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林匹亞的智慧女神 - 【第一章其之十一】北方紅龍與逆鱗（壹）

　　眾人連日星夜趕路，為的是想盡快到西北方的冥界牢獄去。雖是辛苦，但三位隨從都理解主人雅典娜的心情，也沒有半句怨言。駕駛馬車的工作輪流擔當，但晚間大多都是亞爾克和伊歐克，因為她們的視力比較好，始終是貓頭鷹……

　　不過這樣稱呼她們姐妹的話，亞爾克就會大發雷霆，強調自己是仙女而不非雀鳥。

　　當然，她們最敬愛的主子雅典娜例外，即使女神不常這樣稱呼她的侍從。

　　「……這些到底是什麼？」

　　翹起雙手的尼刻低頭注視著面前從龍洞取出來的東西，思索著。

　　當統治森林的巨龍屍駭化成一灘血以後，雅典娜和尼刻主僕兩人再次來到牠居住的洞穴，想要看看龍族還藏著什麼寶貝。畢竟人類部落中流傳著龍族喜愛收藏金銀財寶的傳說，只不過洞穴內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看來哥倫多是清心寡慾的龍族……

　　她們只找到一顆金色的蘋果和一束金羊毛。

　　要不是在屍骸上剝下了龍族命脈的逆鱗，可說是毫無斬獲。

　　今天雅典娜很早就於車廂內睡著了，儘管沒法發問令尼刻感到異常地納悶。不過貓頭鷹姐妹都說難得主子可以正常入睡而不被惡夢驚醒、正常進食而不嘔吐就繼續多讓她休息……既然如此，尼刻只好坐到正在駕駛亞爾克側邊去。

　　伊歐克見狀也變成貓頭鷹被尼刻抱住，毛茸茸的令銀髮仙女感到份外溫暖。

　　「亞爾克、伊歐克，妳們見過雅典娜大人露出過不同的表情嗎？」

　　或許因為沿途不是白茫茫的雪地就是光禿禿的樹木，尼刻就嘗試開展某種話題。

　　為什麼是關於主子的容貌呢？說不定是河邊所見到的映像依然揮之不去的關係。

　　「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總之先回答我。」

　　「嗯……應該沒有吧？伊歐克，妳有印象嗎？」

　　亞爾克想了想，得不出任何結論之下轉而望向被抱在尼刻懷中的妹妹伊歐克。

　　「……我只記得雅典娜大人面上只有哀傷、絕望和悲憤。」

　　「什麼？妳們也沒見過大人的笑容嗎？」

　　尼刻對於兩人的回答感到異常意外，本以為待在雅典娜身邊比較久的亞爾克和伊歐克會見過更多她所不知道的畫面，但沒想到兩姐妹的記憶之中卻是跟現在相差無幾，以至更差的負面情緒。

　　「我們是戰爭的時候開始跟隨雅典娜大人的，當時的她已經是現在這副模樣。」

　　「現在這副模樣是指……？」

　　「完全不會笑，即使是微笑……也比較像是苦笑。」

　　「這樣的話就太可惜了。」尼刻的發言讓亞爾克和伊歐克聽後都不約而同地望向她，「妳們不覺得大人不笑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嗎？」

　　「尼刻姐妳的意思是……？」

　　「咦？沒、沒什麼，就是之前無意中窺視到大人的肉體，一時之間被吸引住看得太入神⋯⋯然後就覺得雅典娜大人是不亞於阿芙羅黛忒大人的大美人的同時，怎麼好像萬神殿沒有人提起。談到美女不是阿芙羅黛忒大人，赫拉大人就是阿耳忒彌斯大人⋯⋯」

　　話到半途，不知是因為激辯抑或是羞愧而面紅耳熱的尼刻捧住了自己的面龐。

　　「嗚⋯⋯說話好像有點古怪，明明是同性⋯⋯」

　　「不！雅典娜大人確實是美女！」抱在懷中的伊歐克激動地拍動雙翼，縱然變成貓頭鷹，但也彷彿見到她面泛紅光，「總、總覺得如果我是男……不，即使是女生，我也會被大人的美貌所迷倒……」

　　「對吧！」大概是得到伊歐克的認同，尼刻興奮地搓揉貓頭鷹妹妹毛茸茸的肚子，「我相信只要大人俊美的面上牽起笑容，必定會比現在更有魅力！這樣就不怕萬神殿裡沒有人談論大人了！」

