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約莫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日，秋氣延遲，冬日乾冷，這裡是莫斯科近郊街頭。某個少年做著創作的夢，沐浴在劇場的燈光底下，他執導的戲劇、人物與故事，活了起來。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ppoeXA0s
叭叭！叭叭叭！市中心外圍一條小馬路口，號誌燈已轉綠多時，一輛遲遲不走的計程車後面堵著許多輛原物料工廠小卡車、小中產階級私家車，還有更多黃顏色，側邊貼著黑白方塊條子的計程車，交通動彈不得。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42VrD8q5V
「前面的在搞什麼！」私家車司機探出頭，對掉漆小計程車破口大罵。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cofSBIKaM
古辛斯基被後頭的吵鬧驚醒，額頭被方向盤壓出一個橫印子，驚慌地自道：「我竟然睡著了，真是大意！」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r5D9fd0p
少年連忙打手排檔起步，小老爺車吭吭噴了半天煙，慢慢移動；後面的車一輛輛不客氣地從古辛斯基身旁超過去，柴油卡車對他噴黑煙。一台私家車載著在後座打盹的高等公務員，他的司機特意唰唰唰滑桿子搖下副駕座車窗，對著古辛斯基隔空大喊：「死小鬼，看你的車就知道，你沒有拿到『執照』，對吧？每次加油都是冒著蹲大牢的危險，真是辛苦你啦！」說罷，笑著揚長而去，把他的主人吵醒。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uRv5bdME
明知那人只是耍流氓，還是將小古辛斯基嚇得睡意全無，頻頻朝後照鏡看。莫斯科叢林的生態，小獸已摸得透徹；此時間點、此處地帶，應當沒有警察逡巡；然而命運即將發動的不安從何而來？遠處，擁擠的大眾運輸工具站與稀疏的汽車馬路相映成趣；套著斯拉夫毛頭巾老婦等不及了，提著大小家當勇闖馬路，惡狠狠地瞪著他的黃色野雞車。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bBIl8SAR
古辛斯基路經通往木造房舍街區的巷口時，老爺車燃料告罄，應聲熄火。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irq8Bliy
「去你的耗油粗製濫造國產車！」少年用力搥了方向盤中央的喇叭，這台蘇聯車發出粗嘎的叭響。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QQtBuYE9
正巧一旁一名蹲著偷竊人行道地磚的男子聽見叭聲巨響，以為養工處公務員出動抓賊，落荒而逃，磚也不要了、喝了一半的劣質酒也忘了帶上。古辛斯基依他的叢林直覺看那人奔走的光景，知道怎麼了，自覺走運，驚嚇也一掃而空，趕忙下車將那些磚搬上後車廂。精明的少年暗道：他若混得進石材工廠與公家單位以物換票的窗口，野雞車燃料的支出暫時有個著落。那偷兒方才恐怕就打著類似的主意。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bk8phBJJ
高壓的軍國體制迸出無政府狀態與街頭鬧劇，有時令少年覺得好笑。他似乎又有了些戲劇的靈感。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FzgjTc7a
古辛斯基開著無照計程車在莫斯科的大街小巷晃，有時正當做生意，有時勒索乘客；不淪落到這個地步，便永遠湊不足經費，走他想走的路——他想走的「路」，也並無任何了不起之處，例如刻意行過莫斯科劇院，看看芭蕾舞團帆布海報，即便那浪費許多油料。這陣子，劇院上的是國寶柴可夫斯基的作品天鵝湖。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WOt4I2AS
官僚們的品味向來不錯，乍看之下。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25mmOqE9f
撿來的劣等伏特加，將少年嗆得鼻涕眼淚直流，將所有的不甘都嗆了出來——不甘在機械與機械之間遭活埋，如舉目所見人民的父親，以及父親的父親，為了維繫血脈而斷絕生命——屬於共產主義，而不屬於他們人性甚至動物性的血脈——限縮、擠壓，化為無限規律、一呼一吸的齒輪。少年知道一旦擠進齒輪的縫隙之間，能夠說故事的魂魄便歸於烏有。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3gQpzQaBr
「你想說什麼故事？」他父親將問題摔上少年的臉，「什麼鳥故事這麼重要？說來聽聽。」
「沒什麼。」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KGI6LN25W
少年很快地瞥了他的父親，一家老小擠進十坪大的國宅裡，也是一眼足夠盡收眼底。古辛斯基犀利地透析世間的實情：這個宇宙對他心靈的內容沒有興趣。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QVsp6OcC
