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蝶的幸蝠 - 秘密：想讓時間，永遠停在那年夏天

（時間點上緒空還未滿十歲，因此名字還是「緒」）

夏季，論炎熱僅次於乾季的季節，高掛於空的日丹今日依舊令我的肌膚疼痛不已──彷彿下一刻就會有幼蟻咬穿皮囊，從我的血肉裡探出頭來。

世界本就不公平，容不得異己。可悲的蝙蝠種啊……活得如此畸形，即使混在人群，受飢餓之苦，仍必須承受無法長出蝶翼的責難。

赤腳走在被曬得暖烘烘的木板，我端著剛榨好的果汁，帶著一條乾淨的白色毛巾，準備喚小緒過來休息。

「還處在這兒看著妳無能的弟弟練劍做什麼？優秀的妳應該要趕緊回去準備課業，未來才能擁有與雅家系相襯的地位與事業。」說教的幻聽再次響起。

所謂「高貴」的鮮血伴隨無數人的耳提面命，不斷教唆我，要我聽他們的，做所謂「有意義的事情」，放棄去做自己。

意義是什麼？坐擁榮華富貴就是有意義嗎？受萬人擁戴就是有意義嗎？相夫教子才是人生的唯一解嗎？

「妳明明就有著極強的劍術天賦，卻不願發揮所長，真是造孽。就是因為浪費上天對妳的眷顧，才會導致天譴！」昨夜打入我體內的翠家系鮮血咆哮著，讓我腦袋發脹。

是啊，這戰鬥天賦大概是源自母親吧？和目前仍不得要領的小緒不同，我若拾起劍肯定能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但那又如何？

我既不愛爭鬥，也不須用劍證明自己的價值。

生於翠家系的母親，因性別而不被家族看好，最終仍一展長才，成為理想中的英雄──

但她有得到應得的對待嗎？

母親貫徹「英雄」到了最後一刻，拚上性命與一整隊的蛺蝶帝國精銳纏鬥，甚至被斬斷了條腿，換來了什麼？

為奸人所陷，丟了迄今為止得到的名聲地位……明明是真正的英雄，卻只能成為百姓私底下偷偷讚頌的存在。

出一張嘴總是比較輕鬆，人們往往會對你說出他幻想中的情景，以此為根基，自以為是地指點你的未來。

然而，若你實際照做了以後遇上了出乎意料的困難，這才醒悟現實根本不像他們描繪的那般美好──這些人也不會對他們說出的話負責。

即使走上眾人夢寐以求的路，與志同道合的人們並肩而行，用捏造出的夢想假裝自己和別人沒什麼不同，面對困難的時候依舊是孤身一人。

這世界，人與神都不夠寬容，不能接受人們把自己的「不同」說出口。

而就算把心思藏匿，也會被神用光給予懲罰。

蝙蝠種究竟造了什麼孽？人生而平等，但若不是人，就沒有被善待的理由嗎？

忍耐痛楚，我走入日丹之光，擺出一如既往的完美笑容，確保不會被他人看出端倪：「小緒，該休息一會囉，姊姊替你好準備果汁了。」

那彷彿要把鮮血給煮沸，將皮與肉燉成湯的光，成為蝙蝠種的這麼多年來我也稱得上習慣了。然而，炎炎夏日的悶熱與潮濕仍然不討我喜歡，在金光下，我能感覺到沁出的汗水不被蒸發，正緩緩濡濕我身上的薄洋裝。

聽見我的呼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專注練劍的小緒轉過身來，綻放笑容，興高采烈地朝我這兒拔腿狂奔。

