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速經過紅房大廳，來到房間樓層時，天色已經昏暗，走廊上便有斷刃師拿著火把放在壁架上來維持光明。她快速溜進房間，裡頭暗的就像洞穴，只剩窗外的月光與星光來維持光芒。
點燃一根蠟燭後坐到書桌，火光照射下，她迅速的拿起鵝毛筆、墨水與小張紙條。卻在一切就緒時，愣住不知道如何執筆。
她該怎麼問？
東方大陸的狀況？她的家鄉？她的家人有蹤跡了嗎？
花了三年與那個人聯繫這麼久，每一次的消息卻越來越令人心灰意冷。九年來都沒有過關於她家人的消息，她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尋找過她，而她的族人是否記得過她。
綺莉兒望著窗外，看著城堡想起埃蒙斯與他的地圖。宏大的想法已經在他腦中成形，但為什麼紐曼會是他計畫中的一份子？為什麼歷代王子大部分都選擇留下，只有埃蒙斯這人選擇離開宮中？他不一樣的地方只是因為他的夢想嗎？
她皺眉的看著聖西諾卡卡城堡雄偉的外觀，那裡是否暗自發生巨變？到底有什麼秘密不可告人？她必須跟著埃蒙斯，並且在一切一發不可收拾之前，阻攔他的計畫嗎？
「在獵人行動前，他會觀察獵物的一切行為舉止，明白他們的習性和想法，對人即是如此，莎芭琳娜。每個人的想法與行動都會有目的性，要成為獵人，而不是陷阱，一個聰明的獵人會知道怎麼讓獵物自投羅網。」
坎瑞德的話頓時出現於腦海，讓她陷入回憶，回到十二歲時在森林與坎瑞德一起訓練的時候。那時候的他年輕卻聰明過人，曾帶著她去過許多地方，把她的泰倫斯語訓練的就像土生土長。
導師培養她成為優秀的斷刃師，自己卻葬送在不知名的刀下，她內心悲痛卻又麻木。
斷刃之社唯一讓她學到最熟的就是如何隱藏痛苦。
沾上墨水，她寫下自己的疑問，不管是家人還是家鄉，她希望都能獲得解答。而這一次，她希望答案會是好的。
寫完所有疑問，她捲起紙並且看向窗外。巴格納應該在森林裡休息而已，她的獵鷹從小就被人眷養，在她飼養下野性也沒特別多。除了要牠屈辱充當信鴉，牠早晨只會偶爾飛到遠一點的達摩克利斯山脈遊蕩、覓食，其餘時候仍然會待在斷刃之社與她的附近。
綺莉兒吹起口哨，先是吹出一個長音接著則是一聲短促的音階，最後又回歸長音。她等不到多久，一聲類似的鳴叫就從空中回應了她。她看著一個身影滑行過已經半黑的天空，看起來就像星辰的黑影飛躍到了她的窗前。
她轉身從每日更換的肉罐中拿出獵鷹的零食，往巴格納一丟，牠迅速振翅用鳥啄準確的接到肉塊，三兩下就將肉塊狼吞虎嚥的咽下。獵鷹歪著頭用牠圓潤的褐色眼看著她，似乎好奇她的呼喚。
她伸手試探到獵鷹身邊，等到巴格納同意她的撫摸，她一邊撫摸牠的頭，一邊拿起已經綁上繩子的紙條。巴格納似乎明白她要做什麼，於是開始理翅膀上的羽毛，而她將紙條綁上牠的腳。
站直身子，她看著理毛的獵鷹。「幫我送到那個人身邊。」
獵鷹持續清理身體，但她知道巴格納清楚她說了什麼。訓練獵鷹明白她的意思，不只是要靠著牠熟悉的音階，更要長時間的磨練牠飛往其他地方。
沒多久，巴格納轉身展開雙翼，先是讓夜風順理牠翅膀下的羽毛，更讓風能夠順利撐起牠的身軀。獵鷹向下俯衝，滑行一段就振翅飛往遠處如同灰燼餘火的天空。
看著巴格納離去的微小身影，她知道可能要幾天之後才會回來了，如果天氣變異就會更久，但牠總是會回到自己身邊。
隨著天空的黯淡，她的神情也漸漸暗沉下來。她要去見皇室請亡靈法師替坎瑞德獻舞嗎？說實話她很動搖，不只是因為今日聽見的許多流言蜚語，她更不想要見到皇室虛情假意的執行這次的弔念。
溫斯城的鐘聲總是在太陽落下後沒多久敲響，平時她不怎麼在意那股悠揚的鐘聲，但此刻她卻覺得那聲音刺耳且震盪她的靈魂，似乎要她看清楚眼前的事物。
鐘聲一響，表示晚餐時段要到了，所有斷刃師得向大廳集合。綺莉兒看著窗外的城堡，心裡想的全是埃蒙斯和他的計畫。她拉開領子，輕撫刺青，不知道是手指的暖意還是蓋亞仍在的關係，刺青漸漸散發熱度，抵擋寒風的侵蝕。
