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2-6六月雪>

當斑鳩恢復意識的第一時間，他還不及觀察四周，便下意識地掙扎起來，於是順理成章地滾落床鋪，額頭與地板相撞。

「eh，det gjør vondt。」（唔，好痛。）

但即使頭上腫了個大包，他也含著眼角的淚，忍住不發出聲音，半蹲著觀察起所處的地方。

不是牢房，也不是囚車，他摸著手腕與腳踝上壓出的紅印，本應該阻礙他行動的鐐銬已經被人除去。

這裡是哪裡？

這個再普通不過的客房，只帶給他困惑與茫然，除了看起來一點也不貼近自然，很不便宜的華麗裝飾外，斑鳩沒有找到什麼可疑的地方。

身上絲綢睡衣輕飄飄的滑順感，讓他無所適從，窗戶被上了鎖，往外看出去，這裡應該是二樓，房門只是被人帶上，並不阻止進出。

不管如何，他都要先離開這裡。

斑鳩吹熄火苗，舉起房內的青銅燭台架充作武器，做賊一樣拉開細細的門縫，探頭探腦地確認樓道沒人後，貼著牆根慢慢前進。

走廊上每隔一小段間距，就開著一道明窗，讓陰暗的樓館也能沐浴在皎潔的銀月下，遍地生華，只是讓他痛恨的是，所有的窗或門都被緊緊鎖上，硬要破壞的話，恐怕會弄出巨大的動靜。

行經樓梯口，聽見一樓傳來的人聲時，斑鳩腳步踟躕，對接下來的路程選擇十分猶豫，到底該繼續探索可能的出口，還是抱著僥倖從正門離開？不論哪個，人生地不熟的他，都有被人發現的風險，一旦選錯，很可能萬劫不復。

但是很快地，他發覺自己不用糾結了。

「精靈朋友，醒了不如就下樓見個面吧。」一道年輕的男聲，從樓下傳來。

嚇！

被叫破行蹤的一瞬間，斑鳩心中閃過很多複雜的念頭，有的很危險，有的很瘋狂，只是考量到自己的戰鬥力後，又頹然放棄，打算先聽聽對方在打什麼算盤，他在侍者的引領下越過大廳時，又留戀地看了眼彷彿觸手可及的正門。

溫暖的會客間內，點滿溫馨燭火，層層疊疊的微弱光暈填滿了室內，耳旁少許吵雜的風雨聲，宛如催人入眠的背景音般，讓斑鳩心裡稍微放下了緊張感。

「坐下說話，先喝點水。」椅子上的小小身影這麼發話。

於是斑鳩傻傻看著冒著熱氣的水杯，淺淺坐著，像是隨時要跳起來，奪門而出的小動物。

對面的人放下手裡的羊皮紙捲，注視起精靈，桌上斜斜擺放的信筒經過精雕細琢，是某些古老勢力才喜愛使用的，能彰顯傳統底蘊的信函。

他衣領附近的銅釦微微敞開，隨意地抬起左腳跨向右側，雙腿交疊，左手肘頂著大腿，白皙的手掌撐著小臉，看過來的視線有些慵懶。

原本海德里歐並沒有計畫要回到這處閒置在王都的宅邸，只是為了安置昏迷的精靈，才從學院方向折返，連驅動燈具的魔晶石都沒事先準備好，只好先以蠟燭替代。

「你叫什麼名字？來自哪裡？」

「...turteldue。」

「抱歉，我不懂精靈語，你能說通用語嗎？」

精靈脹紅了臉有些慌神，幾經努力，才吐出不甚流暢的人類語言：「…我叫斑鳩，是林得嘉德的子民。」

林得嘉德大森海與數個國家接壤，廣袤無邊，蘊含極度豐富的生態資源，對與世無爭的精靈族而言，是理想的棲息地，對方的來歷與他的猜測差不多。

「那你又是怎麼成為奴隸的？」

時間不多，海德里歐單刀直入地問道，只是剛問完他就後悔了，因為眼前的精靈心裡一酸，眼眶泛淚，立刻毫無形象地低聲啜泣起來，直到好一番艱辛的溝通後，他才大致理清了事情的輪廓。