「別這麼急，方才不是練得正歡嗎？」

這時候應該要擺出像是在說「真拿你沒辦法」的無奈笑容。如此思量後，我以經過無數練習的微笑面對滿頭大汗的小緒。

「雖然鍛鍊讓我很高興，但看到婉柔姊我更開心呀！」他天真無邪地說道。

我仔細瞧了瞧，他頸子仍潔白無瑕，沒有留下那怕一點紅腫或瘀青，太好了。

這樣就不必擔憂被父親和母親發現我昨日掐了他的脖子……看著小空單純的笑容，我對腦中略晚於擔心他身體狀況產生的念頭，感到羞愧。

對不起，霞婉柔就是這麼自私自利的人……

基於罪惡感，我打算趕緊遞出果汁，趕緊逃離現場，卻早一步被小緒給拉住空著的手。

「我們去屋子裡，那兒比較涼快！婉柔姊不喜歡走在光線下吧？」

你為什麼會知道？

雖說有些納悶為何會被看穿，但我還是跟在他後頭走回屋內──當然，是以不疾不徐的腳步，避免透露更多的資訊。

「姊姊在哪兒都行。小緒比較喜歡在外頭吧？不用特別進屋也沒關係呦。」他肯定喜歡室外的，否則屋內也有能讓他訓練的地方，沒必要特地在院子裡鍛鍊。

「嘿，婉柔姊沒有否認『不喜歡走在光線下』，代表妳果然還是討厭外頭的吧！」

……這小子，倒是愈來愈聰明了。

將果汁遞給喜孜孜的他，我讓他轉過身來，用毛巾替他擦乾頭髮，再緩緩往下擦臉與身子。

走到他前頭替他擦臉時，我不甘心卻不顯於色地問：「小緒是怎麼發現的呢？」

只見他得意地拍了胸脯：「每次在外頭遇上婉柔姊，都覺得妳反應有些平淡，平時見著妳的時候明明看上去總是很高興的……所以就這樣猜啦！」

原來，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把與他相處的時光當成應當珍惜的事物了。

特意維持「平時」的樣子，在小緒的眼裡，反而是我過於冷漠了。

雖說小緒對我有著極高的信任感，但我的秘密還不能被他知道，看來以後得注意一些了……

更何況，若他能看出線索，也不能保證別人不會順藤摸瓜找出真相。

「小緒有在仔細觀察姊姊呢，姊姊很高興呦。」我再次擦了擦他的腦袋瓜，而他則順著我的力道，欣喜地低頭呵呵笑。

「有沒有獎勵？婉柔姊總是不把心思說出口，我可猜得很辛苦呢！」這小子得寸進尺，滿臉期待地盯著我猛瞧。

「小緒這你就不懂了，女人就是要有點神祕感才顯得有魅力。」

「原來這就是婉柔姊充滿魅力的秘訣嗎？」

日丹帶來的燒灼感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熱浪侵襲我的雙頰。

看在小緒善解人意的份上，我裝作無奈地笑道：「嘴巴這麼甜也不知道和誰學的。好吧，姊姊我珍藏的冰品就讓給小緒啦！我去拿給你。」

「好耶，最喜歡姊姊了！」

如此一來，以後他發覺了什麼不對勁，也會早點和我說的吧？

……我可不是禁不起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瞧喔？

邊在心裡做出辯解，我從冰窖取出水果冰後，順帶去廚房取了湯匙一併交給發出歡呼聲的小緒。

「吃慢一點呀，姊姊不會和你搶的。」我同樣捧著一碗冰，細細品味著。

「啊！原來婉柔姊一共有兩碗！」

「畢竟你姊姊我可是很優秀的，父親跟母親都很疼我。」我想了想後補了一句：「小緒有用劍的天賦，很快就不缺這些獎勵了。」

即使他沒什麼自信，但我能明顯感覺到，他潛在的才能遠在我之上。

論心性，也更勝於排斥爭鬥的我。

「嗯，既然婉柔姊這麼說，那我肯定很快就能讓小憧刮目相看了！」他又舀了一口冰，以享受的表情嚼了嚼，開心地補了句：「到時，再換我請姊姊吃冰！」

看見他發自內心的笑容，我感覺自己的胸口有些不對勁。悶悶的，心跳飛快，卻又不會讓人不快，反倒……有些欣喜？

我不知想過多少遍了，若我能活得單純，是否會比較幸福？原先只是打算把小緒養成我理想中的單純樣子，彌補我沒能如願的空虛，沒想到卻在不知不覺間被他吸引。

也許會嚮往自己所沒有的事物，正是我們的天性吧？

昨天，我在忌妒中、盛怒下，掐住了小緒，直到他面部發紫我才放手。

他在這期間完全沒有掙扎，這是何等的信賴才能做到的，我無法理解……

但，若是他掙扎了，我會痛下殺手嗎？

我想，答案是否定的。

倘若此刻的我被他發現是蝙蝠種的事實，我大概也下不了手。

也許這會導致某天以他為破口，引來殺身之禍。我很清楚其中的利弊，但本該捨棄一切，以自己為中心的我，已經不能輕易放棄小緒了。

明明得到我夢寐以求的幸福的人是他，但不知為何，待在這樣的他身旁，我竟也有一絲滿足感。

「小緒，你最喜歡夏天了對吧？」

「咦，婉柔姊妳怎麼知道！」

「就和小緒都有在觀察姊姊一樣，我也在乎著你呦。」

聞言，小緒愣住了，眨了幾次眼才終於回過神來。

他的聲音帶有喜悅，卻不是原先那種高低起伏明顯的歡愉情緒，反倒有著略顯平靜，卻更為深沉的滿足。

「婉柔姊，我好希望這個夏天，這一刻，能永遠持續下去。」

我的秘密，能藏多久呢？

即使我對自己的心思慎密有自信，但也不覺得能瞞一輩子。

理性明明是這樣告訴我的，但感性上，我十分認同小緒的想法。

「雖然姊姊不會施展讓夏天延續的蝶術，但如果想聽剛才的話，幾遍都能對你說。」

──小緒，我最在乎的人是你呦。

突然覺得，夏天也不是那麼可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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