迅速離開房間下樓，她遇到許多一同前往的斷刃師，有些人在討論關於祭司跟十三代領導人要公布事情的消息，有人則是嘻嘻哈哈完全不在乎其他事。
另外她也注意到有人會偷看她，那種帶著懷疑與厭惡目光讓她情不自禁想起在斯凱諾拉的時光，為此她會怒目而視那些看她的人，而他們總是很快別開目光。
握緊雙拳，她忍住自己的脾氣，快速穿越人群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瞪著桌前散發熱氣的食物，她把手鬆開，掌心卻有指甲陷進的深痕。
妳必須克制妳的脾氣。她告誡自己，並且做了幾次深呼吸。這次晚餐將會是她的生命另一個轉捩點，如果她被選中那麼就必須參加試煉，她就會與其他十二人一同爭奪資格，並且進入試煉前的靈魂儀式。
她曾聽過坎瑞德講過靈魂儀式，他只是告訴她祭司會拿刀子割開他們的掌心，讓他們以血再一次對蓋亞起誓。但他沒有告訴綺莉兒關於靈魂儀式的另一個傳言，雖然那只是她無意間偷聽到兩個中年斷刃師交談，但那個傳言還是讓她心跳加速、身體僵硬。
那兩個斷刃師說所有斷刃之社的人，從發了誓之後同時也是交出了自己的靈魂，所以當斷刃師死亡，罪罰之神塔瑪拉就會趁著蓋亞不注意時偷走死亡之人的肉體，讓他們成為行屍走肉的怪物。
她並不是聽信謠言的人，但她也無法否認這種可能性。
但相反的，如果祭司與蓋亞未選擇她，那麼她該選擇跟著埃蒙斯，並且了解他的計畫到底對東方大陸有沒有害嗎？那麼復仇與找明真相的計畫就得拖延。
為此她左右為難，兩者感覺起來都不是好消息。
人們魚貫進入，便在沒多久後全數就坐。伊蓮娜那夥人沒有靠近她，似乎很明白今晚不適合惹事，但就連湯姆斯也選擇遠離她。他坐在中央的大長桌，雖然面容朝著她卻似乎假裝沒看到她的身影。
她沈默的望著他的臉一會，直到議會的人如每晚那樣進入大廳，但這次後方有兩位斷刃師拿著架子將聖火盆抬進來。她目瞪口呆的看著蓋亞的聖火被抬進大廳，光是那耀眼的火光就足以照亮整個大廳，更不用說聖火帶來的暖度驅散了石牆帶來的寒氣。
聖火被放在三個長桌前方的地上，其餘議會的人則紛紛就坐。這時第十三任領導人麥克爾·歐布萊恩站起身，伸手放到刺青上面，代替坎瑞德喊出誓言。一如往常，所有斷刃師一同喊道，但綺莉兒卻喊不出聲。
蓋亞已經背叛了最相信祂的人，奪走了他的命和靈魂，她痛恨自己此刻必須做出這些動作，但如果有人看見她沒做，那麼事情就會很麻煩。
麥克爾神情嚴肅，彷彿是石像一般可以僵持一個表情很久。綺莉兒對他的印象不深，歷代領導人也只剩年邁的十一任、十二任和十三任領導人麥克爾而已，畢竟藍月來的時間是九年一次。而麥克爾不常出風頭，不像西恩都會假裝建議坎瑞德一堆屁話。
「我知道這幾天發生很多事，我們痛失了一位優秀的領袖，他不只是斷刃師中的菁英，更是蓋亞曾經認同的斷刃師。我們會永遠懷念他，和傳頌他的事蹟。但今天，我們不只是為了弔念領導人的逝去，更是另一個更重要的事情。」麥克爾說道，那雙綠眼巡視整個大廳。
「關於蓋亞斷刃和第三試煉的人選。」
大廳立即傳來許多交談聲，除了她陷入自己紊亂的呼吸，雖然很早就猜到會是這個消息，但現在即將知曉人選的不安還是讓她微些惶恐。
麥克爾不理會底下的竊竊私語，仍自顧的說著。
「各位都知道，在領導人發生意外後，蓋亞斷刃也隨著兇手一同消失。而這場事件的急迫性大家都明白，所以議會決定提前挑選最終試煉的人選，總共會有十三位優秀的斷刃師來共同競爭，聖火已經選出了名單，將由祭司芬恩·卡烈來公告人選。」
她屏住呼吸，身體的緊繃和手腳的發軟卻不及內心的五味雜陳還要難受。隨著祭司芬恩站前，她的心臟處血液流動的越來越快速，壓迫的胸悶感讓她皺起眉頭。
芬恩·卡烈有著與同樣是祭司的加娜·安德魯不同的膚色。加娜是典型的溫斯城人有著如冬雪的雪白肌膚；芬恩的皮膚則是馬庫斯城人的淺褐色皮膚，但那種棕色又有別於東方大陸與其他國家的深棕膚色。兩人站在一起就有種明顯的冷熱差異。
