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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離開的時機巧妙得詭異，至少格羅德是這樣認為。吉牙尼為他簡單固定住手臂，但騎上雷帕特時一步一顛簸，可就有得他受。骨頭斷了的時候果然是不該騎馬，格羅德暗忖，他剛來到鎮子裏，雨就停了，夜也深，街道上除了狗吠聲，就寂靜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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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篷下的格羅德打着冷顫，他濕透了，好想烤個火，現在臉上應該沒有什麼血色，他流的血也很多，但不致命。格羅德雖然能以神術治好傷勢，但恐怕骨折要透支好幾個月的康復力作為代價，不如罷了，這也不是什麼危急關頭，就讓他受幾個月苦，有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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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次危機，全因他安逸得太久了，差點忘了凡世上還有好多自己無法解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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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瀰漫着焦臭味，雇傭兵的屍體躺在地上，無人理睬，帳幕上還有焚燒過的痕跡。在雨中放火，顯然不英明，但恐怕只是他們運氣好。對方準備了足夠讓一個軍團陷入混亂的夜襲，但艾爾帕守住陣線，殺了對方四十多個人，他們死了二十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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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跟隨格羅德的騎兵，戰況就糟糕多了。他們有一半都是跟隨艾爾帕從北洋來的好手，此刻死傷近半。最近招募回來的新兵更慘，只剩好幾人哭喪着臉，說不出話來。他們不像諾文，並非農村小子，至少接過一些護衛工作，看過人死，但先前的場面也是把他們嚇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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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文，格羅德憶起自己走進商站時察看情況的景象，他實在不願想起，想起就鼻酸。這是他的責任，是他叫這孩子到村中買東西的，發生什麼事也是他的錯。關於買板甲護手的事，格羅德沒有告訴過其他人，知道的也只有吉牙尼，他早該阻止諾文進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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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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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親自將他的屍體抱了回去，這是他的責任。騎兵們叫他撒手，讓其他人來做，他們傷勢沒那麼重，會把同伴的屍體帶回去，格羅德不需勉強。但騎士沒有回答，只是抱着男孩，回到營地，讓吉牙尼的「闇星」背上阿絲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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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身體僵硬，早已沒法動彈，背上有個猙獰的血洞，但他雙手依然緊緊抱着一隻簇新的板甲護手，閃閃發亮，五指上的柳釘和銜接做得精細，也許出自小鎮上最好的熔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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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少年忘記買上一雙合襯的皮手套，就花光了所有錢，然而格羅德再沒機會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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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是個混亂的地方，生命在每息呼吸中消逝，又在風吹起時誕生。格羅德本以為自己不該再有什麼感慨，他在古丁平原活了十三年，見過許多生離死別。早在這之前，他失去過命中最重要的事物，他以為自己麻木了，誰死了都和他沒關係。但自從遇上阿絲蘭之後，內心有一角卻在萌芽，重新告訴他生命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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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免阿絲蘭發狂，吉牙尼這次好好用繩索捆扎了一番，才讓她躺在火堆旁取暖，不時上前去探她的前額，看看體溫恢復了沒有。餘下時間便費神幫騎士包紮，用木板固定左肩。為了把骨頭移回正確的位置，格羅德可是被推得滿身大汗，幸好他沒有慘叫出來，否則實在有夠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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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我的頭好痛。」阿絲蘭醒來時哀號，淚眼汪汪，飲泣着說：「是我輸了嗎？是我敗了師傅的名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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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絲蘭像失去了發狂之後的記憶，格羅德不知如何開口告訴她剛才發生的事。若果在商站裏面的景象刺激到她，導致黃毛頭再次發狂怎麼辦？應該仔細和她訴說經過，還是欺騙她就好？阿絲蘭腦袋簡單，但騎士不願說謊，她有必要知道是事實……好罷，也許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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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你輸了，輸給大名鼎鼎的鏽鐵騎士——格羅德．迪阿斯。」騎士打了個呵呵，阿絲蘭卻埋頭努力想了一會兒，久到格羅德差點以為自己那一下把她打到失憶了，忘了他的名字。阿絲蘭終於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呆呆地問：「師傅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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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對着你，我從來沒有輸過。」格羅德淡淡地說，阿絲蘭卻不滿地哼了一聲，道：「是師傅太厲害，我都能贏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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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德決定不告訴她，在夢中時她打暈了自己，大概這一輩子都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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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師傅，諾文呢？」阿絲蘭歪着頭問：「平常他都會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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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德皺起眉頭，從身後拿出了那隻板甲護手，純鋼打造，卻不沉重。他抓起阿絲蘭的左手，剛好他肩膊不能動，勉勉強強地幫她戴了上去，說：「諾文說，你的誕生日快到了，買了件禮物給你……就是有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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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呢？那小子不會是不敢見我吧？」阿絲蘭噴了一鼻子氣，不滿地說：「送禮物也不親自來，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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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格羅德淡淡地說，瞇起眼睛看着黃毛頭。不知是否感覺到騎士的情緒，阿絲蘭顯得不安，在護手裏面那隻略顯細小的手抓住了騎士，問：「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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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回來了。」格羅德凝重地說，他無法直視阿絲蘭的雙眼，只能沉聲道：「但有一天我們可以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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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去找？」阿絲蘭眨着大眼睛，仍不願放棄地問：「要到哪裏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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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所有人最後都會去的地方，在你比艾爾帕叔叔更老的時候。」格羅德站起身，他察覺自己無法在帳幕裏逗留下去，回頭遺下一句：「明天開始，我會教你怎麼用半劍術，這隻護手你必須自己好好保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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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後，草原上又吹起了清勁秋風。乾燥的冷意帶着蕭條，在遼闊得不見盡頭的褐黃長草蕩漾開去，遍布每一個山丘，每一片平地。吉牙尼來到騎士身邊，輕輕依偎着他沒有受傷的手，也許在卡兒的文化裏，陪伴就是一種安慰，格羅德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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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臂有點過大，也許是因為男孩從沒牽過阿絲蘭的手，格羅德搖搖頭，嘆了口氣。但不要緊，以阿絲蘭長大的速度，也許很快就合用了，只是男孩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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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能因為偶然的安逸忘記了這裏是草原。」格羅德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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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牙尼點點頭，沒有回答，靜靜地靠在他旁邊。騎士只覺得，歲月變遷，無論願不願意，人一定會把一些東西留在身後，又重新拿起新的事物，每個人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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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他，大名鼎鼎的鏽鐵騎士——格羅德．迪阿斯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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