無非是貪玩的精靈，被誘騙進入人類城市，被誣陷成罪犯的老掉牙故事，目的當然是為了得手罕見的精靈奴隸，以此賣出高價。

「我根本沒有偷那些東西，錢也是朋友借我的。」抽抽搭搭的精靈看起來我見猶憐，尤其那清新脫俗的外表，不分性別，能輕易勾起人類最深的保護慾......又或是破壞慾。

「那你為什麼要認罪呢？」

「他們說，那些人類說，只有認了罪才能從輕發落。」

「然後在半路上，你還想逃跑？」

「我在路上聽別人說了好多好多，跟精靈奴隸有關的可怕的事，所以就，嗚嗚……」

「別哭了。」面對動不動就滴兩滴眼淚的斑鳩，海德里歐有些頭疼。

對方就是想把你嚇到逃跑，從輕罪升級成重罪啊，難怪會有魔法師埋伏在側，敢情是早有預謀。

「你是精靈族，怎麼不用異族條約保護自己呢。」海德里歐耐心地問道。

人類與異族間的關係，在不同時代下都是錯綜複雜的，隨隨便便以各國法律來制裁異族犯罪，容易牽扯出更加巨大的糾紛，因此才產生了異族條約這種東西，目的就是讓不同種族間，得出合理範圍內可接受的處置。

「那是…什麼？」斑鳩擦著淚反問。

「在你被打上犯罪者烙印前，只要申明精靈的身分，奴隸契約就不會生效，除非你自願接受王國律的審判。」

「咦，有這回事？」

唉，這精靈果然是傻的，雖然有些不禮貌，但海德里歐不禁這麼想。

他指了指精靈的手，說道：「太遲了，看看你的手臂外側。」

斑鳩聞言，拉起衣袖查看被打上魔法烙印的位置，發覺本應該是淡色的印痕比原來更深了，還浮現了一圈原本沒有的咒印。

「這是……」他的臉上現出驚惶。

「你的逃亡行為加重了罪刑，所以術式自發延長了奴隸契約，從一開始，你的逃亡就不可能成功。」海德里歐嘆了口氣，而這種高等級的奴隸契約術，一般也只有珍貴的資產才會用上。

「那這一圈東西是？」

「那是你成為有主奴隸的證明。」海德里歐伸出手，只見一小圈咒文滴溜溜的浮現，在他的手心上打著旋，斑鳩的臉色也同步變得慘白。

精靈站起身來，用怎麼也搆不上兇惡的語氣大吼著：「我以為你是好人！」

這代表什麼，即使是人類社會小白的他也明白，斑鳩握緊了拳頭，即使氣得不輕，也還是一副弱氣的模樣，讓海德里歐無奈嘆息。

「你可能誤會了，我並沒有要奴役你的意思。」他解釋道。

「我甚至現在就能解除咒印放你離開，也不追討購買你所花的這筆錢。」

頂著斑鳩不信任的瞪視，海德里歐平靜地說著：「但你臂上的犯罪者烙印，仍然只有在刑滿後才會消失。」

「……」

「懂了嗎，當你受騙認罪，被種下術式時，一切就難以挽回了。」這也是那些奴隸主，常對異族使用的詭計，畢竟不是所有的種族都像人類一樣，長了一籮筐的壞心眼。

「奴隸也有強制的刑期，一旦走出這裡，你也只不過從有主的奴隸變成無主的奴隸，任何法比歐人都能將你抓起來，完全是合法的。」

當時的情況，海德里歐出手管了閒事，但他不可能也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跟地頭蛇的奴隸商會發生齟齬，雙方確認彼此的身分地位後，只是友好地完成磋商，讓他靠著強硬的態度截胡。

