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問妖卷》 - 【第十一回、常走夜路小心落石】

【第十一回、常走夜路小心落石】

Jul 2,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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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成華踏進在水一方，一路貓步，行過石板路，仍見石案上置著大琴，不見人影。

　　他四處看了看，確定無人在外，便來到大琴之前，取出小壺放在桌上。

　　他又不自覺打量起大琴，堪堪陷入思緒。

　　他想，這琴應當是陸寧的，在初見之前，他便時常聽聞，江湖上對陸家兩位公子的讚美，什麼丰神俊朗、氣質出眾，又什麼沉穩內斂、修為不凡，這些都是對兩人的，對陸家兄弟唯一不同的讚美，便是音律這一塊了。

　　陸家不只以藥師出眾，更以魂師聞名。是了，便是數十或百年前，與妖師殊途的魂師。

　　而魂師為了安撫魂靈、與之溝通，除了需要溫穩的靈力，更消媒介，效果最佳者，便是音律。而魂師所用樂器乃非凡之物，製作上就與尋常不同，屬法器一類。

　　而陸家二公子陸靜虛，聽說在這方面很是出眾，雖然嫡嗣不能以特定職名為稱，但仍可從事相關作業，不過，江湖上誇陸靜虛的，不是他做魂師工作如何如何，而是對音律的把控了得，但公子避俗，也不知誇的人是不是真的聽過，反正聶成華是沒聽過的。

　　雖然聶成華光瞅這琴，也瞅不出個所以然。待他回過神，手已經伸出去了，幸好沒觸上，不過，他也就此忘了時間，本來掐算妥妥的，閃個神就亂了。

　　他索性抬頭望嬋娟，卻不禁蹙眉。今，五月初六，月相該當是接近上弦了，上回他沒注意，可這次……

　　「怎會是滿月！」

　　聶成華不自覺發出疑問，他連忙摀住嘴，縮起肩膀，猛地看向身後的屋子，幸好安安靜靜。

　　他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嘴角，踮起腳尖打算撤退了。

　　不過，他甫繞至石桌側邊，便聽到了算不上熟悉，卻極為駭人的開門聲，那一瞬間，他想拔腿就跑，可惜人聲傳來，硬生生捻熄了他的衝動。

　　「你又來了。」

　　那平平靜靜，又冷冷淡淡的四個字，是聶成華沒想過的言詞，聽來格外諷刺，又格外尷尬。

　　不過，比起頭一回被逮，這次的聶成華要說心慌，其實更多的是無奈。

　　他也不知那陸靜虛是老早站在門後了，故意等他要跑才逮人，還是真的這才察覺有外人。他覺得是前者。

　　他這時才想起，上回陸靜虛說知道他來了，那應當是一入在水一方，便知有人擅闖吧？

　　那麼，那句「又來了」，指的是又來這在水一方了，還是又要跑了？

　　可惡。他才想說那句「你又來了」呢！

　　聶成華垂頭哈出一口氣，隨後將整身轉了過去，還胸膛挺挺的，道：「對，我又來了！但我要走了！」

　　雖說不知是否過了宵禁，也不知在水一方能否聽聞鐘響，但總得往好的想，就當宵禁未至吧。

　　他瞧陸靜虛仍是一身素白單衣，與上回所見一般，到底是睡沒睡下？怎的來這在水一方，困惑一回比一回還多？

　　不過，他的理直氣壯，很快便被陸靜虛一個蹙眉給打敗了。聶成華不由自主瞥了眼石桌上的小壺，連忙解釋道：「你別誤會！聽我說！聽說你家不禁酒，那酒叫不醉不歸，是蓬萊雲城的好東西，我特地帶來給你的！」

