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篇物語． - 《最初的朋友》

《最初的朋友》

Nov 3,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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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即便再怎麼環顧四周、視野所及之處皆是一片虛無。

　　偶爾有一些人會從我身旁經過，他們扭曲的面容上、帶著如尖刺一般銳利的視線，光是停留在我身上超過一秒鐘、就會無情地、一點一點地刺穿我的皮膚──更讓人困擾的是他們毫無惡意、讓我連一點生氣的理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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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可憐呢這孩子」、「一個家人都連絡不上嗎」、「只好送進育幼院了」、「她現在才七、八歲而已吧」、「父母真是太狠心了」、「噓，她醒來了」、「沒有哭鬧呢」、「真是了不起的小孩啊」、「搞不好她根本搞不清楚發生甚麼事也說不定」、「誰快去跟她說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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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仔細聆聽著他們的話語，我的心卻沒有絲毫起伏與波動，反而是全身上下的關節隨著我意識的清醒、劇烈的疼痛立刻傳遍全身，讓我不禁從眼角擠出好幾滴眼淚、整個人也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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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可怕、好可怕喔。遲了好幾拍、我的腦中好不容易才浮現出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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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試著思考自己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但卻甚麼也想不起來；就連想要像個小孩子一樣放聲哭泣，卻也完全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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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誰呢？

　　浮上腦海的疑問成了我最初的記憶，也成了我這一輩子的難題。

　　「啊、抓到了，妳又在恍神了！」

　　在熱鬧的市集中，他忽然把皇冠造型氣球套在我的頭上、然後露出了耀眼的笑容，察覺到自己正被他嘲笑、我趕緊拿起套圈圈時得到的泡泡水，用力向他吹出了大量的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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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我如此無力的回擊，他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只是又指了指不遠處的射氣球：

　　「來比賽吧、我高中可是攝影社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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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影社跟射氣球有關係嗎？

　　我嘟著嘴、有些生氣地舉起陪伴我多年的小白板，這是無法說話的我唯一與人溝通的方式，因此我幾乎大部分的時間都會帶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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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我鎖定的東西、一個都逃不掉！」

　　他耍帥似地豎起了大拇指，看見他這副天真單純的模樣、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同時嘴角卻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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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像這樣和朋友玩在一起，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

　　國小、國中、高中的學業，現在的父母都替我請了最頂級的家庭教師，因此我根本沒有必要去學校上課，但相對地、我也失去了所有與人交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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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想到，難、難道說，我從來都沒有交過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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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我應該有朋友才對──

　　曾經，在那座有些破舊的育幼院……有一位女孩、跟一位男孩，他們應該、應該算是我的朋友──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對、對不起，剛剛說妳是奇怪的小孩，我有反省了。」

　　眼前的男孩突然跑到我面前鞠躬道歉，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我連忙躲到小白板後面不斷搖頭，雙手也緊張地左右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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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蛋，你幹麻又嚇人家啊？」

　　在他身後的女孩輕輕敲了他的頭部，同時還一邊大笑、眼角也掛著一滴淚珠，看起來很開心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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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他們親暱地打打鬧鬧，年幼的我只能快速躲到婆婆身後，透過婆婆雙腿的空隙、偷偷觀察著兩人。

　　他們時而歡笑、時而吵架，更多的時候、是兩人毫無顧忌地互相罵個幾句、然後過了一小段時間，又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一樣、再次綻放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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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他們影響總是躲在婆婆身後的我、也難得地露出了細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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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那傢伙只是不太會表達而已，他是很想和妳當朋友的。」

　　男孩在不知不覺中又跑到了戶外，而那位女孩子則緩緩走到了我身旁並坐了下來，我害怕地尋找著婆婆的身影、卻看見她正在遠方和一位身穿禮服、非常漂亮的大姊姊說話，完全無法接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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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奈之下，我只好抱緊小白板，這是我最後的防線、也是一直以來，唯一真正屬於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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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不能說話嗎？」

　　她歪著頭、好奇地詢問，我只能害怕地點點頭、用充滿不安的眼神盯著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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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啊，」

　　記憶中的她先是猶豫了幾秒鐘，隨即用和剛才一樣的笑容、向我伸出了手：

　　「不只是他、我也很想和妳當好朋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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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願意跟我當朋友嗎？她害羞地捲著髮尾、懸在空中的右手微微發抖，連聲音都高亢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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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喂、妳們兩個快點啦，來討論等等要玩什麼吧──！」

　　不久前跑出去的男孩站在沙坑附近、高舉雙手、奮力地對我們揮動著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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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大笨蛋……我們走吧？」

　　她帶著溫暖的表情笑了、而我也戰戰兢兢地握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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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來、總是孤身一人的我，在那天第一次交到了朋友。

　　「妳今天一直恍神呢，睏了嗎？到小朋友的睡眠時間了？」

　　突如其來的塑膠小槌正面擊中我的額頭，雖然不怎麼痛、卻有種不服輸的感覺，於是我又一次舉起手中的泡泡水反擊，果然還是沒甚麼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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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想起了以前的朋友而已。

　　我在小白板上慢慢寫上這行字，他看見以後短暫皺起了眉頭，隨後又再次恢復成平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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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怎麼樣的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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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活潑開朗的女孩子唷，還有一個不擅言詞、喜歡惡作劇的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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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好不好呢？我在心裡默默想著，希望總有一天能再見面──在那座充滿回憶的育幼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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