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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惡龍纏鬥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尼采 《善惡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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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逃出來的樣子，活像一隻驚了蹄的羊，懷裡死死抱著的小東西裹在一團血污裡。那是個僅八個月大的嬰孩，而血正是來自汪雪城的雙手。暗巷裡濕答答的，霓光妖嬈地在水窪裡跳動，在她那盛放著曼珠沙華的雪膚上跳動；然而，這顛倒的五光十色，映在她圓睜的雙目中，卻如燔祭上的柴火一樣酷烈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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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就算她化為灰燼，神也不會寬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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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殺了人，殺了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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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鞋，讓她接連幾次險些滑倒在雨路上。她將那雙艷俗老氣的漆皮紅高跟鞋棄在路邊的花槽中，夾成尖錐的十趾豁然舒展，腳板酸酸涼涼地踩在地上，竟有一種貫通全身的釋放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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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絮無邊地飄下，路旁的孤燈恍若一個個褪色的紗籠，她穿過一個又一個，走到第十二支路燈下面方才停下。一扭頭，看到一家二十四小時藥局，裡面煙霧瀰漫的，隱約看到一個肥胖的漢子把雙腿架在櫃面上，手裡夾著一根煙大口吸著，好不愜意。單憑這空氣中尼古丁的濃郁程度，就能斷定這胖漢是一名稱職的煙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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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雪城邁進藥局，從貨架上拿起一支嬰兒爽身粉、一包尿布，走到櫃面，從兜裡掏出一把一把的硬幣，甩在玻璃上砰砰噹噹地作響。手上的血把櫃面弄得狼藉一片，那胖漢仍舊穩如泰山，只嘴裡念經般喃了一句：「本店不收這些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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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雪城的動作一頓，可片刻後，她又繼續掏那些子兒，砰砰噹噹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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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掏完，她說：「我只有這些，愛收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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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漢狠狠抽了一根煙，什麼也沒說，起身將櫃面上髒兮兮的鋼鏰兒一應掃進一隻鐵盒裡，手指一面在鐵盒裡炒了炒。「賣人啊？」他的眼角往汪雪城懷裡揚了揚，意指那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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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雪城冷瞪他一眼，「我看你更像個人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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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呦，今天火氣很大嘛，敢情平日那溫馴黏人的小樣兒是裝出來的啊。」胖漢賊兮兮地歪嘴笑，晃著那根粗大醜陋的食指，「喔，我曉得啦，這是個雜種，生下來就有十來二十個爸爸。你這手上又是怎麼回事？捅了哪個倒楣姘頭龜孫子啦？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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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雪城瞧著他，伸手往他的光頭胖臉上一抹，留下一道涼涼的威嚇，「不要跟別人說你看見我，要不然我陳闌回來第一個捅的就是你。」她的鼻腔裡除了煙味，還有迷人的血腥氣，看什麼都像一塊新鮮的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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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她從櫃檯邊順走一雙不知是誰的拖鞋，向那胖漢晃一晃，「上次你賒的帳，就拿這個來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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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賒勝殿的帳，關你他媽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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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視胖漢的罵聲，汪雪城穿上拖鞋，提起塑料袋走回雨中。離了街燈，往城邊一片荒黑中走去。目下無人更無物，天地間恍若張開了一張巨口，等著行人默默爬到它的肚子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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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雪城的背上全是雨水，冷得哆嗦。大城市裡不缺這樣一處盲區，路破破落落的，一盞燈都沒有。她不走大路，是怕遲早會被人追上來。黑燈瞎火的，她僅憑白天的記憶、樹木後面一點民宅的燈光，與遠處兩行明亮的橋燈，便足以踽踽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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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裡的小東西一聲不吭，彷彿死去一般。她伸手探了探小東西的鼻息，幸好還有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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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被擱在窗簾下面擱慣了，比起親近媽媽，待在黑暗裡她似乎更舒坦些。不過，一開始離了汪雪城，她也會像一般嬰兒那樣嚎啕大哭。那裡的人煩得都想活活掐死她。後來有一天，汪雪城下班後到處找不到小東西，循著朦朧的哭聲，才發現她被人扔到了窗簾下面一個裝水果的空紙箱裡，被一堆白白黃黃的網套埋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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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不管汪雪城把小東西放在哪兒，都會被人扔到窗簾下的水果箱裡，拿一些網套、水果皮埋著。她想著，這樣也好，總比被那群狗東西掐死踢死的好。小東西被這樣擱了個把月，慢慢學會了不再哭泣。後來見了雪城，反應也比從前淡了許多，每天只有肚子餓時會哭一下，大多時候也不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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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雪城心裡明明白白，自己抱著嬰兒哪裡都去不了。現在能幫助她們母女的人，只剩下邱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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