　　「真的是這樣嗎？」

　　此時，優美卻顯得無力的聲音從銀髮仙女的背後傳來。

　　「當然，我覺……雅、雅典娜大人？」

　　發現不對勁的尼刻轉頭望去，發現聲音的主人是從車廂探頭而出的主子雅典娜。

　　「妳們聊天很吵，吵得我都睡不好……難得我沒有發惡夢。」

　　抓了抓頭上凌亂得猶如鳥巢的枯黃金髮，智慧女神低聲嘟嚷抱怨。

　　「萬萬、萬分抱歉，我竟然斗膽擅自談論大人的容貌……」

　　「沒關係，但尼刻妳真的很多事。」

　　「是、是……對不起。我只是想多關心大人……」

　　雅典娜的說話令尼刻抹幾把冷汗，除了因為她是自己的主子之外，毫無變化的面癱表情令主神的威嚴更加咄咄逼人……偉大的智慧女神沒有生氣實在是太好了……雖然奧林匹斯山眾神老是在嘲笑她是最弱的主神，但終歸是眾神之王的長女，再弱也比尼刻這種仙女強大。

　　何況，沒有天神見過她發怒，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不過妳令我想起某個人……所以我不討厭。」

　　智慧女神口中的某個人如無意外就是朝思暮想的她，故此尼刻就緘默不言。

　　「另外，妳們不要再想我會不會笑了……我已經不記得怎樣笑了。」

　　萬年不變的表情底下，傳來淡淡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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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愈是往西北方走，天氣就愈見寒冷。自踏上遠征旅途以來已經過了一段時間，說實話尼刻真的不知道已經離開了奧林匹斯山多久，莫非已經進入了冬季？她伸出手指想了想……不是啊，現在理應只是初秋才對。難不成愈是往北面走，天氣就會愈冷？從沒離開過希臘的她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但見雅典娜不怎樣驚訝的樣子，尼刻似乎得到了答案。

　　「到處都白茫茫的，這裡比喀俄涅大人的冬季女神殿還誇張……」

　　尼刻控制馬車的時候需要多添幾件衣裳，牢牢抓住厚重的斗篷，只露出眼睛。

　　空中本是深棕色的亞爾克也在風雪之中變成白色，當她回到尼刻肩上時，迅速晃動身體，竟將披在身上的白雪甩到尼刻的面上來，令她忽然感到無比寒冷，也向貓頭鷹姐姐投以怨恨的目光。

　　「對、對不起。」

　　見尼刻滿面都是雪，亞爾完趕忙道歉。

　　嘖。

　　尼刻沒說什麼，只是輕聲抒發了她的不滿。

　　「尼刻，我們今天先找個地方休息。風雪太厲害，根本什麼都看不到。」

　　抱著毛茸茸的伊歐克取暖的雅典娜從車廂內探頭出來吩咐銀髮仙女。

　　「好的，大人。我將馬車停在前方……我隱約見到該處的風勢比較弱。」

　　望向尼刻所指的地方，雅典娜看了看，點頭同意。

　　眾人於馬車內渡過了寒氣刺骨的晚上，然後早晨起來，她們發現驚人的事。

　　「……這……」

　　舉頭己久，尼刻沒有要將腦袋放下來的意思。

　　「人類所說的白色城壁……」

　　站在尼刻身邊的雅典娜同樣舉頭望著面前的白色懸崖，想起人類的說話。

　　曾經懷疑過面前的影像只是風雪所致，想要證實自己心中疑惑的智慧女神以長槍刺進懸崖，卻發現即使撥開鋪在表面的白雪，底下的岩層也是白色的。如無意外，她們確實是來到人類所描述的未知之地。

　　「如無意外，圖書館應該就在上面。」

　　「雅典娜大人，我找到可以登上懸崖的路了！」

　　化身成貓頭鷹的亞爾克和伊歐克從西方偵測回來，沿路大喊。

　　馬車於亞爾克的引領之下，來到崖壁之上。低頭望去，發現之前眾人所踏的土地離海沒多遠，屬於低窪地帶，若非積雪阻隔的話，海水定必湧至，將土地全面覆蓋……若然冬季已經是這副模樣的話，尼刻不敢想像融雪之日到底會發生何事。

　　不過這裡應該是長期處於低溫，短期之內不會發生。

　　「若是大海因為融雪而提昇的話，此處會變成島嶼吧？」雙手慣性地交疊置於背後的智慧女神低頭望向剛才身處的低窪地區有感而發，「如果人類於此處建立部落，而且能夠征服大海的話，必然是很強的部落。」

　　「人類征服大海？大人，即使是我們也不能夠征服海王的領地吧？」

　　「過往我跟她回到希臘的時候……如果是她的話……」

　　「……大人，我們什麼時候起程？」

　　見主子再次憂鬱地搖頭歎息，尼刻就很乾脆地轉換話題。

　　「現在。」

　　準備出發之時，本是萬里無雲的天空竟慢慢變得灰暗起來。雅典娜心感不妥而舉頭望去，只見烏雲從遠處極速飄來。再仔細望，發現天空中的並不是什麼烏雲，而是一大群密密麻麻的生物……鳥？不對，牠們比任何尼刻見過的鳥類都要大，而且外形長得不太相像，身上長著鱗片，四肢發達……