　　陸靜虛眉頭又擰了一會兒，隨後淺淺嘆氣，舒展了眉頭，卻未舒展沉凝，道：「酒，我不喝，但你不能帶走，你也不能走。」

　　聶成華試圖掙扎，小心翼翼地開口：「呃，我是宵禁前來的，眼下還沒宵禁吧？」

　　陸靜虛很快答道：「你回程半路便能聽見夜鐘。」

　　聶成華還是不放棄，立即道：「沒事兒，我跑起來還挺快的！」

　　陸靜虛也是馬上回覆：「盈盈一水間不可疾行，你如何都是要犯禁的。」

　　「啊──」聶成華崩潰似地哀號一聲，然後垮下肩膀，做出最後的反抗：「你看月色正好，看月亮吧，當作沒瞧見我。」

　　怎奈，陸靜虛沒打算放過他，還踏出了屋子。聶成華心中一驚，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但宵禁未至，對方離開屋子也是合理，他替自己解惑的同時，陸靜虛也來到他跟前，還直接抓著他的手往屋裡去了，就丟了一句「留下」。

　　聶成華大悚，想要掙脫卻沒那個勇氣，不然陸靜虛的手勁不大，只是握著他而已，可他還是被硬生生拉進屋裡了。

　　再次來到前廳小榻前，屋中昏暗，聶成華嘴角抽了抽，真想一頭撞死。

　　陸靜虛將人帶至定位，便鬆了手，逕自往內寢去了。

　　聶成華啞口，在黑暗中目送屋主離去，他乖乖脫了鞋、上了榻，又翻了身、磕了頭，尋思著要不趁現在跑了，念想一出即消亡，敲夠了腦瓜兒，便翻身睡覺了。

　　翌日，他不小心睡得熟了，連忙起身逃離，幸好正逢破曉，宵禁已除，便急匆匆溜出在水一方，生怕又撞見什麼不該撞見之人。

　　不過，他才踏出在水一方地界，便見到難以置信之人。

　　「你們怎麼……」

　　聶成華登時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四人，與他相同的鳳尾蘭夢裳，是他藍家之人，另外六個中的四個。

　　同門相迎理當是高興的，可那四人面色凝重，氣勢洶洶，也不見小公子，擺明是衝著聶成華來的。

　　四人二話不說，當即上前把聶成華架住，將其拖到藏書閣「黃金屋」前。黃金屋前有兩個雲門門生，腳邊各有一顆比熊頭還大的石頭，兩人中間還有張長凳。聶成華再睡眼惺忪也知大事不妙，就開始了掙扎。

　　其中一個同門道：「聶師兄啊，你犯了禁該罰，公子應該叮囑你好幾次了吧？」

　　聶成華還未辯解，便看到黃金屋內行出一人，竟是穿戴齊整的陸靜虛，他以為是那傢伙告的狀，方才離開匆忙，也沒注意不醉不歸還在不在，他也將辯解之詞轉嫁到碧綠白裳身上，道：「我昨晚是宵禁前去的！是他不讓我走！」

　　陸靜虛看了過去，又皺起了眉頭。

　　另一個同門道：「這是道陵君和孝玄君的意思，與陸公子無關，而且雲中君本不打算怪罪，畢竟問道也還沒開始。成華兄，只能怪你自己了。」

　　話音一落，四人便將聶成華往長凳那兒拖去。

　　聶成華欲哭無淚，是聽說他大師兄和二師兄前兩天來了，可沒來見他們，他們也不敢去找，可真真沒想到會是倆師兄的意思。

　　雖說他才將陸靜虛拖下水，但此時他也只能眼巴巴看著陸靜虛了。可惜，陸靜虛救不了他，也只能眼巴巴地回望。

　　聶成華毫無抵抗之力，被按趴在長凳上，正好一人寬度，腳踝以下正好在凳外，像替他量身打造的。

　　他半點兒心理準備都沒機會做，兩個白衣便輕而易舉扛起大石，相疊壓在了聶成華腰上。

　　那一瞬間，聶成華聽見了骨頭發出的喀喀聲，其實大家也都聽見了。

　　他只虛弱地哀號了一聲，便全身沉得乏力，不過片刻就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他側臉趴著，生無可戀。

　　藍家門生見之也是不忍，畢竟總是吵鬧的聶成華竟不吵不鬧不掙扎，肯定是很痛苦，他們實在看不下去，便匆匆告辭了。

　　兩個白衣門生退了幾步，負著雙手不苟言笑，但也沒盯著受刑之人。

　　陸靜虛就站在黃金屋門口，看著受刑的聶成華，難以言喻。

　　辰時一刻，聶成華被壓了整整一個時辰，他感覺身體不是自己的了。待兩塊大石被雲門門生抬下，聶成華仍是趴在長凳上一動不動，陸靜虛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上前兩步，神色有幾分擔憂。