宛如成道一般的頓悟——他是一枚勞動單位，可量化的生產單位不需要無可量化的心靈；一個程度上擁有私產因而等同具有權力的中產階級、以及擺明了擁有財產宰制權的公務員；他們才具有「生出」心靈的本錢；至於小古辛斯基，到頂了，就只是看看劇院在夜裡放的光下，紅字與天鵝。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EXmsZabB
靈魂的價值填飽不了肚子，弔詭的是，心靈卻可以拿錢來養。小古辛斯基看見的宇宙，就是這種面目。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PEYFzC8eC
似乎沒有什麼不對。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4QvgbwZkN
從培養軍人與工廠維修工程師的學校分別輟學，他無法對父親坦承想念戲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父親雖然平凡，他在工廠中鍛打出的手勁將少年掐死卻綽綽有餘——甚至不是對兒子沒出息，有感而發的憤怒，而是最平凡人的平凡標準中，明智的經濟決定。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yx1MSMay
他並不怪他父親。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1QuZdfeq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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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少年前後兜起來，心靈根部扭曲帶來的大徹大悟，是解脫或者虛脫，是黑暗也許亦是光光明。從父親身上他望穿了以人民為本的文化的僵硬與低能，他必須朝向官僚所在的高處出頭；為了精神生活存在的價值與彰顯，不擇手段也是被允許的。逃家之後，少年選擇野雞車這非法的職業，試圖在犯罪暗示混亂交雜的風中，嗅出投機的夾縫，希望能迅速致富。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7pq9e8e9g
「我情願融化在叢林法則裡成為猛獸；唯有強者，才開始具備心靈存在的門檻，弱者與窮人是不配擁有『心靈』的！普世道德上的善，與美感經驗、個人頓悟中的邪善——僅對我一人具有絕對原則效力的妄自尊大者之善，果然這兩者的本質大不相同。那正是官僚較一般民眾容易欣賞、接觸藝術的原理。這項原理，在在說明為何無產階級藝術膚淺而無根、大量複製而無機、工業現代化主義之美則純屬無稽之談。」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WGshIuuY
他必須如此相信。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j4LeDALt
「藝術在獲准進入普世的殿堂前，必須經過歷史的守門者烙下檢驗合格放行章，也就是中產階級知識分子。我得接近他們——並且向官僚看齊。」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niUbxpK7
受西方文化薰陶的孩子，處在古辛斯基的環境中，第一個反應往往是「我感受到體系的壓迫、人類的愚蠢、社會的不公，使我的心靈無法開展」。俄國孩子的自由心靈是生存所不必要之物；那種牛鬼蛇神、意識型態不政治正確的事情，等孩子大到懂得潛規則了之後再說——父母們自小對他們非常清楚地灌輸這一點。抑鬱的藝文少年們自估，若他們不能自縊心靈，可能需要開始練習適應赤貧與夾縫犯罪。這是貼近現實的自我要求、杜斯妥也夫斯基複述殘忍現實的傳承。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jLX77YAXN
「這樣就能擁有自己的舞台了嗎？」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ThFYjKbz
理想兼容現實者靈魂的惡性循環：越是想著找出一份錢，讓自己專心創作一段時間，墮落得越快。但此時少年還不清楚，他的靈魂，極端適合走邪道。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ROk0EUy8
邪道將與他狹路相逢。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6DQLlK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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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3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5O66N4zd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