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聽到要換房間，子君不由一愣，但這安排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她剛闖了禍，這裡的負責人大概終於意識到自己把一個住客安排到病友的鄰床是個錯誤的決定。只是既然還有空房，那院長又是為何要撒謊說病房滿員了，只剩黛娣旁邊那張病床呢？2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B8K1JYm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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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似乎看穿子君的心思，擺出一副息事寧人的溫和嘴臉辯解了一句「那房間冷氣壞掉了，但是剛剛修好了」，就一抬手請她自行去收拾，暗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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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覺得多問無益，這所療養院的人連員工在內都好像怪怪的。轉身前有禮地要求：「要是你們那位叫永勝的男同事回來，可以請他送我上去嗎？我的手扭了一下，想請他幫忙拎一下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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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聽到說不用麻煩她來帶路，欣然表示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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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回病房去把東西草草塞回包裡。等了約十分鐘，永勝出現在門前，問她是否已經收拾妥當。子君把提包交到他手裡，親切地感謝他幫忙。永勝匆匆瞟她一眼，嘴角突地痙攣般往旁一抽，回一句「不客氣」。那一下痙攣大概是非病理性的，也許是一個失敗的微笑，子君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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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裡，子君站在後面盯著他的後腦勺看，順其自然地搭訕起來：「老奶奶的狀況我問了護士，幸好有驚無險……來這兒過一晚而已，給你們添了這麼多麻煩，我真的是過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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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勝機械地側過臉來，那表情簡直像是生吞了一隻蒼蠅——跟剛才在種植走廊裡巧舌如簧的樣子判若兩人。話在嘴邊打轉了老半天，才像碎片般掉出來，「沒有的事，我們挺……挺擅長、習慣處理這種狀況，就是怕你受到驚嚇，畢竟你也不是故意的，別怪我們就好……」小伙子簡直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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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暗忖，今天下午看這永勝對老奶奶冷言冷語的樣子，可絲毫不像一個涉世未深的男孩。他現在這樣言語笨拙，大概不是疏於業務之故，而是因為自己那見不得人的陰暗心思被當事人聽了個乾淨，自覺顏面掃地，才羞惱到話都說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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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勝就不說話了，領她走出電梯。進單人房前他煞有介事地在門上敲一敲，「對不起打擾了。」子君沒想到總是有人逝世的療養院也做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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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比四人房大不了多少，就是多了一台液晶電視、兩張粗花呢客廳椅、一面衣櫃牆以及一個套廁。跟普通的三星級飯店規格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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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刷地拉開遮光窗簾，卻只看見黑暗的落地玻璃裡自己的倒影。「嘖嘖，這暴雨來得也太不是時候，要不然我還可以到隔壁農戶去借宿一晚。誰能想到下鄉的第一晚居然是在療養院裡落腳呢，這種奇怪的經歷只怕是說出來也沒幾個人會相信吧。」她向著窗戶東瞧西瞧，擺出懊惱極了的口吻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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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透過反射映像注意永勝的行為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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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勝正蹲身替她把一雙紙拖鞋放到床邊，聞言膝蓋一卡，僵直地挺起身來。繞過床，從制服口袋裡掏出衣櫃鑰匙交給她，甚至也沒有迎合她的埋怨客套一下，只是急著結尾般說：「你休息休息，晚餐待會給你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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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我看你年紀應該比我小，這樣叫你不介意吧——故意把你找來，並不是要找你算帳，而是想跟你把話說開。你不必害怕，我不會投訴你，也不會對你做什麼。」子君坐到客廳椅上，拍拍旁邊那張，「你把你的敵意收起來，事情根本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你願意聽我這個陌生人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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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勝看她態度和善不像是裝的，想了一會就點點頭，走到另一張椅子那兒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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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識你，不認識顧暉，我所了解的關於這所療養院的事，僅有一個地址而已。我來這兒是為了處理自己的私事，顧暉這個人是我從別人那兒打聽來的，他手裡有我需要的東西。他剛才一口答應明天來與我會面，不為別的，那是因為他幫我的忙，就是在兌現自己多年以前對我朋友許下的一個重要諾言。事情就是這樣，你現在可以放下你的戒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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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勝聽她這樣說，表情似乎終於緩和了一點。他憋了半晌，聲音乾澀地說：「好，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明天他來……我絕對不會打擾你們。如果他在你旁邊，請你也絕對不要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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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想著電話裡顧暉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沉厚，該是中年男人才有的音色。他和這小伙子之間能有什麼過節，導致永勝如此牴觸見到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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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自然不會多問，答應他後又說：「既然誤會解除了，那你在我包裡動的手腳是不是也該收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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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勝卻面露茫然，「什麼手腳？