　　又過一刻鐘，陸玄機和幾名世家公子悠悠行來，陸靜虛遠遠瞧見，一個點首後便進了黃金屋。

　　藍浩清來到長凳邊，絲毫沒有憐惜，一把將人拉起，聶成華疼得慘叫一聲，覺得自家公子實在太可怕了，一站定便往白雲賀奔去，然後癱倒在銀羽灰袍懷裡，哀聲道：「泰山壓頂，這是什麼酷刑……」

　　白雲賀滿臉嫌棄，這姿勢實在難看，本想扔了聶成華，但太沒良心了，只好繼續馱著。

　　藍浩清冷聲道：「大哥二哥是這樣說的，讓你別闖你還闖，叫你別犯還敢犯，那就從根本解決這個問題，沒打斷你的腿已經是仁慈了。對了，只能怪你內功差，連石頭都扛不住。」

　　這話聽得白陌桑和唐言軒都不由得脊背發涼。聶成華心內倒是平靜，他猜不管自己內功如何，雲門肯定都會找到合適的石頭，他想說「你行你上」，但說話好累。

　　陸玄機這時湊了過去，掏出一個小藥瓶，道：「聶公子，這是聚氣散，對舒緩有些幫助，早晚一粒。」

　　聶成華登時感動不已，想要接過卻抬不起手，還是白雲賀替他接下的。聶成華趁機抱怨，又是「陸寧不讓我走」那套說詞，藍浩清罵了句「屢教不改」。

　　陸玄機解釋道：「其實靜虛來黃金屋，是來求情的，原本得壓上兩個時辰。」

　　聶成華大驚，頓感羞愧，想要衝進黃金屋道謝，但實在動彈不得，只好作罷。

　　之後，陸玄機也進了黃金屋，白雲賀馱著人回房，聶成華服下一粒聚氣散，便死氣沉沉趴在床上。

　　小小的房間塞滿了人，只有金宵待在屋外。

　　被嚴刑逼供為何會從在水一方出來的聶成華，頹喪地說完來龍去脈，誇張嘆了一口氣，道：「還是玄機大哥好。」

　　藍浩清皺了皺眉，古怪道：「方才不是說了，陸公子替你求的情嗎？你還冤枉人陸公子！你真的是膽大包天！」

　　聶成華道：「我是該好好向他道歉和道謝的，但這不妨礙我方才說的那句。」

　　金冠玉淺淺一笑，附和道：「是啊，玄機大哥人真的好。」

　　白陌桑點點頭，認同道：「對對，玄機大哥長得好看又溫柔，不只是上屆問道榜首，雲中君還給過超高的評價，真沒想到親兄弟的個性能差這麼多，搞得像別人家的孩子似的。」

　　白雲賀壞笑道：「親兄弟個性天壤之別的例子，這裡不還有一個嗎？你說是不是？唐小三。」

　　那聲「唐小三」，還特意一字一字拉長了音說。

　　唐言軒當即勃然，可還未反駁，便被若有所思的白陌桑搶了說：「雲賀哥哥說得是，蝶語哥哥也長得好看又溫柔，當然也是很厲害，上屆問道好像是探花！」

　　此話一出，唐言軒怒火更旺，罵道：「白陌桑！你是在說我長得不好看又不溫柔還很弱嗎！」

　　「咦！」白陌桑猛一頓，連忙擺擺手道：「不是不是！我沒那麼說，更沒那個意思！」

　　唐言軒仍是不依不饒，怒聲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白雲賀捧著肚子，笑得不能自已。

　　一邊吵吵鬧鬧，床鋪那邊倒是淒淒涼涼。

　　聶成華按了按自己發疼的腰，咕噥道：「真好啊，還有力氣吵架。唉唷我的腰……」

　　藍浩清冷眼睥睨，道：「自作孽，不可活。明天便是問道開典儀式了，所有人都會到場，大哥二哥也在，你可安分些。」

　　聶成華哀怨抬頭：「我想鬧也沒力氣鬧啊。」

　　忽然，金冠玉走出房間，片刻又走將進來，越過了還在吵鬧的白、唐三人，向床上的可憐人遞出一物，道：「聶公子，金某方才想起金宵常備之物，這是涼貼，帶藥的，興許能讓你感覺好些。」