　　尼刻見過這種生物。

　　「……龍族？」

　　見狀，雅典娜立刻從馬車上取出白銀長槍，擺出準備戰鬥的架勢。

　　「大人，我也……」

　　為了不讓主人孤身戰鬥，尼刻也想挺身而出，但當她伸手到腰際的時候，才想起自己的雌雄短刀早已折斷，現在的她根本沒有武器作戰。心急如焚的尼刻躍上馬車並望向亞爾克和伊歐克，想說要借兩人的佩劍。

　　只是當她想到銅製兵器根本沒法傷龍族分毫之時，便不得不打消念頭。

　　「遠方來的神族啊……」

　　「這是……」

　　外面突然傳來老邁的聲音，雖不是任何熟悉的語音，卻莫名其妙地知曉其意。

　　「莫非現在我們所見的龍族，是大人所說擁有智慧的種族？」

　　尼刻從馬車探頭而出，只見主人所站的位置附近伏著幾具龍族的屍骸，體形沒比眾人於森林所見的哥倫多為大，大概只是年幼的龍族……而現在站在智慧女神面前的卻是彷如山丘般龐然的巨龍，頭部的棘角繁多，似是皇冠，使人望而生畏。血紅色的鱗片佈滿全身，而且每一塊都跟尼刻的頭差不多大，背後伸展出來的翅膀彷彿可以遮蔽太陽以至整個天空。

　　「龍族，為何阻我去路？」

　　提槍警戒的雅典娜一如以往地木無表情，不曉得她當下的心情如何。

　　「吾名威爾士。神族，何以犯我族國土？」

　　「我只是來找東西，對龍族的國土沒有興趣。」

　　「既然如此，何以殺我眷屬？」

　　「不分青紅皂白就襲擊我，不自衛是要坐以待斃？」

　　「狡辯！」

　　龍族首領……龍王威爾士一聲龍嘯怒吼，叫聲之大彷彿地動天搖。

　　與此同時，牠胸部某片鱗瓣冒出暗紫色的光芒，再照射到雅典娜的身上去。這想必就是龍族命脈的逆鱗，相傳龍的逆鱗蘊藏著強大的力量，大概就是幾位侍從現在眼前所見到的。

　　「雅典娜大人！」

　　亞爾克見主人受到攻擊，熱血沖頭，想要衝出去幫忙，卻被尼刻跟伊歐克拉住。

　　「不要衝動，我們出去也幫不了什麼忙的。」

　　「不過尼刻姐，大人她……」

　　尼刻轉頭望去，只見主子痛苦地抓住胸口，白銀長槍掉到地上，面上流露出畏懼的神情。灰藍色的雙眼無法聚焦並且連同唇瓣不安地抖動，雅典娜抓住胸口的雙手越抓越緊，幾乎要扯著白袍的布料。

　　同時，女神的口中不斷唸著相同的說話：

　　「不、不要……拜託你，不要……不……」

　　嗚嘔！

　　接著雅典娜跪在地上，不斷嘔吐。亞爾克和伊歐克記得這個畫面，主子踏上旅途前的日子總是如此，每次吃東西就會吐出來……甚至初期光是合上眼睛就會因為勾起不快回憶而大吐特吐。本想著旅行會令主子的情況得到改善，但如今……

　　莫非這就是龍族逆鱗的力量？

　　「愚昧的神族，立即離開我族國土。」

　　「我、我拒絕……在我達到目的之前……絕對不……」

　　話音未落，威爾士的逆鱗就再次亮起，毫不留情地向雅典娜施展力量。

　　嗚嘔嘔嘔！

　　結果令雅典娜吐得更厲害，像是要把胃袋裡的東西全都吐出來似的。不久，幾經嘔吐的女神已經四肢乏力，只能轉身躺在地上，兩眼空洞地凝望著半空，身體更是不由自主地抽搐。

　　「神族，吾再次勸籲，離我族國土而去！」

　　「我……拒……絕……」

　　逆鱗第三度亮起，勉強爬起身的智慧女神便再度嘔吐起來。這次吐得不是之前吃過的食物，而是綠色的膽汁。雅典娜娜跪在地上，緊緊抓住自己紋理分明的腹部，彷彿要扯開肚腹，將胃袋抽出來。

　　三位侍從從未見過這種情況，天神嘔吐本來已經十分罕見，何況現在更是在吐膽汁？這做她們慌張得不知如何是好，從馬車衝出來的同時以怒目瞪向彷若活動山丘的龍族首領。

　　然而三位仙女想要衝過去扶起主子之時，自己卻被捲入漆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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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其之十一】北方紅龍與逆鱗（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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