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負責人所言，這三名老太太都性子偏靜，彼此間不言不語。鄉下地方作息規律，外間暴雨仍下得嘩啦啦，病房裡早就瀰漫睡意。子君疲乏的肉身如墜深林，意識好似被沼澤吸了進去。窗外巨獸喘著懾人的粗氣，室內的蛇在看不見的草叢裡幽幽鑽動——陌生而飄忽的鼾聲，將她一點點纏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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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開始與軀殼攪在一起，她化成一團無形。一瞬間，她與周遭融為一體，蛇是她，她是蛇。她已經換上她們的皮，被允許在草叢間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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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動靜將她驚醒。她的意識猛然從沼底浮上來，一種驚心動魄之感，將血液劇烈地從腳底泵向腦部。那股動靜說大也不大，只是非常突兀，對像她這樣淺眠的人而言，猶如一記敲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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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骨頭輕磕在地板上的悶響，還有皮膚與衣料在地上拖行時造成的混合摩擦聲。子君立即想到是不是有老人從床上摔下來了，那可不得了，一把年紀摔一跤可是要死人的。她立即翻身下床，掀簾一看，眼前的景象卻詭異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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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廊的暗燈斜照下，她一眼看到地面上掙爬著一隻長滿黑銀毛的超大蜘蛛，整副身軀直逼人類的尺寸；前足高高地支起，不時痙攣舉向半空，後足毫無生氣地在身後扭作一團，顯然是壞掉一半身體，正在做最後的掙扎——簡直嚇得夠嗆，開燈一照，作孽啊，她居然把活人錯看成恐怖的蜘蛛，再怎麼樣也不該把四足看作八足，還把銀髮看作絨毛。原來視錯覺真的能把大腦騙得團團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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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就要按鈴喊人，但是鄰床的老人噓的一聲制止她，招她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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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猶豫了一瞬，還是穿上拖鞋走到老人身邊。老人順理成章地伸手要她扶，她一把捉住老人的手，另一手則攙在老人另一邊腋下，屈膝將她靠在左腿上；可是老人的下半身完全殘廢，瘦巴巴的身軀比想像中沉許多，全是骨頭硌著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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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擔心會把老人扭傷，她蹲下來把老人一點點轉移到自己背上，將她背起來。「您真的不需要喊護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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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在她身後，拍拍她的肩膀，力道中透著堅決。「上廁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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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提醒她，「你大概可以躺著解決。」隔著褲子就摸到她的臀部鼓鼓的，不消說肯定圍了紙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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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不斷推她的肩膀，非要她往前挪。子君被老人出乎意料的強勢迫得走出病房，本打算到走廊上找職員求助，但這所小型的療養院顯然缺乏人手，她在老人的指路下走過大半條走廊都沒有遇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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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老人盡說些她聽不懂的胡話，但嗡嗡的低吟倒不算太滋擾。子君不禁想起自己的外婆——她老人家也愛這樣嗡嗡地說話，別人只能從關鍵字裡猜她想要表達什麼。外婆今年七十三，卻比大多同齡的老人家都要機靈有活力，捕魚的老本行還在做，興致來了就回村裡逗逗別人家的孫子，和婦女們一起做做茶粿酬神，生活還算愜意。背上這位老人大概只比外婆年長幾歲，不僅瘋瘋癲癲，還失去了自理能力，相比之下，令人不勝唏噓。她希望外婆不管多大年紀，都能健康快樂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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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子俊、麥大哥相繼驟逝，外婆一方面與她共同擔著這些巨大的傷痛，另一方面又操心她一個人過日子馬虎，為此恨不得要把老母親的身分搶過來當。子君二十二歲嫁人，二十六歲守寡當家，營營役役七載有餘，把一切操持得既穩當又漂亮，村裡有頭有臉的叔伯兄弟無不對她心悅誠服，可是在外婆眼裡，她永遠是愛逞強的小孫女，叫人放心不下。外婆前半生吃過許多苦，膝下兒女冷漠，下半生還未享過清福。現在想起來，子君不由心生內疚，自己好像從沒好好地為外婆規劃晚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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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總有一天會老得走不動道，上不了廁所，就像背上的老人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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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被老人的兒孫看到她剛才在地上爬動的畫面，一定會非常心酸吧。