我在你包裡動什麼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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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告訴他自己在提包上發現的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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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勝幾乎忿忿不平地嚷起來：「賴小姐，你說包是我碰的，可是我有好幾個同事能證明我在給黛娣急救之後就一步都沒踏進病房。我在門前站了一會，確定黛娣沒有大礙以後，直接就跟一名同事下樓吃飯去。吃完以後，就被你喚了來。你說這中間我哪有機會對你的提包動什麼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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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難不成還真是那清潔大嬸？」子君感到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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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不會這樣做的，絕對不會。」永勝咬牙切齒地否定道：「她這人怕事得不得了，根本不可能做這種招人疑的事，更何況在走廊上她還一直跟我爭辯來著，她又怎麼會莫名其妙對你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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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嬸是你媽啊？」子君驚疑不定地問：「那到底是誰動了我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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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勝說：「會不會這包真的是你自己沒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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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我明明拉得好好的……」子君正要再提一遍細節，卻突然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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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勝也沒有繼續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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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他們同時聽到一串無比清晰的噪動——從病房門後傳來的，好像貓使勁抓門的聲音，可是那力度之粗暴，連門扉都晃動。這股躁動持續十秒，突然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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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裡的兩人都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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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有些冒冷汗，那永勝簡直是個膽小鬼，雙手合十朝著四方八面拜起神來，嘴裡迅速地念念有詞：「有怪莫怪，有怪莫怪……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們休息的，都是經理的錯，不要怪我，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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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嘛？這房間有什麼問題？」子君將他一把揪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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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經理有什麼毛病！他是院長的妹夫，什麼事都要跟他唱反調。院長剛下班，他就開始發火，一直罵院長見錢眼開把你收進來，把你胡亂安排到病房裡。院裡真的沒房了，不騙你，這個房間好幾年前院長就下令不讓住客了，那個神經病經理自作主張一定要把你跟病友隔離開，還無視這個禁忌。啊，我真的要瘋了。有怪莫怪，有怪莫怪，我只是個打工的……」永勝一邊說，臉上的血色一邊褪去，說完又到處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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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是在串通演戲吧？找個職員在外面撓撓門就是鬧鬼了？」子君很是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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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誰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得罪得罪……」永勝又朝著虛空匆匆合掌一拜，一臉生氣地轉回來說：「就是要我吃十斤秋葵，我也不要招待你進來這個房間！我拗不過那個經理，你是客人，你自己跟他吵去吧！他要是連你的話都不聽，那我也沒辦法了！」
子君不消多問，從他的神情舉止就能約莫猜出來這房間發生過什麼事。她自己倒是一向不太忌諱這些，只是如果這就是永勝為了趕走她而使的小技倆，未免也太蹩腳了。真要是演戲演到這份上，那也是夠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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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勝想要離開，又不敢去開門，硬要揪著她一起走到電梯口。走道上果然如一般鬼故事的情節那樣空無一人。電梯門關上的前一刻他還在拜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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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搖搖頭走回房裡，這個晚上到底還能不能清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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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到床上重新把包裡的濕衣物鋪出來，又將剛才隨手塞進塑料袋的手機拿出來。看著僅剩還不到一半的電量，有些發愁。充電線被沒收了，手機必須寄放在護士站裡才能充電。待會兒有人送晚餐過來，就拜託那人幫忙把手機帶下樓去充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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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手機相冊想要再讀一讀自己下午在客運上截圖的療養院介紹頁，可是一打開相冊，裡面不知何時拍下了幾張她不認得的新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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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張一張翻過去，心裡愈來愈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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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照片裡的場景全是她剛剛背著黛娣走過的，走廊、陰暗的廁所門口、沒有掛鏡子的牆面、樓梯、下層的廁所門口、黛娣暈倒的廁格；不只如此，連她逃跑時走過的地點，地下走道、石道裡面、石道口都被一一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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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只有場景，沒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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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相信永勝沒有撒謊，他沒有翻她的包。掌握她的行蹤拍下這些照片的一定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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