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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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俊緯，香港U-13青年軍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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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蒙特的領隊雲尼真已年過五十，稀疏的金髮已然有點花白，稍高但發福的身材讓他的外表看起來頗具親和力，天氣熱時比起運動服更喜歡穿有領的Polo衫，這反倒使其肚子顯形，算是中和了他那寡言的生人勿近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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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老牌教練雖然現今只為乙組球隊的青年軍效力，但在這位置上也算是閱人無數，不擅長在大場面上作戰術博奕的他更享受在青訓基地上為一隊輸送新鮮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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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身高一米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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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這名香港人那封配上影片毛遂自薦的電郵吸引了他，雖然不能給他一個較肯定的答案，但知道他會到幾家荷丙的球會試腳後便決定給他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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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突出嘅優點係視野同組織，最大缺點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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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俊緯在試腳的練習賽中數次氣定神閒地擺脫對手，然後作出精準的向前傳送讓他印象深刻，目前U-13陣中不缺指揮官，但作為一名年輕球員來說其實力跟潛力都值得期待，更何況他來自亞洲，一旦日後能成長至為正式隊效力，那也會是不錯的商業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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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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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英法兩國不一樣，荷蘭聯賽並不強調高節奏的體力化踢法，也不像西班牙或德國那般重視地面傳遞，硬要說的話，風車之國的足球風格更趨向於效率和進攻，即使是像法蘭基迪莊或是施耶殊那樣身材較瘦削的球員，也能在班霸阿積士隊內獲得巨大成功，甚至在歐聯的比賽上大放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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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體格，在這裡並不是什麼必須考慮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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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雲尼真便讓人為這名香港人準備了一紙青年球員的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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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係，如果佢喺呢度都生存唔到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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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佢就可以同自己嘅足球夢想講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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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黃皮膚的亞洲面孔要融入一支歐洲球隊並不容易，特別是十三四歲這種反叛期的年齡，有些白人會扯長著眼睛對你開玩笑，他們不一定帶有惡意，但在某些人的心底裡並不會覺得足球是黃種人可以僭越的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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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起大家所熟知的籃球、欖球、美式足球、排球等團體球類運動，足球其實算是比較公平的運動了，只要在健康的範圍內，所有的身高體重都不會成為門檻，雖然它非常強調速率，可就算跑得不快、長得矮小也能在這片綠草上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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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管怎麼說，這項運動也必然會有身體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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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俊緯知道他們未必是故意，但那些彷彿天生就一副精壯身材的隊友只要一發力卡位，自己便必定會被撞開甚至跌倒，隨著時間漸增，這種害怕在中後場失球的顧慮反倒讓他有了面對對手的恐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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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此刻在場上這進退失據的窘態在雲尼真眼中看來，與當初試訓時那野心滿溢的樣子可謂雲泥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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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半場休息時，他走近正在喝水的司徒俊緯，用不太流暢的英語說道。「完場去Office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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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哦……知道。」司徒俊緯有點始料不及地看著他，兩秒後才點頭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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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荷蘭僅有三個月，即使小孩子的學習能力再快，司徒俊緯的荷蘭語溝通能力只能勉強應付日常生活的基本需要，即使在宿舍裡跟隊友們作簡單的對答也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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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青訓基地工作多年，雲尼真為此不多不少也學會了一些英語，但只限皮毛，所以出於保險他還是先求助於技術早已成熟的翻譯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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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嘅偶像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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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洗澡更衣的司徒俊緯端正地坐在球隊的辦公室內，領隊在眼前對著電話說了一連串的荷蘭語，然後電話裡傳出一把女聲，流暢地說出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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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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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對是個不需要任何翻譯也能聽得明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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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尼真點了點頭，又拿起電話說著，司徒乘此間隙往旁邊看去，領隊後方的牆上貼著幾名球星的海報：雲尼斯達萊、洛賓以及史尼達，都是些已經退役多年的荷蘭傳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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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畀我嘅感覺完全唔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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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名香港中場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後，他便知道翻譯軟件並沒有說錯什麼，好好地將自己的意思傳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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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歐洲正規的青訓體系中，一般來說球員會在八九歲左右便有已熟練成形的技術，這些基本功會以肌肉記憶的方式深埋於他們的腦海，在球場上的大部分動作與決定都是其反射神經作出的決定，之後要再作調整便會變得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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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球員們會在約十二三歲的發育期中再遇一次洗牌，因為有些男孩會在這期間突然長高，而這會影響他們在中路各位置上的能力，又或是身體其他的特質被發掘出來－然後十六七歲基本上所有東西都會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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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司徒俊緯現在正處於第一道關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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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係一項好公平嘅運動，」他放下了電話，用英語緩緩說道，但明明這句話比他剛才用電話翻譯的還要更複雜。「你入得呢間球會，其實你同佢哋水平係相約，試下用自己擅長嘅嘢去戰鬥，而唔係將自己擺去人哋嘅天秤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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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擅長嘅嘢……係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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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踢咁耐波，連自己長處同弱點都唔知？」雲尼真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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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俊緯一臉尷尬地搔了搔鼻子，那細小得幾乎連成一線的雙眼仍能看到充滿著彷惶，與他以往在人前那股沉著的氣息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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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你都知自己喺呢三個月入面表現不如理想，但當然我哋份合約係逐年咁簽，所以我哋唔會趕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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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尼真繼續用他那不甚流利的英語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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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係情況再係咁落去無改善，你喺隊內就會失去出場機會，而且喺荷乙嘅青年軍都生存唔到，就算你有再遠大嘅理想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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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俊緯聽到這裡，眼前突然出現了蕭智堯跟余仁海的身影，在獲得合約的那一瞬間，他本還覺得自己能勉強緊追著保持著彼此的差距，但如今看來，原來他倆早已遙遠得快要消失在視線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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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究竟係為咗咩而千里迢迢咁走嚟荷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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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說什麼也不能這麼快便認輸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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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這裡是為了追上那兩人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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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俊緯低著頭，閉上眼重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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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隊，請你話畀我聽我有咩改善嘅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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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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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長沙灣遊樂場即使是在午後這炎熱非常的時段依然擠滿了各式人群，滑輪、滑板、排球、羽毛球、籃球甚至下象棋的都有，蕭智堯走到足球場邊的看台坐了下來，看著場上的數名小孩正勤奮地做著乏味的基本功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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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數年前各路業餘聯賽的興起，讓以往那些具有不確定性的街場文化幾乎消失殆盡，蕭智堯自己也記不清楚已經多少年不曾試過一大群人跑到這裡來大喊跟隊，那好像已是一段遙遠的回憶，但對大部分學生來說，午後至入夜前的這段時間，石地足球場依然是他們的主要消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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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腳波，唔可以離開呢個範圍，控一腳，然後一腳傳畀呢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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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善新任隊長陳天凡正帶著安子釗、林誼雄、賴嘉豪、范家俊及何川幾人在中圈附近，笨拙地擺放著彩色的標記用飛碟，然後輪流用皮球練習走位和觸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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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自從那場決賽以後，他們自己在假期約出來練習的次數變多了，正值八月，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便要開學，看他們在場上似乎都有種要在下年一雪前恥的衝勁，但其實決賽恐怕已是理善無法再企及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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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智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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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蕭智堯轉頭看去，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名身材較高瘦的熟悉臉孔，與旁邊的幾名同伴一樣穿著橙色的足球裝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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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球衣上寫著良橋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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