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跑野雞車的老子小子們，從來不說自己在公營商店「買到」什麼，總是說「搶到」什麼。油票、糧票或鈔票，終究是字紙，不能吃，巨大的無用感導致生活即掠奪。布里茲涅夫掌權時期人稱「大停滯」，一切黨承諾過的進步突然間凝滯在口號中，過期的東西、從集團農村運到莫斯科時早已爛掉的蔬菜，國營商店也照賣不誤。在巨大、荒蕪、概括一切的「沒有」底下，小野獸們搶空罐子、搶糧、搶垃圾，以廢物一般的「有」，填補這無以名狀的存在負值。3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az8L8G6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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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古辛斯基突然意識到，他的偷磚計畫很美好，但是眼下野雞車不能動就是不能動，也許在附近的黑市銷贓會比在公家窗口騙油票來得聰明。思索間，他看見豪華的黑頭車，駛入貧巷中；它無聲而平穩的四輪昭示它的引擎多麼強勁。少年追了幾步路，看著它如黑豹匿入高草叢般，轉入屋間巷縫裡不見。3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Y9XDfq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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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地求生的少年在社會階級凝固、沒有流動性的底層，抬頭看著威權不可觸及的世界中群魔亂舞，就像立在水族隧道底見豹斑鯊魚掠過頭頂，如此妖異的燈光幻境。殘酷的仲夏夜之夢戲劇幕末，古辛斯基有看見妖魔現形的預感。3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Z5W8XVF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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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官僚的座車！官僚在這裡幹什麼勾當？」少年這才從假想的舞台布景中醒悟過來，心中突突的。現在弄到油還來得及……不，來不及了；但是這一生一次的機運只為主角而生，也將會為他駐足。
戲不都這麼演的嗎？3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oAOrJ1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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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同一時間，莫斯科市長的座車如儀地出現。
「魯茲訶夫市長大人，有一輛破計程車跟著我們。」白手套司機道。
「依你的讀人術看，是什麼人？」
那司機出了幾秒神，道：「是個不知道大禍臨頭的小乞丐，與您的政敵無關。他可能昨天巧遇過我們，想蹭點好處。」
「別理他。」莫斯科一市之長，雙手拄著黃色剛玉眼睛的豹子頭手杖，冷漠地道，「等一下他捲入政治鬥爭的街頭械鬥裡，算他倒楣。」3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WY6TDu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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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後史達林時代起，擁兵自重者在科層體系內割據，有如軍閥；無權擁兵自重者便收買黑道勢力雄據一方，暗地較勁；如葉爾欽今日養著大批保全更是眾人所習以為常。至於少年，他被前一日無名的預感所促使，放下生意，又來市郊守候。
有時候，暴力與命運一樣無理。戲劇的安排需要合理，但現實世界不必在乎那種事。3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9zF9ww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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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才剛聽見巨響，一輛輛黑道大車從民宅的木板牆後頭衝出，暴力政爭集團的小弟們拿著黑市拼裝機關槍朝市長座車掃射：「魯茲訶夫擋我等財路，擋我們老大的官運！有你在，老大便爬不上市長的位置！納命來！」3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fEwLUmj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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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中看不中用的槍與火力不怎樣的子彈，在車窗上灑出一行米粒痕，那ＫＧＢ探員笑道：「看看您的政敵養的這群瘋狂打手，無怪乎防彈辦公室、防彈窗與防彈車在您們為官者之間流行得很。」3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sXGKDfQ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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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茲訶夫用黃金豹子頭敲了敲司機椅背：「挖苦我了，少尉，你這傢伙也矜貴得很——很難請得動！不過我就是夠信任你的武藝，才願意以首都之長之尊親自下來當誘餌，把這樁沒完沒了的恩怨了掉。」市長語中一半諷刺、一半嘉許。3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ncBmdOb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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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這一路有些顛簸，請您抓穩了。」少尉唇邊掛著嘿然冷笑，「雖然我今日下午是您的人，但軍人本性難移，難免粗魯些。」
「哼。」
一時之間，刀槍不入的純黑大轎車黑龍甩尾，幾下縱橫往來，黑道小弟的車圍成一圈，頓成廢鐵；白手套司機狂妄、精良的開車手段立刻將襲擊者逼至下風。
ＫＧＢ少尉趁黑道小弟來得及棄車遁走之前，從駕駛座一躍跳上舞台般的車頂：「消滅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雙槍出手，八方掃射，彈無虛發。少年古辛斯基眼前黑白交錯，閃現這輩子見過最華麗的武鬥之舞。那身著司機裝束、長腿的軍人，在蝴蝶般翻飛的戰鬥空檔中，對著少年笑，彷彿在說——你想進入我的世界，跟我一樣強悍嗎？3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rTJg9D4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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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辛斯基幾乎沒什麼真實感地看著這一切，子彈在他眼前飛。
你的故事，夠資格詮釋世界的真實嗎？3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QIZC4C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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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手身形，蝶影翩翩，少年雙手出汗，緊握著方向盤，心如亂麻——原來他離世界的真實，還遠得很；而他的哲學，幼稚得要命。3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WwLGI30f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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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