找人打架......

「氣死我了，你這個沒氣根的傢伙，我說兩百年前就是兩百年前，祖母親口告訴我的！」憨直的聲音怒吼著。

他們的聲音就像是整個樹腔發出來的共鳴，而被稱作沒氣根的樹人時，對面的反應更大，彷彿被戳到了痛點：「一個值得尊敬的古樹守衛，品德遠比身體更重要，沒看過的事情就是沒看過！」

「混帳！以祖母的名義，我要向你發起決鬥，古魯多！」

「我們的祖母是同一棵樹，你個白癡！」

吵得不可開交的兩位樹人，用上了許多特別生動的字眼，裡面不乏只有植物才能明白的冷幽默，讓海德與學姊大飽耳福。

「樹人的性情原來是這樣的嗎？」

「他們還真是活潑啊。」看著身邊的凡妮亞，海德無奈地說道，只是眼角的笑意出賣了他的好心情。

當樹人的爭吵上升至肢體衝突等級時，他們卻沒注意到身後逐漸覆蓋而來的黑影。

接下來就是一陣巨大的咆哮聲......

「吵死了！沒看到客人醒了嗎，別丟我們樹人的臉。」只見一棵更為笨重的古樹，挪近了多爾多和古魯多身邊，破空而來的枝條抽得震天價響。

「啊啊，好痛啊，祖母！」

「我們不吵架了，所以別打了，祖母！」

「是多爾多先激怒我的！」

「古魯多！你這混帳...哎喲，好疼！」

兩人旁觀了一場略顯荒唐的打鬧，在其長輩的暴力鎮壓下終結，完全沒有介入的餘地。

直到兩個不省心的孫子指天發誓不再吵鬧後，蒼老的古樹才將他們拋在身後，靠向兩人，伸出枝條輕撫他們的頭頂。

「人類的孩子啊，讓你們見笑了，你們恐怕還得多等一會兒，精靈正忙碌著呢。」

古樹的聲音很慈祥，可是望著縮起身子，痛到樹幹抽動的兩位樹人，想想剛才那震耳欲聾、中氣十足的吼叫聲，海德里歐對頭頂上溫柔的樹枝，依然有些畏懼。

所以他只是禮貌地點點頭表示理解，然後看著祖母步伐闌珊地走回森林邊重新扎根，沉重的樹根在地面拖行，留下一條草葉翻起的泥土路徑。

經過一頓痛打，多爾多與古魯多倒是老實了不少，客客氣氣地向他們介紹起這座森林，可惜話題很快就偏到了哪處向陽的位置，能曝曬到更多的陽光和雨水。

在樹人們的說話聲中，海德看到好幾個精靈小孩靠了過來，對著他們嘰嘰喳喳地說著悄悄話。

他們的體型比斑鳩更為幼小，從精靈的生長週期來推斷，相當於剛斷奶不久的人類孩童，精靈那對長耳與純淨的眼眸放在他們身上，展現了犯規級別的可愛，連學姊都移不開目光。

「Menneskeheten。」（人類。）

「er menneskelig。」（是人類呢。）

「Leker de med trefolket？」（他們在跟樹人玩嗎？）

「Det er flott jeg liker best å svinge på det。」（真好，我最喜歡在上面盪鞦韆了。）

精靈小孩的語速有些快，還帶有軟嚅的口音，比正常精靈族說的話更難理解，海德打招呼般地向他們招手。

「Han vinker til oss。」（他在向我們招手。）

「Alle sier ikke stol på mennesker。」（大家都說別相信人類。）

「Og menneskelige ører er så rare。」（而且人類的耳朵好怪。）

雖然只有遠遠觀望，他們的眼裡卻滿是止不住的驚奇與興奮，讓海德聯想到斑鳩第一次看見蛋糕時的神情。

他微微蹲下身子，用精靈語對孩子們說話。

「Vi er fra menneskeriket Hei，kan jeg snakke med deg？」（我們是從人類王國來的，你們好啊，可以跟你們說說話嗎？）

然而費力地說完一整句話後，他失望地看見孩子一哄而散，從孩子們咯咯的笑聲看來，倒不像是害怕他。

正當海德一頭霧水時，一位輕裝打扮的精靈男子盪著藤條，遠遠地落了到空地上，他背著短弓，朝兩人走來。

「聽樹人說你們醒了，我立刻就從森林裡趕來了。」

精靈看起來並不怕生，爽朗地向兩人介紹自己，用的是字正腔圓的通用語。

「我是引導者，這段時間由我照顧你們，你們叫我鵜鶘就行。」

林得加德的日精靈都以鳥類為名呢，海德心想。

可當他正想開口說話時，肚子卻先一步發出了飢餓的長鳴，讓他抬起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就像是會傳染一樣，學姊也同時壓著發出咕嚕聲響的腹部，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難為情但又不奇怪，距離他們上一次的進食，早就超過了一日以上，這麼短的時間裡，發生了這麼多足以顛覆他們三觀的事，光是回想，都覺得漫長。

所以只是稍微鬆懈下來，身體便很自然地發出抗議。

鵜鶘大氣地拍著他們的肩膀，臉上露出理解的表情：「哈哈哈，別介意，我這就帶你們去吃點東西，你們肯定也會喜歡精靈族的料理的。」

以精靈封閉的性格來說，鵜鶘給人的感覺更像是豪爽的冒險者，很容易讓人卸下心防。

而且他還真的混跡在人類邊境裡，當過一段時間的雇傭兵，他一面笑著，一面說道。

看著身旁的鵜鶘，海德里歐最後還是問出口來：「鵜鶘，你知道那些孩子聽完我的話後，為什麼只是躲在樹後，看著我笑嗎？」

「啊，那個啊......」看著認真發問的海德里歐，鵜鶘止住淘淘不絕的話語，搔了搔頭，選擇跟他說實話。

「畢竟你的精靈語發音，聽起來蠻讓人頭疼的啊。」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就像絨鼠含著松子發出聲音那樣，還挺難懂的。」

什麼含著松子的絨鼠！？

失神地重複這個詭異的形容，海德里歐眼神無光。

直到此時受到打擊，海德才終於明白，那時候青雀女王為什麼非常自然地切換成通用語和他對話，心裡滿是鬱悶。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BStSs41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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