比起加娜，她更能接受芬恩的存在，芬恩的雙眼雖黑卻不幽靜，灰黑即肩的長髮就像銀河一樣柔和，他的頸部環繞一整圈的古文字和蓋亞符號。就算她並不喜歡祭司，但她無法否認芬恩對蓋亞的忠誠。
芬恩說了幾句古語，但她來不及思考翻譯，他就開口。「蓋亞透過聖火選擇最終試煉可進選的十三門徒，由我所唸之人，請至聖火前等待——克里斯欽·丹，伊蓮娜·普萊茲，雨果·赫威，瑪歌·塔利，布蘭達·海斯，湯姆斯·荷內瓦——」
聽到湯姆斯的名字讓她不自覺的睜大眼，他真的獲選成為之一了。
雖然前幾次的試煉，只是蓋亞為了評估能力最好或者有潛力的斷刃師，但第三試煉有所不同，這是攸關領導人的位子。如今蓋亞終於認同他的潛力，綺莉兒望著湯姆斯昂首闊步走向已經站在聖火前的其他人，她的內心某一部份是替他感到開心的。
隨著芬恩的公告，被選中的人陸續來到三長桌前方的聖火面前，他們的身影被火光照耀，影子細長就像黑暗的匕首。
綺莉兒望著前方的人，這次當中不只有伊薩克·拉夫考斯基、赫特利斯·豪伊茲、羅素·坎西恩還有新被選中的貝莉·索諾瓦跟傑里麥亞·史科諾夫。雖然大部分都是熟悉的競爭對手，但另外幾個新進對手卻也讓她好奇實力。
還差兩個人，但芬恩就目前還未點到她，難道真的如伊蓮娜所說，她現在的能力真的沒有辦法應付第三試煉嗎？
桌前的食物仍散發濃郁香氣和白煙，她卻毫無食慾，腹中彷彿有上千條亂麻無法梳理。一切都亂套的太快了，措手不及的代價就是如今鬱悶的心情和充滿瘀傷的身軀。
「蘇珊娜·夏恩。」芬恩說道，立即有個女孩從最左邊的大長桌站前走向前。
在她視線尾隨時，外頭頓時傳出微小的吵鬧聲吸引了她，於是看向門口仔細豎耳。她震驚的發現外頭混雜大量人聲的是馬蹄的聲音——有列隊正經過斷刃之社。
她喉嚨緊縮，這無疑是皇室的隊伍，但離午夜亡靈法師為靈魂獻舞的時刻還沒到，何為隊伍卻在此時出發？難道埃蒙斯記錯時間了嗎？
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其實不想錯過儀式，不只是因為坎瑞德，更是因為她想看皇室對導師的反應。
正當她躊躇不定要不要偷偷離席時，芬恩喊出最後一人的名字。「莎芭琳娜·凱瑞斯，妳不在場嗎？」她立即轉頭看向前方，所有人正盯著她。
我被選中了。那句話毫無情緒的在她的腦中浮現。
「我在。」她站起身，耳朵卻聆聽著外頭雜亂的聲音。腳步輕柔無聲，她卻覺得每一步都沈重不堪，刺青上的熱度變得越來越炙熱，似乎想把她的骨肉燒出一個洞。
她握緊拳頭，走到蘇珊娜的旁邊，眾人的視線讓她很想拿出弓箭射穿他們的雙眼。她抬頭望著桌前的議會。加娜·安德魯一如往常用她瑪瑙黑的眼眸盯著她瞧，那股盤算的眼神讓她靈魂顫慄、頭皮發麻。
芬恩大聲喊出古語，就算大部分是單字，聽起來卻又像是串連的字句。她靜靜的翻譯芬恩的話，腦中卻想著弔念儀式。
斷刃、鮮血、力量，試煉與命定之人！火焰、刀劍，女神賜予祂的孩兒祝福！
她瞪著聖火，看著它搖曳的身軀和炫目光芒。既然命運已定，那她就要獲得勝利，然後成為領導人。如此一來，她就可以與蓋亞對話，向祂討回公道。
她再次抬頭與加娜對視，就算對方幽暗的氣息讓她神經緊繃，她不會再別開了，從現在起——她要贏得勝利。
麥克爾再次站起身，伸手放到刺青上，這次只有被選中的人一同跟隨。
十三人的聲音宏大而刺耳。她感覺熱度纏繞她的手，心臟狂烈的跳動鼓動了胸口。她鼻翼煽動，誓言震著她的牙齒微麻。
「從今日起，我的靈魂為蓋亞和斷刃所有，至死不渝、永不背叛！」
而她絕對會獲得勝利。
（第五章：第三試煉(The third trial)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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