　　聶成華雙目泛淚，感動道：「冠玉兄，還是你最好了！多謝！」

　　金冠玉面色明顯一僵，連忙放下涼貼，擺擺手道：「別客氣，你今天好好歇息吧。」

　　另一方面，白、唐三人不知何時吵完了，話題竟變成了聶成華與陸靜虛，不過，都是誇誇陸靜虛，損損聶成華。

　　聶成華實在聽不下去，拿被褥蒙住了頭。藍浩清冷笑一聲，道：「知道了吧，別再亂闖了。」

　　聶成華哀聲道：「不敢了。」

　　之後外頭一陣喧鬧，發現是風家人總算來報到了，在外頭學子的談話中，唐言軒還聽見自家兄長來了，便興高采烈離開了。

　　本來話題應該轉到風家上的，白雲賀卻看著那遠去的嬌小背影，道：「瞧那唐小三，好似郎君來了。」

　　金冠玉輕輕咳了一聲。

　　白陌桑苦笑道：「唐公子是兄長帶大的，感情自然很好，蝶語哥哥對唐公子來說，不只是兄長。」

　　聶成華將被褥丟開，詭笑道：「雲賀，你該不會在吃味兒吧？」

　　藍浩清噗嗤一聲。

　　白雲賀面向小床，嫌惡道：「成華兄，別說這麼恐怖的話！」

　　聶成華不以為然，話鋒一轉：「哎呀，也不曉得有沒有女子來問道的，跟一群男人過一年，也是挺辛苦的。那唐小三雖然貌若女流，還更勝一籌，但終究是個男人啊。」

　　金冠玉略顯困惑，道：「金、白二家皆有女子參加，金某也有見到其他女子。如此說來，冬季的比武大會是學子互相比拚，女子莫不是也要上陣？」

　　白陌桑驚慌道：「咦！要和女孩子打架嗎！」

　　白雲賀聳聳肩道：「打就打，會來問道的必不是大家閨秀，不過我家和金家的都是醫者。白陌桑，你不會連女子也打不贏吧？」

　　似被點到痛處，白陌桑垂下頭，不敢答話。

　　金冠玉微微嘆口氣，道：「沒早想到這問題，有些棘手。」

　　藍浩清蹙起眉頭：「有何問題？修道之人，無關男女。」

　　聶成華大笑一聲，又哀號一聲，才張口道：「藍烝啊藍烝，如果湘鈴姐也來問道，你是要與她打，還是看著她與人打？」

　　藍浩清愣了愣，隨後氣急敗壞，罵道：「聶成華！不許貧嘴！」

　　怕腰疼的聶成華只能摀著嘴竊笑。

　　白雲賀道：「我姐原本是想來的，我跟阿娘苦口婆心勸了很久，她才肯放棄。」

　　藍浩清又是一愣，還以為是為了自己，頓時心中羞赧了起來，豈料白雲賀又補上一句：「她說想知道自己能打贏多少男子。」

　　此言一出，藍浩清頓時灰心喪志。

　　白陌桑苦笑道：「哈、哈哈，湘鈴姐姐還是沒變啊……」

　　之後，留下照顧聶成華的，竟是白陌桑。沒人逼他，純屬自願，到了中午，還去膳堂打了飯菜回來。

　　聶成華緩緩爬起，艱難進食，實在難受，便問起白陌桑，風家作評是何人。白陌桑乖乖回答，說是風棋的師長，也是風棋的堂叔，名為風幸。

　　聶成華想了想，那風家如今是四方霸主，人人敬而遠之，善惡皆欺，目中無人，風麟竟然自己兒子問道也不作評，總感覺沒那麼簡單。

　　看他若有所思，白陌桑只是歪著頭滿臉不解。

　　待聶成華抬起頭，便是語重心長：「陌桑，你要記住，今後一年，看到姓風的傢伙，能閃多遠就閃多遠，也盡量不要單獨行動。要是他們找你麻煩，或是有誰找你麻煩，一定告訴我們，知道不？」

　　白陌桑有些受寵若驚，滿腔疑惑，卻也只好點點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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