這次抓捕的精靈奴雖說合乎程序，護短的異族可不一定就這麼算了，這也很正常，要是發現族人被當成貨物，任誰都難以冷靜。

所以捕奴隊更多時候，都傾向透過暗中交易以保持低調，買家是誰倒是次要的。

整個交易過程裡，連王都衛士都只是冷眼旁觀，沒有上前打擾，就能知道人類王國對這種事的開放態度了。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沒有錢，不認得回去的路，四面皆敵，只是因為一時的貪玩落入如此境地，斑鳩顫抖著聲音，委屈地要留出淚來。

「唉，你先別哭。」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精靈都有如此發達的淚腺，斑鳩四十五歲的年齡，大約處在精靈的青年期，但海德里歐認為自己和他的年齡對調才更加合理，書上說精靈的心智成長速度，只有人族的三分之一，看來並不是空穴來風。

「王都跟林得嘉德的距離太遠了，你想平安回家，最好能雇用傭兵團來保護自己。」

「不、不要，我不要找傭兵。」斑鳩拚命搖頭。

對於他的抗拒，海德里歐也能理解，當初哄騙精靈走出森林的，就是見錢眼開的傭兵，這群人的職業操守並不值得信任。

只是這樣就麻煩了，海德里歐按著腦袋，他不可能陪對方走這一趟的。

大概是看出他的苦惱，斑鳩也感到過意不去，他怯生生開口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可以的話，讓我先待在你這裡，直到我的族人來王都呢？」

他的話有些顛三倒四，不過想起精靈族的傳統，海德里歐若有所悟。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AwRz7KDR

「嗯？你指的難道是精靈族商團嗎？」這倒是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不過大型商團的來期不定，一般是數年才出現一次，時間無法估測。

為了避免完全與世界脫軌，精靈族不定期會派遣大型商團，前往各國首都進行知識與貨物上的交流，如果能直接跟隨他們回程，安全上自然有了保障，他們的護衛包含了精靈王廷出身的正規軍隊，實力絕對不是吃素的。

「是的！而且在他們到來前，我可以在你這邊工作來養活自己！」嘴上說著再也不相信人類，然而卻又馬上相信我了嗎？這傢伙真是不妙啊。

希瑞爾家並沒有缺錢成這樣，但看著對方亮晶晶的眼睛，海德里歐也不想打擊他的積極性，改口問道：「那你會什麼？」

聽見這個問題，斑鳩振作精神，自豪地說道：「我懂射箭、舞蹈、自然溝通……」只是隨著對方目光中的困惑增多，他卻越來越心虛，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想進他家裡打工，要求可不低，海德里歐清了清嗓子，向精靈問道。

「你懂打掃做飯嗎？」斑鳩搖了搖頭。

「你懂計算開支嗎？」斑鳩兩嘴開開。

「你懂修理家具嗎？」斑鳩石化中。

好了，面試開始，面試結束，想想要一個涉世未深的精靈少年懂這些，或許太強人所難了。

「當我沒說吧，你手裡的東西不放下嗎？」直到此時，斑鳩才發現自己手裡還緊緊握著燭台架，時刻護在身前。

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羞窘的放下武器，海德里歐只能安慰自己，就當自己雇了個精靈語家教吧。

「既然他想在這裡工作，那後續就交給你了，安鐸，先讓他好好待著。」海德里歐又一次看了下時間，同時對身旁的人說道，斑鳩這才再次注意到完美融進了背景的侍者。

站起身來，海德里歐在安鐸的幫助下，穿上外套與禮帽。

「您決定要出門嗎？」

「是啊，剛巧趕上學院舉辦的小型晚宴，收了禮帖不去總是不好，你就留下來吧，開學前我打算先住這裡。」

臨出門前，海德里歐特地拍了拍斑鳩瘦弱的肩膀，替他加加油，又成功收穫對方的熱淚盈眶。

「Takk skal du ha！」（謝謝您！）

這孩子這麼天真，真的沒問題嗎？抱持著這樣的疑問，海德里歐頂著夜雨走出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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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六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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