她開始同情這位老人，不由生出一個想法：就像孫女一樣短暫地照顧老人一下吧，沒什麼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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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打開一扇廁所門，裡面黑壓壓的，一股尿臭味飄出來。摁開燈鈕，白燈極其暗沉，還忽閃忽閃的，地上濕糊糊地佈滿腳印。她在門前躊躇著，懷疑自己會不會一個不小心跟老人一同掉進糞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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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人感到壓抑的是，廁所裡連一面鏡子都沒有。盥洗盆靠著的那幅牆上空蕩蕩的。雖然光線陰暗，她還是能依稀看見上面有一些疑似四邊形的痕跡，顏色挺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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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嚷嚷著要進去，她快忍不住了。子君認為這裡環境惡劣，易生意外，背著老人一起滑倒，那可是要命的事。「老奶奶，你要是真的急，還是尿在尿布裡吧，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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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堅決不從，對她又是推又是打的，就是要進去。「裡面的廁所在維修，用不好，用不好，我們去下一層！」子君心想這老人真難招呼，只得忍受她的粗暴，扭身快步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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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把老人安置到廁板上，在她解決的過程中，子君掩住廁格的門在外面等待，一瞥間，眼前冒出一張青灰色的臉，憔悴得幾乎認不出來是誰——這真的是她自己的模樣嗎？她走到鏡子前，失神地摸了摸這張略顯陌生的臉龐，彎身到低低的盥洗盆裡，把臉狠狠地沖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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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似乎還沒解決完畢，她走到廊上透一口氣。這層的走廊呈T型結構，從廁所拐出來，還有一扇門可以通往橫向的種植走廊。那廊上的窗戶看起來閉得緊緊的，雨水大片大片地撞在玻璃上，外面黑得一片死沉。她走出通道門，就看到兩個人鬼鬼祟祟地躲在盆栽後面，正壓著聲在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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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立馬把身子縮回去，訝異地想著，那兩人其中一個不就是剛才給自己開門的清潔阿姨嗎？跟她吵架的應該是個男的，只是剛好貼在盆栽後面，看不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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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潔阿姨說方言：「……你也想太多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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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說：「怎麼沒什麼，那女人可是來找顧暉的，你放她進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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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潔阿姨說：「顧暉不待捏低做事，呢姑娘待外頭淋雨，滿糟爺……（意譯：顧暉不在這裡做事，那小姐在外頭淋雨，滿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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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說：「她把顧暉約到這裡來，你都聽見了不是？這兩人要是不認識，顧暉會專程為她跑這麼一趟？你想想他到城裡工作，每年只能過來兩趟，要不是有什麼天大的事情，他能扔下工作過來啊。那女的一看就不是我們這裡的人，沒準是顧暉的有錢相好。你想想，那女的跑到院長面前嚷嚷，死活要在這裡住一晚，這裡說得好聽點是療養院，說得難聽就是瘋人院，院長怎麼會願意留她一個正常人在這兒過夜，故意刁難給她開那樣的價錢，就是要她知難而退，誰知道那女的眼都不眨一下，就把錢付了……你以為那女的是來這裡見顧暉啊，她擺明是來給顧暉撐腰的，要不然他倆約哪裡不好，非要約到這裡來？明天顧暉就到了，我們得想辦法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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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廁所裡傳出一串淒厲的嚎叫，響徹走廊，將這對男女的對話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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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轉身衝進廁所，廁格的門開著，老人已經暈倒在地上。還不待上前關心，她就被人使勁撥開。一名男護工從旁竄出，衝上前探摸老人的頸脈，刻不容緩地施行心外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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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潔阿姨從後一把扭過子君的身子，「你在這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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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筆電一直閃屏，拿去修，師傅說要換屏幕。$790就這樣飛了......在等待原廠屏幕送到的10天裡，我要繼續忍受這種每隔五秒一次的閃屏，希望我的眼睛不要壞掉or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